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主人不種麥,吃的是白面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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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段放下所有心結、以真實面目相對的日子,過得像喀什河的水,清澈歡快,不知不覺就淌過了大半個冬季。

  對楊柳而言,這堪稱她抵達新疆以來最快樂的時光。

  以前那個說走就走、隨心所欲的姑娘,如今每天和萊昂一起早出晚歸,樂不思蜀。

  喀什古城的每條巷子都留著他們的足跡,每個不起眼的角落都可能藏著讓他們眼前一亮的驚喜。

  她忙著發現,忙著分享,忙著在萊昂眼中看到同樣的光亮。

  那些她從小在父親信中讀到、如今親眼所見的風景與溫情,因為有他並肩而觀,似乎都鍍上了一層更柔和的輝光。

  從前的她,心情煩悶時總要收拾東西。在北京的宿舍里,把書架重新歸類、把衣櫃的衣物整理收納,再調換一下她那些毛茸茸小玩具的位置,是她特有的療愈儀式。

  可這段時間,房間裡堆滿了那些她從各處搜羅來的小玩意兒。

  和田的玉石、莎車的土陶小人、巴紮上買的富有民族風情的發卡、甚至路邊撿的覺的形狀奇特的石頭……大大小小的紀念品全都散亂地堆在窗台、床頭和那張略顯老舊的木桌上,她早出晚歸,回來就睡,視而不見。

  直到這天傍晚,難得回來得早一點的楊柳踢掉了那雙笨重的馬丁靴,一抬頭,被自己製造的「戰場」嚇了一跳。

  「哦,我的天吶……」她站在房間中央,如夢初醒一般環顧四周,忍不住笑出聲來。

  行李箱大敞著躺在牆角,幾件穿過的衣服搭在椅背上,桌上是沒吃完的瑪仁糖和半包堅果,窗台上那些小玩意兒在暮色中投下雜亂影子。

  最誇張的是床邊地毯上,還攤著那本厚厚的《新疆地方史》,書頁間夾滿了她隨手用來當書籤的糖紙。

  「這可真是……像豬窩了。」她搖搖頭,想起母親對她房間的評價,終於決定動手整理。

  收拾行李箱時,手指觸到了柔軟光滑的織物。

  她一愣,隨即「哎呀」一聲,懊惱地拍了拍自己的額頭。

  箱底,那兩匹艾德萊斯綢被仔細地包裹在防塵袋裡,安靜地躺著。

  深邃的藍底金紅花紋,和石榴紅配翡翠綠的,正是她在洛浦作坊里精挑細選的那兩塊。

  「完了完了,」楊柳把綢緞拿出來,對著窗外最後的天光展開,絢麗的色彩在昏黃中顯得沉靜內斂,仿佛積蓄著節日的能量,「說好了回來就找裁縫做衣服的……」

  「回到喀什就做!做好了正好趕上跨年穿!」

  她想起自己當時的興奮勁兒,無奈搖頭。

  結果顯而易見,她一玩起來,把這事兒忘得一乾二淨。

  愧疚感油然而生,不是對自己,而是對那兩塊美麗的綢緞,也對……

  對那個應該和她一起穿上新衣過節的人。

  她立刻衝出房間,找到正在庭院裡澆花的民宿老闆娘。

  「姐姐!喀什最好的裁縫師傅,店開在哪兒?」

  老闆娘直起腰,擦擦手,笑出一臉慈祥的皺紋:「哎喲,丫頭子要做新衣服啦?在城裡的『漂亮衣服裁縫鋪』,哪兒師傅的手藝最好!不過這會兒快過年了,做衣服的人多,你得早早地起來去排隊才行,去得晚了,師傅做不過來,就不收活了。」

  「謝謝姐姐!你最好了。」楊柳向來嘴甜,這段時間已經和店主夫妻兩個混得極熟,也不用多做客套,一陣風似的跑回房間。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她就敲響了萊昂的房門。

  「萊昂!起床了!快點快點!」

  萊昂開門時還帶著剛醒的慵懶,頭髮微亂,睡眼惺忪,卻已經在看到她瞬間清醒過來:「楊柳,這麼早?」

  「去做衣服!」楊柳晃著手裡裝著綢緞的布袋,眼睛亮晶晶的,透著焦急,「我昨天才發現,我把這事給忘了!本來想元旦穿的,現在肯定來不及了,只能趕春節了。」

  她一邊說一邊很自然地走進房間,把他那件常穿的衝鋒衣塞到他手裡,拉著他往外走,嘴裡念叨個不停:「你說我這記性,這麼大的事都能忘……老闆娘說了,這會兒裁縫鋪最忙,得早點去,不然要排好久的隊,還有可能白跑一趟……」

