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章 二次封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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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香江人聽不懂普通話,大概是這座城市最大的謊言。

  廣東話是一個非常「多樣性」的語種,廣州人聽不懂汕頭話,汕頭人聽不懂梅州話,梅州人聽不懂湛江話,大家一見面:「講普通話啦!」

  而香江在開埠之前,原住民僅僅只有幾千,語言極為混雜,圍頭話、客家話、疍家話……

  總之,粵語並非主流。

  50年代後,高達百萬計的內地移民湧入,這些移民大部分來自非粵語區,當時國語是唯一的通用語言,不會說國語連工作都找不到。

  60年代,電懋、邵氏的電影,製作體系和語言審美全是國語範式。

  而周璇、白光、姚莉留下的時代印記,也全是國語為主。

  不是沒有粵語,而是以市井小調為主,被貼老土跟不上檯面的標籤。

  但在1967年之後,一切都變了。

  這一場運動,對香江的意義極其深遠,可以說港人今天擁有的一切,根源全來自於當時的爭取。

  公屋、勞工法、免費教育,擴建公立醫院、加強工傷賠償和欠薪保障、改善供水、排污、垃圾、消防基礎設施。

  廉政跟治安改善,成為了港英工作的頭等大事,倒逼了廉署設立。

  而在此後,港英深度戒懼之下,大搞起了所謂的「心戰」,開始強化本土敘事,有意識的進行文化隔離。

  但事實上的推動過程中,直到1974年,許氏兄弟的《鬼馬雙星》大獲成功,才算真正把公眾視聽領域搶回了粵語主導。

  但別忘了,視聽的藝術作品是擁有極大慣性的,此前數十年國語電影、金曲深度滲透,加上非粵籍移民在日常溝通和市井交易中,依舊使用國語。

  可以說當下幾乎沒有任何香江人聽不懂普通話,除非是個白痴。

  頂多是口語表達生疏,就算成長在完全粵語環境中的年輕一代,理解語義也完全沒有障礙。

  所謂的「聽不懂」,並未是聽力上的隔絕,而是排斥使用罷了。

  就像耳背的老人,都是選擇性失聰,罵他的時候聽得一清二楚,讓他幫忙的時候就什麼都聽不見了。

  對此,在港圈混過一段時間的國建勇是這麼評價的。

  「佢哋嘅耳仔就好似有開關,見到位高權重嘅,國語講得再快都聽得明;面對住大陸來嘅底層人,就算一字一句講,都話聽唔識。」

  而和港人差不多的情況是,陳昭不但聽得懂粵語,他還說的特別流利,哪怕他沒來過幾次香江。

  但上輩子干協拍公司,特別好賺老港的錢。

  也不是老港好蒙哄,而是人生地不熟,能忍則忍,加上很多搞影視分包的,在香江都有點社團基礎。

  地頭蛇最愛欺負什麼人?

  當然是外地黑社會的!

  所以陳昭是供需關係倒逼出來的語言,本來會粵語,對他融入香江是優勢。

  可他偏偏不說,一是要拒絕融入港英遺留的文化隔離,堅守住身份立場。

  二是刻意打造人設,儘管主動放棄了粵語的親和感,一口普通話會時刻讓人記起他是一個內地來的。

  但陳昭是什麼人設?

  他是一個絕對不迎合,跟媒體死磕到底,敢和華爾街叫板的強者啊!

  他憑什麼要去放低姿態?

  不說粵語,從來不是語言問題,而是政治表達、氣場博弈、人格態度的多重考慮!

  而且說普通話,他時刻能掌握溝通的主導權,因為甭管他粵語怎麼溜,要拼本土俚語,口才和這些專業的DJ主持人沒法比。

  可平時不說,不代表關鍵的時候不說。

  而眼下,就到了十分關鍵的時候!

  琴音的最後一個泛音結束,陳昭先緩了緩搭在琴鍵的手腕,感覺有點酸澀。

  心裡暗叫僥倖,差點繃不住……

  他根本不會彈鋼琴,對於專業人來說,完全是個門外漢。

  之所以能裝這種逼,實在是《消愁》本身的旋律簡單到離譜。

  按鍵全在中間一排的白鍵上,和弦翻來覆去就那幾組,節奏不光慢還特別規整,沒有大幅度跳躍,不用跨八度拉伸手指。


  有多簡單呢,哪怕是認識五線譜,只會彈單音的小孩子,也能十分鐘彈出完整旋律,練個半小時,基本就能完整演奏出氛圍感。

  陳昭的真實水平,頂多能稱得上是敢上去比劃兩下,可能連鎖姐都不如。

  他自己都覺得臉紅,很多裝飾音、過渡音都彈錯了,但骨幹音、重拍音卻沒出問題,一曲下來,現場只覺得曲調低沉動人,居然生出一種他彈得挺好的錯覺!

