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燈盞有多大,燈影就有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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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柳和萊昂被邀請進房間。

  近距離觀看,更能感受到少年們的努力和這項活動的熱度。

  房間不小,旁邊還放著好幾套醒獅裝備,看來隊伍規模不小。

  另一位工作人員一直拿著相機,好像宣傳幹事。

  他很健談,笑著解釋:「這是廣東援疆開展的『中華文化潤邊疆』活動的一部分。這些孩子們喜歡這個,我們就請了教練過來教。一年兩次,教練專門從廣東飛過來。表現好的隊員們,還有機會去廣州集訓深造呢!」

  他指著房間裡生龍活虎的少年們,他們大多是維吾爾族面孔,此刻卻沉浸在最地道的嶺南文化中:「大家都很喜歡這威風的獅子,隊伍越來越大!教練這次過來,就是給他們突擊訓練,準備過幾天元旦和春節的慶祝表演!」

  他還頗有些自豪地補充:「不只我們醒獅隊,喀什現在還有英歌舞隊,龍舟隊!文化交融,熱鬧得很!還有一群廣東來的音樂人,長期住在麥蓋提的村子裡,琢磨著怎麼把刀郎木卡姆,和現代音樂元素融合起來,讓更多人聽到、喜歡上……」

  楊柳聽得心潮澎湃,眼睛越來越亮。

  無論是原生態的刀郎木卡姆,還是這遠道而來的醒獅,在她這個歷史系學生眼中,都是活著的、會呼吸的歷史。它們的傳承、融合與創新,本身就是一部動態的、多民族共同書寫的文明史詩,直接關係到未來歷史書寫的面貌,關係到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在新時代的構建。她幾乎要按捺不住,恨不得立刻就能投身到這樣有意義的文化交流與守護工作中去。

  回去的路上,坐在車裡,楊柳依然沉浸在興奮中。

  車窗外的景色飛速倒退,她的話匣子卻徹底打開了,對著萊昂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她從刀郎木卡姆如何融合了塔里木盆地綠洲文化、古代突厥語族的漠北牧獵文化、以及蒙古語族的遊牧文化遺風,一直說到醒獅的源流如何可追溯至唐朝宮廷的「太平樂」和「五方獅子舞」,如何隨著人口南遷和海上絲綢之路傳播至嶺南,成為民間慶典的核心,又如何隨著新時代的文化潤疆項目,反向流動,在這片土地上紮根……

  她引經據典,滔滔不絕,一種發自內心的文化自豪感和對歷史動態傳承的深切著迷,溢於言表。

  萊昂一直安靜地聽著,偶爾點點頭,嘴角始終噙著一抹溫和的淺笑,目光大部分時間落在她神采飛揚的側臉上。

  他能感受到楊柳的激情,也為她所描述的這幅宏大、交融的文化圖景而感到隱隱的震撼。

  然而,隨著楊柳的講述越深入,他眼底那抹最初的欣賞和笑意之下,一種更深沉的困惑卻悄然湧起,越滾越大。

  楊柳終於從專業的歷史文化傳承角度,酣暢淋漓地闡述完畢。

  她意猶未盡地呼了口氣,這才後知後覺地側過頭,看向副駕駛座上的萊昂。

  這一看,她立刻從他雖然平靜但微微攏起的眉心和那雙過於專注的黑眸中,捕捉到了一絲不尋常。

  那看起來不像是無聊或不耐煩,而是一種陷入沉思的疑慮。

  她高漲的情緒瞬間冷卻了些,以為是自己剛才那番「學術演講」太過枯燥,讓他這個藝術家感到乏味了。

  一絲不好意思的紅暈爬上臉頰,她抿了抿唇,聲音放輕了些,帶著歉意:「萊昂,對不起啊……我一聊到歷史相關的話題就容易剎不住車,是不是聽起來有些枯燥?」

  萊昂聞聲,立刻搖了搖頭,目光轉向她,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認真,甚至帶著一種急于澄清的鄭重:「不,楊柳,完全不是。你的歷史故事聽起來……非常有趣。它們讓今天看到的一切,有了更深的感觸。我很喜歡聽。」

  他的肯定讓楊柳鬆了口氣,但同時也更疑惑了:「那……你剛才看起來像是有心事?」

  萊昂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車窗外飛速掠過的遼闊而蒼茫的南疆大地。

  遠處的雪峰在夕陽下泛著淡淡的金紅色。

  他再次開口時,聲音裡帶著一種真實的困惑,以及一種被今天所見所聞深深觸動後的探究:「只是,有些事情,我今天看到的這些事情……」他轉過頭,直視著楊柳的眼睛,「它們……和我成長過程中被灌輸的那些關於『文化』、關於『身份』、關於『傳統與現代』的許多認知,都不太一樣。所以,我覺得……很新奇。」

  他用了「新奇」這個詞,但楊柳聽出了這個詞背後更深重的分量。

  「是什麼啊?」她好奇地追問,身體不自覺地向他那邊傾了傾,「能讓你這個走遍世界、見多識廣的人都覺得新奇?」


  萊昂沒有立刻回答。他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輕敲著膝蓋,仿佛在整理腦海中翻騰的思緒。車廂內安靜下來,只有引擎的低鳴和窗外的風聲。

