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禍不單行,福不雙降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我……確實遇到了一點困難。」陳贇開口,聲音依舊沙啞,但努力維持著平穩,「只是我身邊的人,都……」她頓了頓,尋找著合適的詞彙,嘴角泛起一絲窘迫而無奈的笑,「都不太能理解我,或者說,不太能接受我的選擇。所以才……有點控制不住情緒。」

  楊柳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啜了一口咖啡,溫暖的液體滑入喉嚨,嘴唇上也沾上了些許奶泡。

  「這樣啊……其實我有時候也會有這種感覺。可能,世界上最難的就是真正的『感同身受』了。不過我的處理方式可能比較『粗暴』,」她笑了笑,帶著北京女孩特有的颯爽,「我一般會先坦率地面對自己內心的真實想法,搞明白我自己到底要什麼。至於其他人的看法……如果不是特別特別重要的那種,我就不會太去糾結了。畢竟,這是我的人生,我才是第一責任人,對吧?」

  陳贇聽著楊柳這乾脆利落、充滿生命力的處世哲學,嘴角不由得彎了彎,那笑容里終於有了一絲真切的光亮:「這樣很好,不用內耗。我很羨慕你這樣的性格。」

  她頓了頓,眼神黯淡下去,「可惜,我這裡的『其他人』,不是無關緊要的人,而是……對我來說,非常、非常重要的人。」

  楊柳心中一動。聯想到陳贇「援疆醫生」的身份,一個猜測隱隱浮上心頭。

  她放下咖啡杯,身體微微前傾,聲音放得更輕,帶著撫慰:「姐姐……是家裡人,不同意你來援疆嗎?或者,是捨不得你離家太遠?」

  陳贇有些驚訝地睜大了眼睛,那雙紅腫卻依舊清亮的眸子望向楊柳:「你……你是怎麼猜到的?」

  見她如此反應,楊柳心下瞭然,同時,一股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

  那是一種基於相似成長背景而產生的深切共鳴。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多了幾分理解與坦然:「其實也沒什麼特別的。我爸爸,他以前就是在新疆的邊境線上戍邊的軍人。我媽媽是北京的外語翻譯。他們倆,從我記事起,就是長期兩地分居。可以說我從小,就是在『爸爸在遠方』這樣的環境下長大的。」

  她轉頭也望向窗外,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街景,看到了更遙遠的過去,「所以,對這種因為理想、責任而不得不面對的分離與抉擇,我可能……比一般人要更加敏感一些。」

  這看似輕描淡寫的幾句話,卻精準地打開了陳贇緊閉的心防。

  她愣住了,看著楊柳側臉上那抹混合著懷念與感慨的複雜神情,原本交疊放在膝上的雙手,不自覺地緊緊攥成了拳頭。

  「你父母……他們一直,都還是這樣兩地分居嗎?」陳贇的聲音很輕,帶著輕微的顫抖,仿佛在確認某個至關重要的答案。

  「是啊,」楊柳轉回頭,笑容明朗,眼底卻藏著只有細看才能發現的些許落寞,「從我沒出生起就是。一直到我上大學,我爸爸都守在新疆。我和我媽在北京,等著他一年一次,有時甚至兩年一次的探親假。」她語氣平靜,像在講述別人的故事,「後來,好不容易他服役期滿,可以回家了,我們一家團圓了。他答應要帶我去新疆看看,要教我攝影,要陪我做好多好多他缺席了的事……結果,他回來沒多久,就因為常年在高原落下的心臟病突然發作,去世了。」

  「啊!」陳贇短促地低呼一聲,猛地抬手捂住了嘴,眼中瞬間充滿了震驚與不忍,眉頭緊緊蹙起,「對不起,我……我不知道……」

  「沒關係的,都過去了。」楊柳笑著打斷她,那笑容依舊明亮,甚至帶著撫慰對方的力量,「真的。而且,我這次來新疆,某種意義上,就是為了完成和我爸爸那個未完成的約定。我想來看看,他捨棄了和我們相守的時光,奉獻了一輩子去守護的這個地方,到底有什麼樣的魅力。我想親自走一走他走過的路,看看他看過的風景。」

  「捨棄了和我們相守的時光」。

  「奉獻了一輩子去守護」。

  「到底有什麼樣的魅力」。

  這些話,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狠狠敲打在陳贇心上。

  因為就在不久之前,在電話里,在激烈的爭吵中,那個陪伴了她十幾年、等了她十幾年的男人,也用幾乎一模一樣的字句,痛苦而憤怒地質問她:「陳贇,那個地方到底有什麼魔力?讓你能一次一次地捨棄我們之間本就不多的時光,捨棄我們的未來,去奉獻、去守護?你清澈的愛給了中國,那我的愛呢?我們的家呢?」

