第二十一章 黑心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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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而今,黃火土開山立派,收攏了五大弟子,且師出名門,各有奇能,往後管橫事心裡也更有底,有啥事也不用再求同僚,裝神弄鬼的花活兒從要簧變成二郎神的法術——變化多端,想到這,臉上美得直冒大鼻泡,索性豪橫一把,便大手一揮:

  「今天算你們抄上了,為師請你們百合樓吃飯!」

  五人一聽流了一嘴哈喇子,那可是百合樓啊,往常也就路過進都不敢進,只把脖子伸進去聞聞味,真要吃一頓,那得算多少掛,騙多少錢,只當這輩子沒這口福,既然師父請客,那還客氣啥,徵得師父同意,順便叫了全家老少,男的拉女的,女的牽小的,小的攙老的,連帶著韓大肉這個嘎雜子琉璃球兒也帶上了。

  黃火土正缺個跑腿聽喝打探消息的碎催,這才不得不叫上這個地賴子,就說這些個人吧,前前後後加起來攏共二十八號,跟蝗蟲過境似的,呼啦啦招搖過市就奔了北大關百合樓了。

  北大關百合樓那可是津城數得著飯莊子,在北城那也是首屈一指,所處地段自然是繁華地界,商賈雲集,舟車往來,出來進去的穿綢裹緞,挺著胸脯,全是有錢人,都拿腚眼看人。

  拿現在來說,能到百合樓吃上一頓飯,有面子極了,夠尋常百姓吹半年的,再加上前陣子京城的老王爺在這吃過,那名聲更是大了去了,隱隱有壓過津城其他大飯莊子成為津城第一的跡象。

  黃火土和韓大肉來過一次還好說,王飛筆、胖八卦五人及他們一家子是豬八戒吃人參果——頭一遭,正好趁此機會見見世面,跟鄉下怯老趕進城似的,站在門口伸著脖子探著腦袋想看不敢想,想進又不敢進,黃火土哪管你這些,不就是個吃飯的地嘛,哪那麼多說道,便打了頭陣,韓大肉二陣。

  跑堂的迎來送往的早就注意到了黃火土,趁著得閒趕緊把叫掌柜的了過來,堵在門口賠著笑臉對黃火土一拱手:

  「闕德真人,您一位?」

  黃火土讓出位置往後一指:

  「您客氣,上眼吧。」

  掌柜的一看,眼珠子都快飛出來了,好傢夥,這拖家帶口的足有二十多位,一個個穿的窮酸不說,還跟餓死鬼堵門似的,盯著別的飯桌上的吃食兩眼直放光,我說咱也沒多大仇啊,這是要把我們百合樓吃垮啊!

  要是一兩個,再不濟四五個,他都能做主,可二十多個人吃俏食,這連吃帶喝的,沒七八十兩銀子根本打不住啊,掌柜的有心耍賴,也沒轟人,指了指一樓散座:

  「真人,我也是十分理解您想和親朋好友把酒言歡的心情,可實在不趕巧,自打老王爺來這用膳以後,借著老王爺的名頭,咱這生意是蒸蒸日上,尤其是最近一段時間人是見天多,您算是來晚了,咱們地界小,裝不下這麼多人了。」

  說完又開始找補:

  「改天,改天,只要是位置夠,您想帶多少人就帶多少人,保證把您了位伺候美了。」

  黃火土心說這人也算是眾多勢力眼裡夠講禮貌的了,這要是換了自己,早就罵街了,可這麼多眼睛看著自己,尤其是那些個娃娃一聽吃不上飯,眼淚都快出來了,黃火土自然不會就這麼算了,當即點了點頭表示理解:

  「也罷,也罷,今晚本來是九河樓老闆非要請小衲吃飯,抹不開面這才來了您這,既然掌柜的都這麼說了,得,小衲這就帶人走,可有一樣,你這店日後冒出點邪火,您可別算到小衲頭上,咱這叫有言在先。」

  這百合樓的買賣屬於「勤字門」,全靠雙手雙腳吃踏實飯,雖拜著財神爺,但不信這些神神鬼鬼,但就怕一樣,火!