  喀什冬日的清晨寒意襲人,呵出的氣瞬間凝成白霧。

  街道上人還不多,只有幾家早餐店亮著燈,街角的饢坑伴隨著打饢師傅不停往裡面灑水降溫的手,騰騰冒著熱氣。


  楊柳兩條腿緊捯飭,時不時回頭,看見萊昂仍舊一副不緊不慢的樣子,長腿邁得從容不迫,忍不住催促:「萊昂,你快點好不好?那麼長的腿怎麼走得比我還慢?」

  萊昂被她著急的樣子逗笑,快走幾步跟上。

  晨光中,她裹著一件厚厚的羽絨服,圍巾在頸間繞了好幾圈,只露出一雙因為急切而閃閃發亮的眼睛。

  那張總是笑眯眯,盡職盡責給他當導遊,做翻譯的臉,此刻卸下了所有「專業」素養,露出了少女獨有的鮮活表情。

  他看著她,加快腳步,不生氣,只是笑。

  楊柳又一次回頭時,正撞見他翹起的嘴角。

  她愣了一下,自己也忍不住笑起來,笑過之後卻又故意板起臉嗔道:「你還笑!我忘了去做衣服,你也不提醒我一下。元旦穿不上新衣的這筆帳,最終要算到你頭上。」

  這完全是強詞奪理、無理取鬧了。

  可萊昂臉上的笑意更濃,從善如流的點點頭,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溫和縱容:「好好好,都是我的錯。」

  楊柳原本只是開玩笑,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寵溺弄得怔住了。

  她張了張嘴,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覺得臉頰有些發燙,好在圍巾遮著,看不出來。

  說笑間,「古麗裁縫鋪」的招牌已經出現在巷子深處。

  時間正好,店裡剛開門。

  楊柳推門進去,蒸汽熨斗那種特有的濕潤氣息撲面而來。

  店鋪不大,三面牆都是到頂的架子,堆滿各色布料。中央一張巨大的裁剪台,檯面上散落著粉餅、剪刀、軟尺和一些零零散散的東西。

  她沒看到想像中的老師傅,只有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維吾爾族女孩,穿著素色圍裙和袖套,正低頭熨著什麼。

  女孩看起來頂多二十五六歲,短髮利落,神情專注。

  「你好,請問……」楊柳話沒說完。

  女孩抬起頭,推了推眼鏡,目光銳利地掃過她和萊昂,直接打斷:「我就是裁縫。做衣服?布料拿出來我看看。」

  乾脆,直接,沒有一點多餘的寒暄。

  楊柳驚訝之餘,卻覺得這位裁縫師傅的脾氣性格莫名對她胃口。

  她也不多話,趕緊從布袋裡拿出那兩匹綢緞,在裁剪台上小心展開。

  「就是這兩塊,我想做一條連衣裙,和一件男士襯衣。」

  女孩伸手摸了摸料子,指尖拂過絲綢光滑的表面,點點頭:「料子好,顏色正。連衣裙就做我們維吾爾族姑娘的傳統『奎依乃克』,腰身收好,下擺寬,走起路來像流水。」

  她說著,抬眼從眼鏡上方的縫隙朝萊昂站著的方向看了看,目光又落回布料上,「襯衣嘛,做給你男朋友穿的嗎?」

  楊柳的臉「騰」地紅了。

  她想解釋,可「他不是我男朋友」這句話在舌尖轉了一圈,又被咽了回去。

  事不大,可解釋起來太麻煩。

  和從前一樣只說自己是導遊的話,不能解釋為什麼她要給他做衣服,還要說明他們怎麼認識的,為什麼一起旅行……越解釋越像掩飾。

  想到萊昂反正也聽不懂,她心一橫,沒有說是也沒有說不是,只是心虛似的小聲問:「他穿什麼樣子的襯衣好看一點?」

  裁縫師傅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萊昂,推了推眼鏡,語氣篤定:「這塊藍底金紅花紋的,顏色太艷,不適合太死板的式樣,也不適合他平時的風格。」

  她用手指在布料上虛虛比劃,「我給他做成復古風格,領子長一點、尖一點,這裡點綴上一點花邊,寬鬆版,袖子肥但袖口收緊。這樣才有反差,才壓得住這顏色。」

  專業,清晰,不容置疑。

  楊柳轉過頭,看了一眼耐心站在門邊、安靜等待的萊昂。

  他穿著那件她隨手抓來塞給他的黑色衝鋒衣,身姿挺拔,根正苗紅的長相氣質冷峻,確實和這艷麗繁複的花紋格格不入。

  除非,用同樣誇張奢華的設計去碰撞,去製造戲劇性的反差。

  這喀什最著名的裁縫師傅果然名不虛傳,眼光何止是犀利,簡直是毒辣,品味那就更不用說,三言兩語描繪出的衣服式樣一下子就說道了楊柳的心坎上。

  「好的好的,就按您說的做。」楊柳敬佩地連連點頭。

  量尺寸的時候,冰涼的皮尺貼上脖頸,楊柳不自在地動了動。

  「別動。」裁縫師傅出聲制止。

  她手法嫻熟,皮尺在她肩、胸、腰、臀快速移動,一邊報數字,一邊解釋,「腰這裡要收得緊,顯出曲線。下擺至少一米二寬,轉起圈來才好看。袖子做成喇叭袖,抬手的時候有風情。」她頓了頓,補充道,「這樣和你男朋友的襯衣也比較搭。」

  楊柳從鏡子裡看了一眼萊昂,嗯嗯兩聲算作是回應,心虛地沒有搭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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