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無法使人低頭,親吻他的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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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哲遠一直默默地看著,聽著。

  他看著艾合買提江說起小侄女時眼裡閃爍的光,看著他向陳贇行禮時那份毫不作偽的感激,看著陳贇提到患者時下意識挺直的脊背和眼中瞬間亮起的神采。

  那是他熟悉的,她談到醫療事業、談到病人時,總會不自覺流露出的專注與熱愛。

  他輕輕嘆了口氣。

  他重新握住陳贇放在桌上、依舊有些冰涼的手指,力道溫柔卻堅定。

  陳贇微微一顫,沒有躲開。

  「贇贇,」他叫她的小名,聲音已經平靜下來,帶著疲憊的沙啞,卻無比清晰,「你就是因為這些人……這些需要你的人,這些你放不下的責任……所以,才決定要拋下我的,是嗎?」

  陳贇心裡猛地一緊,像是心底最隱秘的角落被猝不及防地照亮。

  大腦瞬間一片空白,她本能地點了點頭。隨即立刻意識到這個點頭意味著什麼,又慌忙改成搖頭,眼神慌亂地看向沈哲遠,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她不敢回答,反而怯怯地帶著一絲微弱的希冀,小聲反問:「阿遠……你剛才說……只要我還愛你,只要我說我們不分手……你就會為了我,一直等下去……」

  她抬起濕漉漉的眼睛,飛快地瞥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是真的嗎?」

  她問得那么小心,那麼卑微,仿佛在祈求一個不敢奢望的奇蹟。

  沈哲遠看著她這副樣子,想起她剛才決絕的「分手」,想起她這些日子冰冷的迴避,一股邪火又忍不住竄上來。

  他嗤笑一聲,語氣不自覺地又帶上了幾分惱怒:「當然是真的!我沈哲遠說過的話,什麼時候變過?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說好了我等你,說好了回去結婚,結果一而再再而三的言而無信?」

  可話雖這麼說,當他看到她因為他的話而咬住嘴唇,臉上交織著委屈、愧疚和害怕被再次拒絕的脆弱時,當他聽到那聲久違的卻帶著哭腔的「阿遠」時,沈哲遠的心,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疼。

  方才那些故作強硬的怒氣,頃刻間消散得無影無蹤,只剩下一片無奈的柔軟。

  真是不是冤家不聚頭,一物降一物。

  他挫敗又認命地在心裡罵了一句,臉上卻再也維持不住冷硬的表情。

  「我啊……」他拖長了語調,恨鐵不成鋼,卻又帶著無盡的寵溺,「絕對是上輩子幹了什麼天大的缺德事,這輩子才欠了你的!栽你手裡,我認了!」

  說著,他鬆開她的手,轉身拿過自己隨身的背包,有些粗暴地拉開拉鏈,從裡面掏出一個透明的文件袋,又從文件袋裡抽出幾張被折的有些皺巴巴的紙。

  紙張邊緣有些磨損,顯然被反覆打開看過。

  他看也不看,帶著點賭氣似的把那幾張紙,胡亂地塞進陳贇手裡。

  「給你。」

  陳贇茫然地接過來,低頭看去。

  最上面一張的標題,清晰地印著:《援疆支教申請意向表》。

  下面已經填好了個人信息、學歷背景、工作經歷……在「申請理由」一欄,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陳贇的視線模糊了,她睜大眼睛,只能看到最後幾行,他原本俊逸的字跡格外工整:「……愛人陳贇醫生已在喀什援疆兩年,深感此地教育亦需薪火。情深不懼路遠,志同何必鄉鄰。願以微薄之力,陪伴左右,亦為邊疆孩童啟一扇窗。守一人,亦守一方。」

  最後,申請人簽名處,「沈哲遠」三個字,寫得力透紙背。

  他本就是語文老師,文采斐然,她卻沒想到他會在如此正式的文件上揮發所有真情實感。

  陳贇的呼吸驟然停止了。

  她猛地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著沈哲遠,嘴唇顫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沈哲遠看著她震驚的眼神,再也忍不住,一把將她摟進懷裡。

  他的手臂收緊,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聲音悶悶的,帶著無可奈何的嘆息,卻又充滿了踏實的堅定:「你救死扶傷,我教書育人。不都是幹活嗎?在哪兒干不是干?不就是結個婚嗎?在哪兒不能結?我就想跟你一起過日子,只要在我身邊的是你。陳贇,你就是跑到天涯海角,跑到月亮上去,我也得想辦法跟著你。」

  他頓了頓,把她抱得更緊了些,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不易察覺的哽咽:「贇贇,我不怕等。十二年我都等了。我只怕……等得沒有盡頭,怕你一個人在這裡,累了病了難過了,沒人知道,沒人給你倒杯熱水,沒人聽你說句煩心事。我怕的是……沒有你的日子太過漫長,耗盡我們之間所有的感情。」


  最後一句,他幾乎是貼著她耳畔說的,熱氣拂過她冰涼涼的耳朵。

  陳贇整個人僵在他懷裡,過了好幾秒,才像是終於消化了這突如其來的幸福和震撼。

  手裡的申請表格輕飄飄地滑落,散在腳邊。

  她伸出顫抖的手臂,一點點環上他的背,然後,猛地回抱住他。

  「阿遠……阿遠!」她把臉深深埋進他懷裡,剛剛止住的淚水再次洶湧,「是我不好……是我太笨了……我心裡老難過個……真箇老對勿起儂個……」

  她用上海話哽咽著,語無倫次,「覅生氣了好伐……阿遠,覅生氣……」

  聽到她久違的吳儂軟語,沈哲遠的心徹底化成了一灘水。

  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什麼男人的面子,什麼剛才的爭吵,統統去他的!