  常言道「縱有千金富,不敵一把火」,多大的財主也禁不住一把火,乾乾淨淨的燒成了一片白地,幾代人的買賣說沒就沒,掌柜的為人處世必須八面玲瓏,因為上百合樓吃飯的多為達官顯貴,結交的儘是官商富戶,哪怕別人威脅?

  可黃火土不一樣,他可是真會法術的半仙之體,萬一得罪了這尊神,晚上真來一把邪火把百合樓給燒了,哭都找不到調門了,這一咬牙一跺腳又賠禮道:

  「對不住了您,這個主小的我還做不了,待我去請示東家。」

  掌柜的這前後一跑,用不了多大功夫,換了個笑模樣:

  「真人,我們東家可聽說了,前幾天您借老王爺的手除了柳二爺,還捎帶著滅了那些個狗官,這手活辦的漂亮,實話告訴您,想當初我們百合樓讓錢昌運仗著官職訛了一筆飛來股,明面上沒他,但每個月要從百合樓的進項里給他三成孝敬,現而今這人一死,也就沒飛來股什麼事了,您啊就是我們百合樓的恩人,今天您幾位的帳算柜上的!並且以後每個月都有您一頓飯,但有一樣,有啥邪乎事,您可不能光看著。」


  黃火土一尋思,滅了那群狗官的門道尋常百姓不知道,但場面上的人多多少少知道一些,自然也就沒多想,但是他面子上可不能讓自己太寒磣,嘴皮子得跟上勁兒:

  「喲,掌柜的,瞧您說的,小衲雖然跟你們東家沒多少交情,但小衲菩薩心腸,看不得百姓受苦,空有一身神通,不能不護佑一方百姓不是,這可是小衲應當應分的!」

  掌柜的哈哈一笑:

  「真人能這麼說,那我更敬重您了,這頓必須算我的!」

  掌柜的又說了幾句客套話,吩咐跑堂的一定伺候好了,就扭頭忙去了。

  跑堂的一臉堆笑,討好地問黃火土:

  「真人,前面小的有眼不識泰山,您大人大量可別見怪,您看您幾位今天想用點兒什麼?」

  黃火土的臉皮比城牆拐角還厚上半尺,馬上改了口:

  「吃什麼不忙,這樓底下太吵,我們還是上樓吧。」

  反正掌柜的吩咐過了,又不用跑堂的掏腰包,順水人情何樂不為。

  當即請一眾人等上至二樓,找了兩個雅間才湊合塞下,上好的香茶沏了一壺。

  上次黃火土來時被問住了,這會倒是熟路,咽了咽口水,一拍大腿說:

  「小衲聽說你們百合樓的八珍席不錯,總共八八六十四道菜,山珍海味應有盡有,煎炒烹炸樣樣齊全,酒也給配好,燒黃二酒論罈子上。」

  這八珍席是河海兩鮮、大小飛禽集大成者,像什麼罾蹦鯉魚、官燒目魚、軟熘黃魚扇、桂花乾貝、清炒蝦仁、煎烹大蝦、麻栗野鴨.....像黃火土這樣的窮老百姓,絞盡腦汁也想不出來這些個菜。

  那邊跑堂的口中唱著菜單,黃火土身邊的韓大肉、王飛筆等人聽得心裡饞蟲亂竄,哈喇子直往下流,不停地奉承著黃火土,把他吹的是天上有地上無,世間第一活神仙。

  轉眼四樣甜品端到雅間,這叫「開口甜」,吃罷,跑堂的又端上茶水讓眾人漱漱口,他們這些窮老百姓哪懂這套,抓起茶杯「咕咚咕咚」就往下灌。

  須臾之間,酒菜齊備,上等酒席八八六十四道菜,油爆、清炒、干炸、軟熘、勺扒、拆燴、清蒸、紅燒一應俱全,那個香味兒竄著鼻子在屋裡繞,崗尖兒崗尖兒的來上一大碗,一邊吃一邊挨板子,你都顧不上喊冤!

