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紐扣不能離開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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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是深冬,北疆的雪無處不在,覆蓋了山脈、草場和城鎮之間所有的空白。

  車窗外的世界,是一幅不斷向後捲動的巨幅畫卷,潔白,純淨,卻也帶著一種旅程將盡的寂寥。

  為了安全起見,楊柳特意選擇了全程高速的回程,方便,快捷,卻也意味著某種無可挽回的逼近。

  筆直的路面被養護得很好,黑色的瀝青與兩側堆積的雪牆界限分明,越野車平穩地行駛著,引擎發出低沉而持續的嗡鳴,像是為這段共處的時光進行著倒計時。

  隨著里程表上數字的跳動,烏魯木齊在地圖上的位置越來越近,那種名為「坦白」的迫近感,也像車窗縫隙里滲入的寒氣,悄無聲息地侵入了車廂。

  楊柳坐在副駕駛座上,表面平靜,內里卻像一鍋即將煮沸的水。

  離目的地越近,那句壓在舌根下的坦白就越發沉重,幾乎讓她有些呼吸困難。

  要怎麼開口?從何說起?

  「萊昂,其實我一開始跟著你,是因為懷疑你是間諜」?還是「對不起,我騙了你,手錶根本沒壞」?

  每一個開頭的可行性都在她腦子裡不斷地翻滾、碰撞,衍生出無數萊昂可能出現的反應。

  驚愕、受傷、被背叛的憤怒、冰冷的疏離……

  每一種都讓她胃部揪緊。

  她幾乎能想像出他臉上那點剛剛才能正常流露出的柔和如何瞬間碎裂,露出底下或許連他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深刻失望。

  焦灼無處排放,便化作了瑣碎的動作。

  她每隔幾分鐘就要換一個姿勢,調整安全帶,撥弄發尾,把圍巾解開又繫上。

  更明顯的是,她一路上幾乎沒停過嘴。

  從阿勒泰超市採購的那一大袋零食,變成了她緩解內心風暴的唯一慰藉。

  薯片袋窸窣作響,堅果一顆接一顆,酸奶小盒吸得滋滋有聲。

  此刻,她正機械地拆開一包小熊餅乾,指尖無意識地捻著那些造型憨拙的餅乾,一塊接一塊送進嘴裡,卻嘗不出多少味道,只是咀嚼這個動作本身,仿佛能暫時堵住那即將傾吐真相的嘴,按住那顆因為緊張、愧疚和隱約恐懼而砰砰亂跳的心。

