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你正在尋找的東西也在尋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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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伯利亞的寒流比他們的車輪先一步抵達烏魯木齊。

  整個城市陷入一場鋪天蓋地的白色寂靜。

  雪花不是飄落,而是成片成片地壓下來,模糊了樓宇的輪廓,吞沒了街道的聲響。

  機場陸續關閉,高速路陸續管制,仿佛天地間所有急於奔赴目的地的人,都被這場大雪留在了原地。

  除了那列綠皮火車。

  它像一條固執又堅強的鋼鐵長龍,在銀裝素裹的大地上緩緩移動,執意要鑽開一條通往南疆的通道。

  站台上,楊柳踩著沒到腳踝的新雪,呼出的白氣瞬間被寒風捲走。

  她回頭看了一眼跟在身後的萊昂——他穿著那件熟悉的黑色衝鋒衣,脖子上多了一條她在烏魯木齊臨時買的深灰色羊絨圍巾,鼻尖凍得微紅,手裡提著行李和設備箱,目光正投向遠處那列霧氣氤氳的火車。

  「就是這趟車。」楊柳提高聲音,壓過風聲,「Z字頭,直達喀什,全程不到二十個小時。比開車安全,也比飛機……有趣。」

  她說到「有趣」時眨了眨眼,那是她慣有的分享秘密時才會出現的小表情。

  萊昂點點頭,目光裡帶著一種楊柳從未見過的猶如孩童般的新奇。

  他生長在航線交織的矽谷,求學於鐵路網密布的歐洲,卻似乎從未真正「乘坐」過這樣一列穿越大陸腹地,晃晃悠悠卻承載著無數人平常生活的火車。

  軟臥包廂比想像中寬敞。

  深藍色的地毯,米白色的牆壁,兩張相對的下鋪已經鋪好了潔淨的臥具,中間是一張固定的小桌,上方是行李架和閱讀燈。

  萊昂站在過道里,目光緩緩掃過這個密閉而溫暖的空間。

  他伸手摸了摸光滑的木質牆板,又按了按鋪位上厚實的床墊,最後看向那扇巨大的窗戶。

  窗外,烏魯木齊站台的燈光在漫天飛雪中暈染成一團團朦朧的光斑。

  最妙的是,直到列車員最後檢查完畢、拉上車門,這個本該容納四人的空間,依然只屬於他們兩個人。

  「運氣真好。」楊柳把背包放在靠窗的鋪位上,轉身對正在好奇打量一切的萊昂笑道,「淡季,加上這場大雪,這節車廂都沒坐滿。」

  她走到窗邊,用力擦了擦玻璃上的霧氣。

  「我特意選了這趟車的時間,」她轉過身,背靠著冰冷的車窗,語氣裡帶著一絲計劃周詳的得意,「中午發車,傍晚能看見天山,夜裡穿過沙漠,明天一早……你就能看見完全不同的南疆風貌了。」

  說著,她從隨身的大包里掏出一個平板電腦,熟練地開機、點開一個文件夾,然後把它端正地放在小桌上,屏幕轉向萊昂。

  熟悉的電影海報封面跳了出來,兩個阿富汗男孩奔跑在塵土飛揚的街道上,身後是無數翻飛的風箏。

  「《追風箏的人》,」楊柳的聲音輕了些,帶著點小心翼翼的溫柔,「電影版。我下載好了高清的,還帶了藍牙耳機。到了晚上我們可以一起看,也不會覺得無聊。」

  她說完,有些期待地看著萊昂,臉上明明白白寫著「快誇我考慮周到」。

  萊昂的目光從平板屏幕上移開,落在她臉上。

  包廂頂燈溫暖的光線落在她發頂,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暈。她的眼睛因為期待而顯得格外明亮,嘴角微微上揚,像只等待被摸摸頭的小動物。