  盛菜的器皿沒有普通家什,一水兒的景德鎮粉彩瓷,真正白如玉、明如鏡、薄如紙,上面繪著「喜壽福祿」「四季常春」的圖案,瓷勺細潤得跟羊脂玉一般,象牙筷子上還鑲著銀邊兒。

  黃火土也顧不上扯閒篇了,好傢夥,這兩桌子酒席少說得幾十兩銀子,黃爺我請客,居然一分錢不用掏,這是多大的面子?真是風水輪流轉,如今輪到我黃某人走運,時運一到,擋也擋不住。

  他們這兩桌人又是個兒頂個兒的酒囊飯袋,今天又抄上這麼好吃的飯,權當是過大年了,誰都顧不上管別人,瞧見酒菜上了桌,拼命往嘴裡招呼,恰似長江流水、風捲殘雲,筷子不過癮了用湯勺,湯勺不解恨了直接下手,吧唧嘴的響動驚天動地。

  跑堂的見多識廣,遇到過那沒出息的,故意不吃飽,留著肚子蹭飯,可真沒見過這麼玩兒命吃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從枉死城偷跑出來的惡鬼,就差把桌子啃了!

  不過跑堂的還真冤枉了他們,不說黃火土,就說王飛筆等一大家子吧,頭一天吃的稀的,往後兩天喝的西北風,如今這輩子吃了這麼一頓,雖說下次吃還不知道猴年馬月呢,但現在就算是死了,那也不枉了,你就說這頓飯得多好吃吧。

  眾人連吃帶喝,外帶荷葉打包,五大弟子那幾口子也是夠沒出息的,手上、腰間、懷裡,只要是能裝東西的地方塞滿了荷葉包,緊著帶肉的拿,待吃到嗓子眼冒了尖,拿的裝不下,方才打著飽嗝、端著肚子出了百合樓,往台階下邊一走,大搖大擺,挺胸疊肚,甭提多提氣了。

  五大弟子幾口人雖只當了一頓飯的有錢人,但對黃火土依舊是感恩戴德,臨散夥,圍著他盡往狠了拍,什麼天降的菩薩,地上的羅漢,一千年來最大的善人,比孫悟空還救苦救難,黃火土也挺受用,正挨個拱手說著客套話,準備這就散了。

  突然斜刺里閃來兩人,當頭的擠到了黃火土面前,一下就跪了下來不停地磕頭:

  「闕德真人,我這謝您了,要不是您施展神通我這家傳寶畫可就沒了。」

  來者不是人,正是裕成公古玩鋪老闆黃德文,自打他那晚聽了黃火土的計較後,奔了四九城躲著,後面兩天得知津城一眾狗官被殺,老王爺為了避嫌,對外宣稱他根本不得意吳道子的畫,若是再以此物行賄,津城狗官便是他們的下場。


  自此黃德文託了黃火土的洪福,不但留下了祖傳寶畫,更保住了全家老小的性命,恩同再造,情若爺娘,最重要的是他連帶著整個古玩行再也不用受津城官府盤剝了,大傢伙湊了一百兩銀子的花紅,托黃德文對黃火土表示感謝,黃德文這兩天回了趟保定老家接回妻兒後,今天特地來謝恩。

  至於為啥能如此巧合的在這個地方偶遇黃火土,先按下不表。

  黃德文說了緣由起身從袖子裡掏出了一張二百兩的官銀號銀票塞在了他的手裡,其中一百兩是黃德文的謝金,再又拜了三拜,黃火土當是等閒,他拿這些錢也是應當應分,且不說古玩行給的一百兩花紅,單說幫黃德文留下了那副有價無市的寶畫,黃德文獻妻獻子都不過分。

  五大弟子及全家老小長這麼大光知道二百兩,何曾見過二百兩銀子,還是官銀號的銀票,哪個看的不眼熱,五大弟子害怕自己在家人面前被黃火土比下去,當即豎起大拇指小聲嘀咕:

  「瞧瞧,我師父那本事可是大了去了,結交的都是有錢人,就連老王爺都敢耍弄,以後跟著他,咱身不動膀不搖就能發大財。」

  黃德文這邊事算是交代完了,可謂全終全始,因果兩清,黃火土又看向了他旁邊的那位,棗核腦袋頂著黑緞瓜皮帽,帽檐下壓著幾綹花白頭髮,梳得油亮卻不服帖,身上穿件石青緞面夾襖,領口磨出毛邊,袖口卻用金線溜著邊,右手拇指戴著個滿綠的翡翠扳指,油潤得能照見人影。

