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傷人是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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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柳獨自坐在大廳角落那架老式立式鋼琴前。

  這鋼琴有些年頭了,琴鍵泛著象牙般的微黃,幾個鍵還有些鬆動的雜音,但音準竟然保持得不錯。

  她原本只是隨意路過,手指拂過琴蓋上的薄塵,忽然就挪不開腳步了。

  她掀開琴蓋,指尖試探性地按下幾個音符。

  琴聲在空曠的大廳里顯得格外清脆。

  不知怎麼,手指好像有自己的記憶,順著心中深埋的旋律脈絡,自然而然地流淌出一段熟悉的調子——又是那首她曾經給萊昂彈過的《彩雲追月》。

  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這支曲子仿佛成了某種下意識的選擇,每當心緒浮動時,指尖總會不由自主地尋找那幾個熟悉的音符。

  她彈的是最簡易的版本,單音旋律在空曠的大堂里顯得格外清寂,卻莫名貼合這個陽光慵懶的午後。

  樓上,萊昂正坐在電腦前整理近日拍攝的照片。

  春節氣氛下喀什老城午後光影的對比,孩子們踢球時揚起的塵土,楊柳在巴扎里回頭時被陽光鍍上金邊的側臉……他一張張翻閱,唇角不自覺地揚起。

  然後,他聽見了琴聲。

  手指忽然頓在半空。

  是《彩雲追月》。

  那首她曾經彈給他聽的「廣東民歌」。

  那首不知名,但刻在他血液中的旋律。

  萊昂幾乎是立刻起身,連電腦都來不及關機,三步並作兩步下了樓。

  看到楊柳的背影,他猛地慢下腳步,好像怕驚擾到她似的。

  楊柳正專注地盯著琴鍵,沒注意到他的到來。

  她彈得很慢,每一個音符都拖得長長的,像在把某種越發明顯的心事揉進旋律里。

  陽光落在她微微低垂的睫毛上,給她的輪廓鍍上一層溫柔的剪影。

  直到萊昂小心翼翼地在她身邊的琴凳上輕輕坐下。

  琴凳不寬,兩人的手臂幾乎挨在一起。

  楊柳這才驚覺旁邊多了一個人,熟悉的雪松味道一起傳來,她手指一滯,旋律中斷了。

  「萊昂?我吵到你了?」她知道萊昂的琴技,對自己這點三腳貓功夫有些不好意思。

  「怎麼會?」

  萊昂笑著搖搖頭,將雙手放在了琴鍵上。

  他深吸一口氣,指尖落下。

  同樣是《彩雲追月》,卻不再是簡版。

  旋律如絲綢般流暢舒展,華麗的琶音如水般流淌,左手低音部沉穩如月下潮汐,右手高音清亮如雲間流光。

  那些被楊柳全然省略的轉調與裝飾音,在他的指尖變得自然而華美,情感層層遞進,像月光穿透雲層。

  從月下靜謐的思念,到雲破月出的明朗,再到最後餘韻悠長的遙望。那種東方美學特有的含蓄與張力,那種在克制中迸發的情感。

  這首膾炙人口的民歌精髓被他抓住了七八分。

  楊柳怔住了。

  她看著他修長的手指在琴鍵上跳躍,聽著那複雜而優美的編曲,一時說不出話來。

  一曲終了,最後一個音符在大堂里緩緩消散。

  「你……什麼時候學的?」楊柳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

  萊昂收回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後頸:「有段時間了。一個人的時候在房間裡用平板看的視頻。是李雲迪的版本。」他頓了頓,「終究是好久沒練琴,還是有些手生。」

  楊柳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輕輕脹開了,暖暖的,讓她忍不住微笑:「哪有,彈得很好。比我好太多了。」

  「不,」萊昂看著她,眼神認真,罕見的直白,「你彈的那版……更動人。因為那是你第一次為我彈的。」

  氣氛微妙地安靜了幾秒。

  大堂里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市井聲響。

  楊柳怔怔地看著他,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過了半晌才回過神來,滿臉通紅,低頭不語,牙齒不自覺地輕咬下唇。