  萊昂雙手穩穩地握著方向盤,目光專注地看著前方無盡延伸的路。

  但他全部的注意力,有一大半都系在身旁那個異常「忙碌」的姑娘身上。

  他察覺到了她的異樣。

  那每隔幾分鐘就變換的坐姿,那明顯超出常態,幾乎帶著焦躁的進食速度,還有她偶爾投向窗外的空洞眼神。

  萊昂的心,也隨著她這些細微的動作而微微揪緊。

  他本能地將這一切歸結於「分離焦慮」。

  因為他的心也被同樣黏膩的離愁所包裹。

  烏魯木齊越來越近,意味著這段意外同行、卻悄然浸透了他全部感知的旅程即將抵達一個預設的終點。

  他習慣了副駕駛座上有她的身影,習慣了耳邊有她輕快或溫柔的絮語,習慣了抬眼就能看到她映著窗外光線的側臉,或是對著某個有趣事物突然綻開的燦爛笑容。

  他不想就這樣結束。

  其實,這個決定在他心裡早已盤旋了數日,甚至更久。

  從何時開始?他自己也不清楚。

  或許是在喀納斯的雪山上,她站在他身邊和他一起欣賞日照金山時。

  或許是在阿勒泰街頭,他轉身看到她眼中毫無保留的讚賞與力挺時。

  又或許更早,早在那些分享傷痛與音樂的夜晚,早在雪原上他不由自主為她按下快門的瞬間。

  他想繼續這段旅程,和她一起。

  他們可以不僅僅是去喀什,或許還有更遠的地方,更長的時間。

  只是,他還沒找到合適的時機,也沒想好該如何措辭,才能讓這個邀請聽起來不那麼突兀,又能準確傳達那份隱秘的,「不想分開」的心意。

  此刻,看著她像只焦慮的小動物般不停地用零食填補空虛,那份小心翼翼的珍惜和同樣熾烈的不舍在他胸腔里衝撞。

  想要留下她的願望如此強烈,壓過了他慣有的審慎和計劃。

  他深吸了一口氣,仿佛這句話已在他喉嚨里醞釀了太久,有了自己的生命,不受控制地滑了出來。


  「楊柳,之後我準備去喀什,」他的聲音比平時略快,但依舊平穩,目光注視著前方,側臉的線條在車窗外流動的雪光映照下,顯得有些緊繃,「你願意繼續當我的導遊和翻譯嗎?」

  話音落下的瞬間,車廂內似乎連發動機的噪音都安靜了一瞬。

  楊柳正在往嘴裡送餅乾的手猛地頓住,整個人定在原地。

  她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怔忡,極其緩慢地轉過頭,看向萊昂的側臉。

  那雙總是靈動狡黠的眼睛瞪得圓圓的,裡面盛滿了純粹的驚愕,似乎無法處理剛剛接收到的信息,仿佛沒聽清,又仿佛不敢相信。

  緊接著,「嘩啦」一聲輕響。

  她手裡那隻裝滿彩色小熊餅乾的塑膠袋,猝然脫手,傾覆在她的大腿上。

  圓滾滾的、造型各異的小熊們歡快地蹦跳出來,有的落在座椅上,有的滾到腳墊上,還有幾隻頑皮地鑽進了她外套的褶皺里,瞬間讓她身上像是開了一個小小的餅乾派對。

  這意外的混亂,反而像是一道解除魔法的咒語。

  萊昂比她先反應過來。

  從眼角的餘光瞥見那「餅乾雨」和楊柳完全呆住的表情,一陣混合著歉意和懊惱的情緒湧上心頭——果然還是太突然,嚇到她了。

  他連聲道歉,語氣裡帶著難得的慌亂:「對不起,對不起!我……我嚇到你了?我說話太突然了,沒有考慮……」

  「好……好啊!」

  楊柳打斷了他,聲音驟然拔高,有些發緊,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

  她不敢看他,猛地低下頭,臉側垂落的髮絲掩住了迅速泛紅的耳尖,手忙腳亂地去捉那些四散奔逃的小熊,試圖把它們重新攏回袋子裡,動作有些笨拙,卻透著一股可愛的慌亂。

  「我、我的意思是,」她一邊捉,一邊語無倫次地試圖讓回答顯得更「合理」些,「我正好也想去喀什看看!如果你還需要……呃,還需要導遊和翻譯的話,我、我願意和你一起去!」

  說完最後一個字,她才仿佛用盡了所有勇氣,將一隻試圖「越獄」到車門邊的小熊逮回來,緊緊攥在手心裡。

  萊昂一直用餘光緊緊追隨著她每一個細微的動作和表情。

  聽到她那聲帶著顫音卻無比清晰的「好啊」,再看到她強作鎮定卻掩不住慌亂的模樣,胸腔里那塊懸了許久的石頭,終於「咚」一聲落了地,激起一片溫熱的漣漪。

  那不僅僅是被應允的喜悅,更是看到她如此直白的欣喜時,內心湧起的無盡溫柔與如釋重負。

  他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悠長而平穩,仿佛將胸中所有鬱結的忐忑都呼了出去,嘴角無法抑制地向上揚起,勾勒出一個無比真實而舒展的笑容。

  「那就這樣說定了。」他的聲音恢復了往常的溫和,甚至比平時更輕快一些,「我早就說過,你是一個很好的導遊兼翻譯。這一路上有你,我感到很開心。」

  也很……安心。

  只是這一句,他並沒有說出去。

  楊柳抓餅乾的手微微一頓。那只在她指尖下掙扎的小熊,似乎也瞬間安靜了下來。

  她骨氣勇氣,抬起頭,不再躲避,認真的目光投向萊昂的側臉。

  他的嘴角還噙著那抹笑意,這讓她格外欣喜。

  「謝謝,」她輕聲說,語氣是前所未有的鄭重,「我也很開心。這……這都是我應該做的。」

  這句話說出口,心裡卻意想不到地泛起一絲酸澀。

  以那種充滿懷疑和欺騙的初衷,她確實應該做得更好,才能贖罪。

  萊昂微微搖了搖頭,目光飛快地從後視鏡里掠過微蹙的眉眼。

  「不,」他糾正道,語氣真誠,「應該我謝謝你才對。感謝你這一路上對我的……」他尋找著詞彙,「關心和照顧……」

  沒想到,話剛說到這裡,楊柳就「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那笑聲衝破了客套卻疏離的氛圍,帶著她特有的明朗和一點促狹。

  「好了好了,」她擺擺手,臉上的紅暈還未完全褪去,眼睛卻彎成了月牙,「我們就別『你謝謝我,我謝謝你』了,搞得這麼客氣,像是在念什麼官方感謝詞。我們,不是朋友嗎?」

  她歪著頭,看向後視鏡里萊昂的眼睛,語氣刻意放得輕鬆而肯定:「朋友之間,不用這樣吧?」

  朋友。

  萊昂在心中默念了一遍這個詞。

  它似乎已經不足以涵蓋他此刻的感受,但確是他們之間最堅實、最無懈可擊的基石。

  他跟著笑了起來,眉眼彎彎,那份屬於LLP的神秘和冷淡,在此刻蕩然無存。

  「好。」他點頭,聲音里滿是笑意。

  車廂內的氣氛瞬間鬆弛下來,變得溫暖而明亮,仿佛烏魯木齊的逼近也不再意味著終結,而只是一個逗號。

  楊柳手腳麻利,短短一會兒就把「殘局」收拾乾淨,所有的小熊餅乾都乖乖回到了袋子裡。她系好袋口,仿佛也系好了方才的慌亂,開始興致勃勃地規划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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