  甭問,就這身打扮,必是個有錢人,黃火土沒見過,可有見過的,比如胖八卦,他咬著耳朵給黃火土講了這位的來路。

  此人名叫黑德,在家行七,場面上的人都叫他黑七爺或黑老七,老百姓卻叫他黑心七,皆因他開著津城城西最大的一家「福昌當鋪」。

  福昌當鋪只一個鋪子,有三個櫃檯,分別在連三間的房子,頭櫃在當中,二、三櫃分別在左右,一個柜上一個掌柜。

  頭櫃專收珠寶首飾、古玩字畫,要求眼力好,一眼能看出真假、估出價錢,因此大櫃是黑七爺自己站,換了外人不放心。

  二櫃收高檔的衣服、帽子,綾羅綢緞、各式皮貨,也都是值錢的東西。

  三櫃專收老百姓的東西,棉衣被褥、鍋碗瓢盆之類,東西雖不值錢,這個櫃卻最忙。

  來噹噹的畢竟還是窮人居多,趕上家裡有個生老病死,沒錢抓藥看病、買棺材發送的,也只能把家裡的破東爛西送進當鋪,給不了仨瓜倆棗的,一般也就不贖了。

  福昌當鋪正好店大欺客,沒有迎來送往,乾的是大爺買賣,跟誰都不客氣,因為他是掏錢的,黑七爺派頭兒十足,從來不拿正眼看人,平時值十兩銀子的東西,在他柜上當出五錢銀子都算多的,給你多少是多少,絕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嫌給的少您請便,當鋪還不願意伺候您呢,說趁火打劫也不為過,比明搶多少好那麼一點兒。

  因來當東西的都是為難著窄之人,一時錢不湊手才來當東西,但也有來此銷贓之人,但都是極少數,這個黑老七有一回遇到了一個敗家少爺掏出一個湛青碧綠的翡翠鐲子來當,黑老七知道他的底細,無依無靠、無權無勢,為了白拿人家的翡翠鐲子,看他穿的也寒磣,說他滿臉奸猾之相,長得賊眉鼠眼的,指不定打哪兒偷的,行話這叫「小道貨」,遂買通衙門的人將其拿了打入監牢,你就說這人得多缺德!

  因此,福昌當鋪買賣幹得挺大,名聲可不大好,那為啥胖八卦知道這麼清楚,還不是他家裡過得窮,只要掙不到一天的嚼裹兒,就得餓一天,尤其是冬天大雪飄飄,街面上哪還有算卦的啊,家裡人等著米麵下鍋,不得不把家裡能用的都當了。

  其實在場的人,除了黃火土,沒有家裡不到福昌當鋪當東西的,老百姓過日子就這麼難。

  至於,為啥他和黃德文能嚴絲合縫的在百合樓門口巧遇黃火土,還是因為黑老七不但幹著缺德帶冒煙兒的買賣,為人那也是摳摳搜搜,最近黃火土聲名鵲起,黑老七遇到點邪乎事,剛好和黃德文有點交情,便托黃德文帶他去南門口找黃火土。

  不巧看到黃火土收徒,收徒宴在百合樓,黑老七有心替黃火土悄悄掏了飯錢,把這順水人情一做,再求黃火土管橫事那不就順理成章了嘛。

  可他是身上一根毛掉地上都要心疼半天的老財迷,不想多掏錢,尤其是百合樓的飯菜,尋常一桌也得七八兩銀子,待跟到了百合樓,好傢夥,黃火土帶了二十多號人,沒一百兩也得七八十兩銀子,他再掏這飯錢那不等同鈍刀子割肉,門也沒有啊。

  錢不想掏,人情沒法做,就想著借黃德文的交情把事給辦了,便拉著黃德文在百合樓附近愣是站了半個時辰,連杯茶都沒請黃德文喝,黃德文心裡那叫個氣啊,心說這事完了咱們就一拍兩散,誰也不認識誰,這才有了偶遇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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