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不做人也要輸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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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7章 不做人也要輸得起

  「跪著喝。」

  這三個字落到蒯良才耳朵里,像燒紅的鐵釘,燙得他渾身一激靈;他端著酒杯的手猛地一顫,酒液潑灑出來,濺在手背上,冰涼。

  「那你想怎樣?讓我下跪道歉嗎?

  當初酒吧裡帶著五分醉意、五分有恃無恐的譏諷,此刻像一記無比精準的迴旋鏢,狠狠地釘在了他自己身上。

  那句話當時有多麼輕佻不屑,此刻就有多麼沉重刺耳。

  他不甘心。

  他怎麼能甘心?

  蒯良才一隻手死死地撐著桌子,指甲刮蹭桌面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他臉上的肌肉不斷抽搐,意志在與本能對抗,旁觀者從未見過如此憤怒的笑容。

  時間仿佛被拉長了,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難熬。

  喬真沒那個耐心等蒯良才做好心理建設,他身體微微側傾,湊到蒯良才耳邊,低聲問道:「讓你滾你不滾,讓你跪總該跪了吧?」

  這句話像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在死寂的、令人窒息的注視下,蒯良才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變得慘白。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彎曲了膝蓋。

  噗通。

  一聲沉悶的響聲,在寂靜的包廂里格外清晰。

  他跪在了冰冷的地板上,就在喬真的座位前;他低著頭,不敢去看任何人的眼睛,尤其是喬真和邵荷;他雙手顫抖著,將那杯潑灑了一半的茅台,高高舉過頭頂。

  這一刻,他不再是那個意氣風發的蒯副總,只是一個為了家人、為了償還過去犯下的錯誤,而被迫放棄所有尊嚴、跪地乞憐的可憐蟲。

  哪怕不做人,也要輸得起。

  「我幹了!您隨意!」

  蒯良才手中的酒杯劇烈地晃動,酒液不斷灑出,順著顫抖的手指流下,滴落在地板上。

  他正要仰頭喝酒,卻被喬真給摁住了。

  喬真提醒道:「不是這句。」

  蒯良才知道這話是什麼意思,無非就是想讓自己跟邵荷道歉。

  「一杯一杯來,先敬您,再敬她。」

  他已經破罐子破摔了,跪一個也是跪,跪兩個也是跪,那還不如乾脆跪到底。

  一旦突破了底線,那就沒有底線了。事情要是辦不成,那他豈不是白跪?今天就算把老臉丟盡,他也要讓喬真答應不跟自個家裡追責。

  「我受不起。」喬真搖頭。

  「您受得起,我家裡還有老人,前妻還帶著孩子,以後托您照顧————禍不及家人,求您高抬貴手。」

  說完,蒯良才把杯子裡的酒一飲而盡。

  喬真本想說他沒資格提禍不及家人」,邵俊難道就不是邵荷的家人了嗎?

  但就在話即將出口的瞬間,他看著跪在地上的男人,心中不由地生出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蒯良才終於放棄了所有僥倖和抵賴,用一種最屈辱但也最直接的方式,承認了自己輸了,認了該承擔的後果。

  他沒有像在酒吧那樣繼續叫囂「離了我公司都轉不了了」,沒有像在工地那樣陰陽怪氣地捅刀子,也沒有選擇徹底撕破臉、把背後的水徹底攪渾。

  他只是跪下了。

  邵俊為了女兒不被開除、能繼續工作,可以放棄討薪、可以頂風冒險去吊裝玻璃;此刻的蒯良才,為了避免拖累家人,選擇放棄所有的體面,當眾下跪一這或許是他在絕境中,唯一還能體現一點「擔當」的事了。

  儘管這擔當來得如此遲、如此卑劣,建立在無數傷害之上。

  「你是個體面人。」

  喬真補充道:「上次團建,你沒讓小羊喝交杯。我知道那是場面話,但至少證明你是個體面人。」

  他頓了頓,又說:「我會跟馬總說的,禍不及家人。下一杯酒喝完,你就回去吧。」

  窮寇莫追,要給良才留點念想,得用他家裡人把他給拴住。真要逼急眼了,他拍拍屁股潤到國外,這仇還怎麼報?

  「您肚量大,我比不了,這位置還是您坐合適。」

  不論如何,蒯良才都領這個情。


  他鼻腔酸澀,眼眶濕潤,給喬副總面子,起身把酒滿上,然後走到邵荷面前,撲通跪下,說:「對不起,老邵的死,我也有責任。我敬你一杯,當賠罪了。」

  說完,蒯良才仰頭,把杯子裡的三兩酒灌進喉嚨里,嗆得咳嗽了幾聲。

  邵荷覺得這人假惺惺,恨不得給他脖子上來一刀。

  裝腔作勢給誰看呢?

  難道她所承受的就不是喪親之痛、就不是家人之禍嗎?