  他現在只有對她無盡的心疼和憐愛。

  他側過頭,溫柔地吻了吻她的發頂,也用上海話低聲哄著,聲音柔軟而寵溺:「覅哭,覅哭……戇囡囡,覅哭了哦……我曉得了……覅緊了哦……我一直……陪牢儂。」

  最後一句,他說得極輕,卻像一句誓言,重重地落在兩人之間。

  楊柳坐在一旁,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她為他們高興,由衷地高興。

  看著沈哲遠從背包里拿出援疆申請的那一刻,她的心也跟著重重落下,隨即被一股巨大的暖流淹沒。

  這種跨越千里、衝破阻礙、堅定選擇並肩而行的愛情,如此珍貴,如此動人。

  可與此同時,一陣尖銳的酸楚也毫無預兆地襲上心頭,迅速漫過眼眶。

  如果爸爸的守候,也能等來這樣一次毫無保留的奔赴與團聚……會不會,她的童年就會少一些漫長的等待和刻骨的思念?會不會,父親最後的歲月,就能多一些家庭的溫暖和妻子的陪伴?會不會,那個總是空著一半的家裡,就能多留下一些完整的、鮮活的記憶?他們會不會都活得更輕鬆一點?更幸福一點?甚至爸爸會不會就不會那麼早離開?

  這個念頭只閃現了一瞬,就被她用力壓了下去。她迅速眨了眨眼,將湧上來的水汽逼退,輕輕搖了搖頭。

  不能這麼想。每個人的路都不一樣。

  父母之間的愛情,或許是另一種形態,更沉默,更沉重,但同樣刻骨銘心。

  她只是……只是在這一刻,被眼前這對情侶熾烈的、雙向奔赴的深情,深深觸動了。

  看到對面坐著的兩個人互相擦著眼淚,用她聽不懂的吳儂軟語低聲說著什麼私房話,聲音軟糯得像浸了蜜,楊柳發自內心地為他們開心。

  她悄悄背過身,快速用指尖拭去眼角那一點冰涼的濕潤,再轉回來時,臉上已經重新掛上了明媚的笑容,眼裡是為他們閃爍的真誠的祝福。

  新的一年,似乎真的要帶著希望和溫暖,降臨在這片古老而深情的土地上了。

  這時,陳贇似乎才從巨大的情緒衝擊中稍稍回過神,意識到旁邊還有楊柳在。

  她不好意思地從沈哲遠懷裡退開一點,臉上還掛著淚,卻已經綻開了雨後天晴般明亮柔軟的笑容,看向楊柳,眼中滿是幸福和感激。

  楊柳對她眨了眨眼,豎起大拇指,做了一個「棒極了」的手勢。

  然後,她笑容燦爛,大聲地說:「恭喜姐姐!」

  「對了姐姐,還有,沈哲遠哥哥,」她清了清嗓子,聲音輕快,「這樣吧,我知道你們是來喀什古城玩的,我有個朋友,特別會拍照,一會兒我找他來,你們開開心心地去逛,讓他多給你們拍幾張照片,就當是我們對你們二位的新婚祝福了,這樣可以嗎?」

  沈哲遠聞言,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眼角還帶著淚花、卻已漾開笑意的陳贇,幾乎想都沒想,就重重地點了點頭,聲音恢復了沉穩:「好,謝謝你們,那就麻煩你們了。」

  他頓了頓,握住陳贇的手,指尖摩挲著她中指上那道常年握筆留下的硬繭,語氣裡帶著失而復得的珍重,「我和贇贇之前說好,要來喀什拍婚紗照的。只是沒想到……」他笑了笑,沒再說下去,只是將陳贇的手握得更緊。

  「真的?這太好了!」楊柳眼睛一亮,興奮地一拍手,「我知道有一家做妝造的店,老闆手藝特別好,衣服和飾品都是正宗的維吾爾族風格,特別漂亮!一會兒我就帶你們去看看,覺得怎麼樣?」

  陳贇從沈哲遠懷裡直起身,臉上終於漾開了屬於新嫁娘的明媚笑容。

  她伸手,很自然地摟住沈哲遠的腰,仰頭看他,語氣中還殘留著一點撒嬌的意味:「好呀,反正我今天難得請假,一會兒就去把照片拍了。說好了的,不能耍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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