  一股溫熱的暖流毫無預兆地湧上心頭。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瑞士寄宿學校的冬天。

  聖誕假期,大部分同學都回家了,只有少數幾個國際生留在空曠的宿舍里。

  他的家庭沒有入鄉隨俗過聖誕節的傳統,卻有華人家庭從不放假的高效,因此他也總是被留在宿舍里的那一個。

  那時如果有人能為他準備這樣一趟旅程,這樣一部電影,他大概會感動得說不出話來。

  而現在,這個人就在眼前。

  「這樣很好,」他聽見自己的聲音說,比平時更溫和,也更鄭重,「比開車方便多了。」

  他頓了一下,似乎在尋找更準確的詞,最終只是重複:「真的,比我想像的還要好。」

  聽他提起那輛越野車,楊柳臉上飛揚的神采微妙地頓了一下,像被風吹偏了一瞬的燭火。

  那輛車。那輛陪他們翻過雪山、穿過草原、在沙塵暴邊緣疾馳、在星空下停駐的銀色越野車。


  對楊柳來說,它不再只是一台租來的機器,車身上每一道細微的劃痕,似乎都刻著一段記憶。

  阿勒泰清晨的雪光,喀納斯湖畔的冷霧,甚至還有將軍山滑雪場,萊昂狼狽摔倒時濺上去的雪泥。

  明明早已不是會對著玩具哭鬧的年紀,她卻總會對這些沉默的「見證者」產生一種近乎幼稚的依戀。

  當她拉開副駕駛的車門,最後一次坐進去時,手指拂過熟悉的皮革紋路,視線掃過儀錶盤,想起他們一起調整過的導航設置,心裡某個地方還是輕輕揪了一下。

  她想起父親說過的話:軍人對配槍,騎手對馬,司機對車……所有朝夕相處、性命相托的東西,人都會對他們產生感情。

  還車那天,在工作人員完成檢查、鑰匙交還的最後一刻,她鬼使神差地,將一個隨身攜帶的,阿凡提的小毛驢掛件,飛快地塞進了副駕駛手套箱深處的縫隙。

  一個不會被輕易發現的角落。

  一個只留給有緣人,關於平安與感謝的秘密禮物。

  她想,或許某天,另一個租下這輛車的人,會在某個疲憊的旅途中,無意間發現這個小驚喜,然後會心一笑。又或許,它會被永遠遺忘在那裡,直到車輛報廢。

  無論如何,那都是她和這輛車、和這段北疆之旅之間,一個溫柔而私密的句點。

  「楊柳?」

  萊昂的聲音將她從短暫的走神中喚醒。

  她抬頭,看見萊昂正微微蹙眉看著她,那雙深邃的眼睛裡帶著清晰的關切。

  隨即,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開始低頭在自己那件功能複雜的衝鋒衣上摸索起來。

  手指掠過胸前、腰側數個帶拉鏈或魔術貼的口袋,動作有些急切。

  「萊昂,怎麼了?」楊柳直起身,「你在找什麼?需要我幫忙……」

  話音未落,萊昂的動作停住了。

  他從左胸內側一個極其隱蔽的、帶防水拉鏈的口袋裡,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個灰色毛茸茸的小東西。

  一隻憨態可掬的小毛驢,灰色的,身上還帶著一個藍色的褡褳。

  正是她偷偷留在車裡的那一個。

  楊柳的呼吸瞬間凝滯了。

  她瞪大眼睛,看看萊昂掌心那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掛件,又看看萊昂的臉,整個人像是被寒流一併凍結。

  萊昂看著她臉上罕見的震驚,嘴角卻不受控制地向上。

  他把那個還帶著他體溫的小毛驢,輕輕放在楊柳攤開的手心裡。

  「最後一次檢查車內物品的時候,」他的聲音里含著清晰可辨的笑意,還有一絲做了好事等待被發現的靦腆,「在副駕駛手套箱的夾層里發現的。差點忘了還給你。」

  掌心傳來毛絨織物柔軟的觸感和金屬扣環冰涼的質感。

  楊柳低頭,怔怔地看著那個失而復得的小毛驢,它臉上原本智慧的笑容看起來平添了一絲狡黠的意味,仿佛在嘲弄她自以為天衣無縫的小動作。

  幾秒鐘的空白後,一股熱意猛地衝上她的臉頰和耳根。

  這是一種混合著「天意弄人」的荒謬感和難以言喻的悸動的滾滾洪流。

  她忽然笑了出來。

  不是平時那種開朗的大笑,而是一種從喉嚨深處滾出來,帶著無奈和釋然的輕笑。

  然後,她反手抓住萊昂的手腕,把那個小毛驢牢牢地按回他的手心,又將他攤開的掌心合攏。

  「被你發現,」她抬起頭,眼睛亮得驚人,語氣斬釘截鐵,「就是你的了。」

  萊昂愣住了,看著被塞回來的掛件,又看看楊柳。

  他顯然沒能理解這個邏輯。

  楊柳也沒法向他解釋那套關於「緣分」和「天意」,只存在於她腦海中的浪漫想像。

  她只能憑著本能,用一種半是玩笑、半是認真的口吻,給這個行為強行賦予意義:「這可是阿凡提的小毛驢,」她煞有介事地說,手指點了點那小毛驢的腦袋,「傳說中,只有最勇敢、最聰明的人,才能駕馭得了它。它是好運的象徵。」

  萊昂看著她故作神秘的表情,眼中的困惑漸漸化開了。

  他大概以為這又是她某種獨特的、帶著孩子氣的玩笑或儀式。


  於是他笑了笑,從善如流地點點頭,不再追問。

  他端詳了一下手心的小毛驢,然後拉開原先那個隱蔽的口袋的拉鏈,將它鄭重地放回去,再小心翼翼地將拉鏈拉到頂端。

  那個動作里有一種珍而重之的意味,讓楊柳的心尖微微顫了一下。

  就在這時,列車輕輕一震,窗外站台的景色開始緩慢而平穩地向後移動。

  烏魯木齊火車站龐大的穹頂漸漸後退,被漫天飛舞的雪花織成的簾幕隔斷,最終消失不見。

  列車駛出站區,加速,很快便一頭扎進了遼闊的、被厚重雪被覆蓋的原野。

  楊柳立刻行動起來。

  她將萊昂安頓在靠窗的地方。

  這一側,在接下來的旅程中,將始終面向天山山脈的余脈和塔里木盆地北緣變幻的風景。

  她自己則坐在他對面,中間隔著那張小桌。

  「看,開始了。」她指著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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