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吃飽的貓兒不捉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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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柳的語氣變得更加堅決,幾乎帶上了命令的口吻:「不行。我覺得太危險了,不能去。昨天是運氣好,我們不能指望每次都有這樣的運氣。你的身體才剛剛有點起色,我決不能讓你再去那種地方冒險。」

  萊昂看著她臉上變幻的神色,從好奇到恍然,再到猛然驚醒的後怕與堅決,很容易就猜到了她腦海里翻騰的畫面。

  他理解那種「如果當時不那樣就好了」的假設所帶來的沉重感,但他不認為那是阻止今天再次行動的理由。

  他心裡嘆了口氣,知道硬碰硬恐怕不行,只能換一個角度。

  「你是怕今天去,再出什麼意外嗎?」他試圖從另一個角度安慰她,聲音放得很柔,像在安撫受驚的小動物,「不會的。昨天出了那樣的事,近期來這裡的人應該都會被反覆強調安全問題。景區管理方肯定會加強巡查,警示牌也會立得更醒目。那種小概率事件,短時間內連續發生的可能性極低。」」

  他頓了頓,怕楊柳還是在因為等狐狸的事情自責,主動解釋道:「我明知道那時可能等不到狐狸,也選擇待在那裡,不全是為了狐狸。」

  他看向窗外,目光越過透明的穹頂,投向遠方的湖面。

  冰層在陽光下泛著炫目的白光,像一面被打碎的鏡子。

  他轉過頭,語氣里透出一絲屬於攝影師的執著,「那裡的景色很特別,冰層、遠山、光線角度……我原本是打算在那裡拍日落的。我知道這幾天的天氣條件非常難得,雲層、能見度、光線色溫都恰到好處,下一次來,未必能再遇到完全相同的氛圍。」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楊柳,眼神真摯,甚至帶上了一點罕見的、刻意博取同情的懇切:「而且,楊柳,你也知道,我是個外國人,千里迢迢來到這裡,很可能這輩子就來這麼一次賽里木湖。如果錯過了這次機會,拍不到心中構想了很久的畫面,那真的會是我一生的遺憾。」

  房間裡徹底安靜了。

  楊柳看著他。

  晨光從四面八方照過來,在他蒼白的臉上鍍上一層金色的光暈。

  他的嘴唇因為發燒和缺水而乾裂,起了細小的皮屑,但那雙總是沉靜銳利的眼睛,此刻卻亮著一種虔誠又執拗的光。

  那是藝術創作者談到自己畢生所愛時才有的光。

  她忽然想起,在LLP的個人網站上,有一組拍攝于格陵蘭冰蓋的照片。

  因為景象太過罕見,那組照片後來被視為可遇而不可求的神跡,可是,屬於LLP的神跡有那麼多,即便他是天選之子,也不會有那樣好的運氣。

  唯一的解釋就是,這些都像他曾經靜靜等待過的那道光一樣,全都是被他辛苦等來的。

  在格陵蘭,在零下三十度的冰原上,不知道等了多久。

  也許正是抱著這種「如果錯過,可能再也沒有下一次了」的決心,他才能默默堅持那麼久。

  想到這兒,原本打算築起鐵石心腸,堅決不同意的楊柳,堅守的防線頓時松塌了一點。

  是啊。

  他是LLP。

  如果沒有為了藝術這樣不顧一切的決心和毅力,他怎麼能拍出那麼多觸及靈魂的照片來呢?

  她短暫的沉默給了萊昂一點希望。

  他急切地環視一圈,目光掃過房間角落——昨天救援隊拿給楊柳的那些暖寶寶和專業保溫毯還堆在那裡,銀色的外包裝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你看,」他指向那堆東西,語氣變得輕快起來,像個在談判中終於找到新籌碼的商人,「我也不是非要逞強。我們可以做足準備,把風險降到最低。」

  他的語速快了些,帶著一種急於證明的誠懇,「這樣吧,我們約法三章:第一,出發前我體溫必須正常,沒有任何不適。第二,我們帶上所有能帶的保暖裝備,暖寶寶、保溫毯、熱水,全副武裝。第三,我們可以全程不下車,就在車上等著,也絕對不靠近危險區域。第四,我們設定一個最晚返回時間,比如……如果天黑之後小狐狸還沒有出現,無論如何我們都立刻回來。這樣可以嗎?」