  回憶如潮水般帶著尖銳的冰碴洶湧襲來,瞬間淹沒了她強撐的理智與冷靜。

  陳贇呆呆地看著楊柳,嘴唇翕動了幾下,卻沒能發出任何聲音。


  下一秒,大顆大顆的眼淚毫無徵兆地奪眶而出,順著她蒼白的面頰滾落,滴在面前的咖啡杯里,也滴在她緊攥成拳的手背上。

  「姐姐?你怎麼了?對不起,是不是我說錯什麼了?」楊柳嚇了一跳,趕忙抽了更多紙巾遞過去,聲音里滿是慌亂與歉意。

  陳贇卻只是搖頭,接過紙巾按在眼睛上,肩膀因壓抑的哭泣而微微聳動。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勉強止住淚勢,拿開紙巾,露出那雙被淚水洗刷得更加通紅的眼睛,聲音哽咽沙啞:「不,沒有……你沒有說錯任何話。恰恰相反……我只是,想起了我自己的一些事。」

  她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將心中積壓的塊壘,對著這個只有一面之緣、卻奇妙地觸碰到她最痛處的女孩,緩緩傾吐:「說起來,我最開始決定報名參加援疆,和你爸爸他們……還有些淵源。」

  陳贇的聲音很低,帶著回憶的悠遠,「我是因為那句『清澈的愛,只為中國』,才下定決心報名的。最開始,只是一期。但我來了之後才發現……這裡,尤其是基層和邊遠地區,實在太缺乏兒科醫生了。孩子們生病了,可能要趕很遠的路,等很久才能看到醫生。所以,第一期結束的時候,看著那些還沒康復的孩子,還有家長信任期盼的眼神,我……我沒走,又申請延期,留下來了。」

  楊柳靜靜地聽著,看著陳贇講述時眼中不自覺流露出的那種獨屬於醫者的仁愛與堅定,心中的欽佩之情油然而生。

  「姐姐,你真的很了不起。我很佩服你。」她真誠地說。

  陳贇卻苦笑著搖搖頭:「面對當時那種情況,看到那麼多被病痛折磨的孩子,換做任何一個有良知的醫生,可能都會做出和我一樣的選擇。治病救人,是我們的天職。」

  她的語氣陡然低落下去,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指關節處的一個繭子,「只是……我這個選擇,卻深深地傷害了一個,很愛我、我也很愛的人。」

  她停頓了一下,仿佛需要積蓄力量,才能說出接下來的話。

  再開口時,聲音里的痛苦怎麼也掩飾不住:「我男朋友……他從我十八歲,等我等到現在,三十歲。整整十二年。之前他一直在等我回去,回去結婚。這是我出來援疆之前,親口給他的承諾。」陳贇的眼淚又涌了上來,她努力眨著眼,想把它們逼回去,「只是這一次,我又失言了。」

  楊柳的心跟著一沉。

  她明白了,明白了是什麼樣的痛苦,才能讓這位千里迢迢奔赴邊疆、在工作中必定堅強果敢的女醫生,在喀什古城的街頭失魂落魄、淚流滿面,以至於連路都顧不上看。

  「那你們現在……是吵架了嗎?」楊柳輕聲問。

  「不,」陳贇閉上眼,搖了搖頭,再睜開時,眼底是一片痛苦的決絕,「我們分手了。是我提出來的。」

  不等楊柳反應,她語速加快,像是在逼迫自己一口氣說完,否則就會失去勇氣:「因為學醫,本科碩士規培,周期本來就長,他已經等了我很多年。人生最好的十二年,他都給了我。我看著他的朋友、同學,一個個結婚、生子,家庭美滿。他卻還在為我,跟家裡長輩周旋、解釋,承受著來自父母的壓力和旁人異樣的眼光……我不能再這麼自私了。」

  「我知道自己虧欠他太多,太多。但援疆的事,是我深思熟慮後的決定,是我的理想,也是我作為一個醫生的責任和承諾,我不能半途而廢。可我也給不了他確切的歸期,甚至不知道下一次『一期結束』時,我是否又能狠下心離開。」

  她的聲音顫抖得厲害,「長痛不如短痛。他恨我也好,怨我也罷,至少……他能徹底解脫,去開始屬於他自己的、沒有無盡等待的新生活。這是我……唯一能『補償』他的方式了。」

  「那你……告訴他真實原因了嗎?告訴他你不是不愛了,而是覺得虧欠,不想再拖累他?」楊柳忍不住問。

  陳贇的臉上浮現出一種混合著自嘲與更深痛苦的神情,眼淚終於再次決堤:「沒有。我怎麼說得出口?我讓他等了十二年,最後還要用『我為你好』這種理由來分手嗎?那太虛偽,也太殘忍了。」

  她抬手用力抹去淚水,聲音嘶啞卻清晰,「我告訴他,之所以選擇分手,是因為……不愛了。就算還有一點感情,也早就被這漫長的距離、稀少的聯繫和無休止的爭吵磨光了。現在說這些,已經沒有意義了。」

  話音剛落——

  「砰!」

  咖啡館那扇厚重的木門被人從外面有些粗暴地推開,門軸發出刺耳的吱呀聲,打斷了舒緩的音樂,也吸引了寥寥幾位客人的目光。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