  她在兜里握緊了蝴蝶刀,耳邊一直迴蕩著那句賤皮子」,太陽穴突突作響,正要忍不住動手,卻聽喬真清咳了一聲,沖她微微搖頭。

  蒯良才撐著膝蓋,站起身來,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在鬼門關走了一遭:「各位,吃好喝好,我家裡還有點事,先走一步,歡送會就不必送了。」

  他強顏歡笑,跟老同事、老部下們告辭,帶著沒喝完的茅台走了,打算回家借酒消愁0

  包廂里依舊安靜,但這安靜中,瀰漫著一種近平殘酷的、塵埃落定的氛圍。

  吳經理帶頭暖場,示意大家繼續吃,空氣又變得熱鬧起來,同事們推杯換盞,似乎對此見怪不怪。

  干地產嘛,亂點不稀奇。

  只有幾個比較年輕的實習生,心情久久不能平靜。

  高萱心裡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剛才她還在跟著起鬨,等著看蒯副總出醜,可當蒯良才真的噗通」一聲跪下去,把酒舉過頭頂,卑微地懇求「禍不及家人」時,她感覺到的不是快意,而是一種冰冷的、近乎殘酷的真實。

  還有季明和王坤,他們同樣覺得震撼。原來權力更迭、清算報復,真的是這麼赤裸裸,這麼不留情面。

  只有羊如雲覺得可惜。

  她還沒嘗過茅台呢!蒯良才走就走唄,客不帶剩酒的規矩都不懂?

  剛才她都沒太在意蒯良才下跪,只想著這酒聞著怪香的,怎麼就灑了呢?實在是太浪費了!她嚴重懷疑蒯良才是在假裝賠罪,寧可下跪也不分點好酒給大家喝!

  算了,就當請他吃斷頭飯了,不跟他一般計較。

  此間事了,羊如雲再也按捺不住,她抄起筷子,直奔那盤剛上桌、還滋滋作響的蔥燒海參。

  海參個頭飽滿,裹著濃油赤醬的芡汁,在燈光下泛著誘人的油光。一口咬下,外層微韌彈牙,內里軟糯滑嫩,濃郁的蔥香和咸鮮的醬汁瞬間在口中爆開。

  好吃!

  緊接著,她的筷子又伸向清蒸東星斑,扒了一大塊魚肚,極致的新鮮和嫩滑在舌尖化開,鼓油的咸鮮恰到好處地襯托出魚肉的清甜。

  職場老油條們輪流起身,向喬副總敬酒;喬真根本沒工夫吃飯,只能挨個回敬,好不容易有功夫吃口菜,羊如雲一下把桌盤給轉走了,狂吃剛端上來的佛跳牆。

  喬真默默夾別的菜。

  這回沒人說羊如雲玩手機了,連領導夾菜她轉桌都沒人說。大家還誇她胃口好,一看就是有福氣的人。

  是的,只要跟對人,就是能為所欲為。

  羊如雲風捲殘雲,吃得酣暢淋漓,別提有多開心了。公款吃喝感覺就是不一樣,想吃什麼就吃什麼,一點都不心疼錢。

  她打了個飽嗝,打算來杯楊枝甘露溜溜縫,正巧瞥見小荷坐在角落眉頭緊鎖,到現在一口菜都沒吃,忍不住招呼道:「一起來吃點呀,怎麼幹坐著?」

  「我不餓。」

  「」

  邵荷不好意思吃,而且她心裡的氣還沒消。

  她自己也不知道這股氣是沖誰的,可能是在氣良才,也可能是在氣喬真,更有可能是在生自己的氣。

  酒過三巡,眾人吃飽喝足,喬真把他們挨個送走,包廂漸漸冷清下來,只剩下邵荷和羊如雲還坐著。

  羊如雲想把剩菜打包,帶回去熱一熱還能吃,就這麼倒了實在可惜了了。

  邵荷則是有話想說,可她又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你坐過來,我有點事要跟你說。」喬真沖她招手。

  「哦,什麼事?」邵荷感覺怪怪的,她跟喬真之間似乎有一層可悲的厚壁障了。

  「賠償的事。」

  喬真從包里翻出合同:「今天下午,我跟江城文產那邊談了,這是他們能開出最高的賠償金,包括喪葬費、醫療費和精神損失費,一共一百五十三萬————你覺得怎麼樣?」


  正在往餐盒裡倒剩菜的羊如雲猛地抬頭。

  什麼?!

  多少錢??

  一百五十三萬!!

  她老爸當年出車禍也才賠了八十多萬吧?怎麼輪到邵荷能賠兩倍多?

  是因為通貨膨脹嗎?

  邵荷也是一愣,她原本都不指望能拿到賠償金,畢竟民工那邊的薪水都發不下來,沒想到喬真不光辦成了答應她的事情,還幫她談下了賠償金————

  愧疚和感動像潮水一樣漫上來,混在一起,堵得她喉嚨發緊。

  她之前那些懷疑、那些失望、還有看著蒯良才下跪時心裡「為什麼不讓我動手」的不甘,此刻都顯得那麼的————幼稚。

  喬真讓她做事多動腦子少動手,她沒完全聽進去。可事實證明,喬真的辦法,遠比她的刀子和衝動管用得多。

  什麼可悲的厚壁障,純粹是她賤,是她要面子,是她在賭氣!

  邵荷二話不說,撲通跪下,要給喬真磕頭;喬真連忙把她架住,讓她趕緊起來。

  邵荷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哭著喊道:

  」

  —喬哥,我欠你一條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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