  她這副嬌羞的樣子和平日裡的英姿颯爽判若兩人,卻和除夕那天晚上落荒而逃的時候如出一轍,萊昂最近常常見到。


  可愛是可愛,讓他忍不住想要把她擁入懷中。

  可惜,現在還……不是時候。

  萊昂不忍心看她這樣不自在,忽然開口問道:「楊柳,你會彈卡農嗎?」

  「會,」心裡正七上八下的楊柳見萊昂主動轉移了話題,終於鬆了一口氣,忙不迭地點點頭,「不過只會最基礎的D大調版本。」

  「正好,」萊昂往旁邊挪了挪,給她騰出更多位置,微笑著看向她,「我也只會那個版本。我們一起試試,四手聯彈怎麼樣?」

  楊柳雖然覺得自己手藝有限,擔心跟不上萊昂的節奏,但他難得有興趣,又不忍心拂了他的好意,只好硬著頭皮抬起胳膊,將手放在琴鍵上。

  「我數拍子。」萊昂溫柔的聲音在她耳邊很近的地方響起。

  楊柳的心跳漏了一拍,連忙深吸一口氣,收斂心神。

  「一、二、三、起——」

  簡單的《卡農》旋律從兩人指尖流淌而出。

  楊柳坐在左側,負責主旋律聲部;萊昂在右側,負責和聲與低音。

  兩人肩膀挨著肩膀,手臂偶爾會在跳躍的音符間輕輕碰觸。

  簡單的D大調卡農,原本只是一條不斷模仿、循環往復的旋律線。

  但當兩個人的手指同時在琴鍵上起舞,一切都不同了。

  楊柳的部分確實基礎,但每個音符都清晰穩健,像一條平靜的溪流。

  而萊昂的伴奏從她第二個小節進入,起初只是輕柔的和聲,隨後逐漸展開,變得華麗而富有層次。他加入了自己編配的轉調和裝飾,讓這首耳熟能詳的曲子煥發出新的情感色彩。

  是深沉的低語,是明亮的對話,是兩條旋律線彼此追逐、纏繞、最終融合的親密。

  最神奇的是他們的默契。

  不需要言語,不需要眼神交流,音樂本身成了他們對話的語言。

  當楊柳的旋律線向前推進時,萊昂的和聲總能恰到好處地包裹上來。

  當萊昂在某個小節做了小小的即興變化時,楊柳的主旋律會不著痕跡地調整,讓兩個聲部始終和諧地交織在一起。

  就像他們的旅行,一個帶路,一個跟隨,卻總能在岔路口走向同一個方向。

  琴聲在大堂里迴蕩,簡單而純粹的旋律卻仿佛有了生命。

  陽光隨著音符跳動,空氣中的微塵都在旋轉。

  當最後一個和弦同時落下,餘音在大廳的牆壁間迴蕩,兩人都有一瞬間的沉默。

  楊柳的手指還停留在琴鍵上,能感受到上面傳來的微微震動。

  不知是琴弦的余振,還是自己心跳的錯覺。

  萊昂緩緩收回手,轉頭看向她。

  她微微喘著氣,臉頰泛著運動後的紅暈,眼睛亮得像裝進了整個喀什的星空。

  「楊柳,」萊昂開口,聲音有些低啞,「我想——」

  「哎喲!彈得太好了!」

  一個洪亮的聲音突然插了進來。

  熱情的大嗓門從門口炸開,民宿老闆阿依古麗端著一盤剛烤好的饢沖了進來,臉上洋溢著激動的紅光。

  萊昂到嘴邊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楊柳也嚇了一跳,幾乎是彈跳著從琴凳上站起來:「古麗姐!」

  「我老遠就聽見了!」阿依古麗把饢放在一旁的茶几上,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眼睛閃閃發亮地看著鋼琴,「這架鋼琴啊,本來是我給我家丫頭買的。那孩子學了兩年,說學校功課忙,就不學了。放在這裡落灰,我看著都心疼。」

  她走到鋼琴邊,愛憐地摸了摸琴蓋:「這麼長時間了,我還是第一次聽人把它彈得這麼好聽。比丫頭當年那個老師彈得還有感情!」

  楊柳不好意思地笑了:「是萊昂彈得好,我就是跟著湊熱鬧。」

  「都好都好!」阿依古麗擺擺手,突然想到什麼,眼睛更亮了,「對了,你們能不能……能不能幫我彈一首歌?我特別喜歡的一首!」

  沒等兩人回答,她已經掏出手機,點開一個音頻文件。

  歡快熱烈的維吾爾族旋律立刻充滿了大廳,節奏明快,旋律曲折婉轉,充滿西域風情。

  一曲放完,阿依古麗期待地看看楊柳,又看看萊昂:「這首怎麼樣?是我們喀什的傳統民歌,你會彈嗎?」

  萊昂微微蹙眉,認真回想剛才的旋律。

  幾秒鐘後,他點點頭:「我可以試試。」

  他重新在琴凳上坐下,閉上眼睛,手指虛按在琴鍵上,似乎在腦海中重新構建那首曲子的和聲結構。

  片刻後,他睜開眼,指尖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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