  好在這關終於過了,現在輪到他找場子的時候了。

  在全場寂靜,還在品味歌詞餘韻的時候,陳昭緩緩站起身,拿起麥克風,開口第一句,就令現場一陣騷動。

  「呢首歌,叫《消愁》。」

  極為標準的粵語腔調,咬字跟語感,像在這片土地生活了十幾年,嫻熟到了骨子裡。

  「好多人問,點解喺叱吒的舞台,唱一首國語歌。

  因為呢首歌,唔分國語粵語,唔分內地香江。

  我哋今日坐喺呢度,呢個場館,呢個頒獎禮,就系歌里的『歡樂場』。

  台前有幾光鮮,聚光燈有幾亮,台後就有幾身不由己,幾不為人知的苦澀。

  你哋睇到的,是拿獎的風光,是紅磡的萬人歡呼;

  睇唔到的,是錄音棚里熬到天光的夜晚,是被流言蜚語裹挾的窒息。

  呢個圈子,冷暖自知,最不缺的是聚光燈,最缺的,是真心。」

  他微微側頭,目光掃過台下每一張臉,從台前的天王天后,到後排的幕後工作人員,從意氣風發的新人,到浮沉多年的老牌藝人。

  所有對上他目光的人,眼神全不由得露出格外複雜的情緒。

  就在前不久,這個來自內地的男人,孤身一人硬剛全港無良媒體,替港圈藝人吶喊,把自己推到了傳媒霸權的對立面,替他們扛了最狠的槍林彈雨。

  頒獎禮,是藝人最扎堆的地方。

  而他從進場就成為了主辦方博眼球的工具,陷入三角戀的狗血劇本里,被主持人陰陽怪氣挖坑,被拿「粵語原創」當排外武器。

  現在,他孤身站在舞台上,台下是無數雙旁觀的冷眼,他們此刻默不作聲,任由他被刁難、被起鬨、被架在火上烤……

  他的處境,何嘗不是一場徹頭徹尾的背刺?

  人人戴著「各色的妝」,為名利跟立場、用傲慢虛與委蛇,讓他獨自唱著「固執苦澀」的歌。

  所以歌聲的餘韻未褪,「清醒的人最荒唐」,對他們又何嘗不是一種道德暴擊?

  用一首歌戳穿全場的虛偽,卻無人能夠做任何反駁!

  有人羞紅了臉,有人避開了目光。

  本以為,下來他會講自己的處境,可陳昭只是淡淡一笑,接著道:「歌里八杯酒,唔止敬我一個人的漂泊。

  系敬每一個背井離鄉,嚟香江搵食、追夢的人;

  系敬每一個喺娛樂圈摸爬滾打,被踩過、被傷過,卻仲系不肯放棄唱歌、不肯放棄演戲的人;

  系每一個守在幕後,燈光照唔到,卻撐起成場秀的人;

  系每一個為生活、為理想,咬著牙往前走的普通人。

  呢個世界,最涼的是人心,最暖的,都系人心。

  你哋經歷過的身不由己,我懂;你哋藏在光鮮背後的苦,我都懂。」

  說到這裡,他握著麥克風的手微微收緊,眼底微露一絲黯然的情緒。

  「我寫呢首歌,唔係為了贏什麼,唔係為了博什麼眼球。

  只系想話俾所有人聽,無論你喺咩位置,來自咩地方,講咩話,你都唔系孤單的。

  清醒的人唔荒唐,為了理想咬牙堅持的人,永遠都值得被尊重。」

  抬眼看向全場,將剛才聲音里的情緒再次收斂,只剩坦蕩與溫柔。

  「今日,呢首《消愁》,送給在場所有的音樂人,所有藝人,所有喺呢個圈子裡、呢座城市裡,打拼緊的每一個人。

  願你哋都有酒喝,有夢追,有人懂,前路漫漫,再無愁緒。

  多謝。」

  話落,微微欠身,將麥克風輕輕放在鋼琴上,轉身走下舞台,步履依舊從容。

  自始至終,陳昭沒有半句辯解,沒有對主辦方的刁難進行回擊,甚至沒提一句自己被排擠的處境。

  而在他走回座位的那一刻,千多人同時起身,無喝彩叫囂,只有掌心相叩,震徹全場!

  度過新千年的開幕,陳昭在港,又一次迎來封神時刻……

  次日一早,用戶以主打知識分子、中產精英,號稱香江最「體面」、最有文化分量,且是香江文壇領袖金鏞先生創辦的《明報》……

  以《八杯酒敬盡浮生,荒唐世相下的靈魂叩問》,第一次,全方位,對陳昭進行了極度正面的報導。

  不,是吹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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