  夕陽將他的側臉鍍上一層柔和的暖光,也讓他眼中那份深刻的迷茫,顯得格外清晰。

  他終於緩緩開口,問題卻拋回給了楊柳,帶著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惑:「在西方——至少在我所接受的敘事裡,一種文化,尤其是少數族裔或地域性的文化,在面對全球化或更強勢的主流文化時,這種敘事通常是關於『保護』、『抵抗同化』、『保持純粹性』,甚至往往是帶有悲情色彩的『消逝』。」

  擔心楊柳一時不能理解,他想了想,搬出很久以前她曾經提到過的那部電影:「就像《風語者》,現在,類似的這些印第安文化已經離主流文化越來越遠了。」

  「但今天,在麥蓋提,」他的語速加快了些,像是要抓住那種令他困惑的感覺,「我看到了最原生態、最具野性生命力的刀郎木卡姆,由最老的藝人傳承,這符合那個『保護傳統』的敘事。但同時,我也看到了年輕的漢族男孩在用維吾爾語投入地演唱它,看到了廣東來的醒獅在維吾爾族少年手中生機勃勃,聽到了音樂人在嘗試將木卡姆與現代融合……」

  他頓了頓,求證般看向楊柳:「這裡似乎沒有那種『以保護對抗侵蝕』的緊張感。反而像是一種,自然的交融與新生。古老的遺產在被虔誠地保存,同時也在被不同民族、不同地域的年輕人熱情地學習,甚至加入新的創造。木卡姆沒有因為漢族的學習而變成『漢化』的東西,醒獅也沒有因為維吾爾族少年的舞動而失去它的靈魂。」

  「這到底是一種更高明的『融合』,還是我所以為的那種『同化』?如果這不是『同化』,那它的邊界在哪裡?驅動這種流動和融合的,又到底是什麼?」

  問題落下,車廂內一片寂靜。

  夕陽最後的餘暉透過車窗,在兩人之間投下長長的光影。

  楊柳望著萊昂眼中那真誠的、不帶任何預設立場的困惑,心臟猛地一跳。

  她意識到,今天這場麥蓋提之旅,向他展示的不僅僅是震撼的藝術,更是一把鑰匙,一把可能打開他心中那扇關於文化認同、關於「多元」與「一體」最核心困惑的鑰匙。

  而他的問題,恰恰問到了中華文化生生不息、海納百川的智慧精髓所在。

  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將車緩緩停靠在路邊一處開闊的戈壁灘旁。

  引擎熄火,世界驟然安靜下來,只有曠野的風掠過車窗,發出低沉悠長的嗚咽。

  「萊昂,」她轉過身,面向他,聲音平靜而清晰,「你這個問題,問得特別好。這可能正是東西方在理解『文化』與『認同』時,一個最根本的分野。」

  她沒有用「你錯了」或者「應該是這樣」的論斷式開頭,而是將其定義為一次「探索分歧」的契機。

  這讓萊昂緊繃的肩線稍稍放鬆了些,目光更專注地落在她臉上。

  「在西方主流的敘事裡,尤其是殖民歷史和種族問題深重的美國,」楊柳斟酌著詞句,試圖儘量減少那些可能會對他產生傷害的說辭,「『文化』常常與『種族』、『血統』、『地域』緊密捆綁,甚至被本質化。一種文化對應一個群體,群體之間有清晰的邊界。於是,文化交流往往被描繪成『碰撞』,強勢文化對弱勢文化的『侵蝕』,弱勢文化對自身『純粹性』的『堅守』或『悲情消逝』。這是一種……靜態的、防禦性的,甚至帶有些許悲劇色彩的模型。」

  萊昂緩緩點頭,這正是他成長環境中被潛移默化灌輸的認知框架。

  「但在中國,尤其是這片新疆土地上,」楊柳的目光投向窗外蒼茫的天地,聲音裡帶上了一種源於歷史的厚重和滄桑,「幾千年來上演的,是另一種完全不同的故事。這裡從來不是單一文化的孤島,而是絲綢之路的十字路口,是農耕文明、遊牧文明、綠洲文明碰撞、交流、融合的大熔爐。」

  她轉回頭笑著對他說道:「你看今天那個唱木卡姆的漢族男孩。在他開口的瞬間,你想到的是『漢人在學習維吾爾文化』,對吧?但在現場的維吾爾族老人眼裡,我看到的是欣慰,是『我們的瑰寶被更多人喜愛和傳承,我們的文化被更多的人尊重和看見』的喜悅。那個男孩沒有試圖把木卡姆改成京劇唱腔,他是在努力貼近它的原貌和精神,用他的熱愛為之注入新的生命。這首先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尊重與認同。」

  「同樣,那些舞醒獅的維吾爾族少年,」楊柳想起那隻獅子的笨拙模樣,語調輕快起來,「他們熱愛這項活動,因為它是威風的、有趣的、充滿團隊精神和節日喜慶的。他們學習它,不是要放棄自己的歌舞,而是在自己的文化底色上,增添了又一項令人自豪的技能。醒獅沒有因此變成『維吾爾獅』,它依然是中華醒獅,只是舞獅的人,來自中華民族大家庭中的另一個成員。」

  她停頓了一下,讓這些畫面在萊昂心中沉澱。

  「這背後驅動的,或許不是某種強制性的『融合』政策,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東西,」楊柳的聲音變得柔和卻堅定,「是一種『美美與共』的吸引力,是一種對更高層次共同價值的認同。這個共同價值,就是『中華民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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