  他每說一條,就豎起一根手指。

  四根手指豎在那裡,像一個指天畫地的小小誓言。

  他看著她,眼神里既有對拍攝的渴望,也有對她擔憂的體諒。

  楊柳看著他。

  看著他蒼白卻寫滿執著的臉,看著他因為急切而微微發亮的眼睛,心裡那堵名為「安全第一」的防線,終究還是出現了一道裂縫。


  她想起他躍入冰湖時毫無猶豫的背影,想起他鏡頭下那些震撼人心的自然之美,也想起他此刻只是個病後虛弱、卻對心中熱愛念念不忘的普通人。

  這個人,為了救陌生人可以拼命。

  為了拍一張照片,也可以這麼……執著到近乎任性。

  她終究還是心軟了。

  「……那好吧。」她說,聲音很輕,像一聲嘆息。

  話出口的瞬間,她就看到萊昂的眼睛亮了起來。

  是真正散發出喜悅的光。

  那光芒讓他整張臉都生動起來,病容都褪去大半。

  但她還是不放心,又問了一遍:「真的可以嗎?確定你的身體沒問題?」

  萊昂如釋重負地笑了。

  那是楊柳認識他以來,見過的最放鬆、最真切的一個笑容。

  嘴角彎起的弧度不大,但眼尾漾開細細的紋路,讓總是看起來很冷峻整張臉都頃刻間柔軟下來。

  「沒關係,」他說,聲音裡帶著笑意,「你放心。」

  楊柳點點頭,像是終於認命了:「那好吧。」

  她看看時間,手機屏幕上顯示著上午九點十七分。

  「現在還早,你答應我再好好休息睡一覺,養足精神。可以嗎?」

  萊昂立刻躺好,自己拉上被子蓋到下巴,只露出一雙黑眼睛看著她,點了點頭:「好。」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聲音從被子裡悶悶地傳出來:「你也休息一下。我們下午一起去拍小狐狸。」

  說這話時,他眼睛裡閃著某種孩子氣的期待。

  楊柳也聽話地躺回自己床上。

  房間裡安靜下來。

  她閉上眼睛,卻發現自己根本無法入睡。

  心跳有些快。

  一部分是因為擔憂他的身體,擔心他會受涼,擔心他會病情加重。

  另一部分,卻是因為一種難以抑制的隱秘興奮,正沿著血管悄悄蔓延。

  她要和LLP一起去拍照了。

  不是隔著屏幕仰望他的作品,而是一起去他選定的機位,等待他預判會出現的狐狸。

  站在他身邊,看他如何觀察光線,如何尋找角度,如何與那片冰天雪地對話。

  這是多少他的粉絲夢寐以求而不可得的機會。

  這種混雜著擔憂與雀躍的心情,讓她忍不住在床鋪上輕輕翻了個身,面向萊昂的方向。

  他已經發出了均勻輕緩的呼吸聲,似乎真的睡著了。

  晨光勾勒出他側臉的輪廓,高挺的鼻樑,微微抿著的薄唇……那唇上乾裂的細紋,在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

  到了下午,萊昂果然看起來精神好了很多。不僅體溫一直保持在正常範圍,甚至中午還主動吃了些清淡的湯麵,雖然吃得不多,但已經是個積極的信號。

  之後,他開始收拾拍攝要用的東西。動作還有些遲緩,但條理清晰。

  楊柳在一旁看著,沒說話,但眼睛跟著他的每一個動作。

  這就是LLP的工作狀態,她心想。

  那些震撼的照片,就是從這樣細緻到近乎瑣碎的準備中誕生的。

  準備妥當之後,他開始往羊毛衫上貼暖寶寶。

  胸前兩片,後背兩片,腿上也有,細緻得像個第一次給自己穿鎧甲的新兵。

  他又給自己穿上一層抓絨衣,在楊柳近乎挑剔的目光審視下,把自己裹得像一隻準備過冬的熊。

  最後套上那件厚重的防水防風衝鋒衣時,他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但到底沒說什麼,只是全副武裝,嚴陣以待。

  楊柳滿意地點點頭,目光落在他臉上。

  那兩片乾裂的嘴唇,起皮泛白,有幾處已經裂開了細小的口子,看著就疼。

  她早就看著不順眼了。

  楊柳皺了皺眉,轉身走回自己的行李箱前,蹲下身翻找。

  幾秒後,她拿著一個淡粉色的管狀物走回來,遞到萊昂面前。

  「給你。」她說。

  萊昂低頭看過去。


  那是一支唇膏,包裝很簡潔,上面印著幾顆水蜜桃的圖案。

  他愣了愣,抬頭看她。

  「塗上。」楊柳簡短地解釋道,「不然嘴唇會幹裂出血的。這裡氣候太幹了,你又在生病,那樣會很疼的。」

  萊昂走街串巷橫行荒野,長這麼大,他從未用過,甚至從未想過需要「唇膏」這種東西。

  但此刻,面對楊柳不容置疑的眼神和那顯而易見的關切,他明智地把所有「我用不著」的話咽了回去。

  臨門一腳,他不想因為這種小事再起波折。

  他有些笨拙地拆開包裝,擰開唇膏的蓋子,一股清甜的桃子香氣立刻飄散出來,與他周身冰冷的戶外裝備格格不入。

  她似乎很喜歡桃子的味道。

  這個念頭莫名地闖入他的腦海。

  他想起她偶爾會吃的桃子味軟糖,想起她背包上掛著的桃子形狀的毛絨小掛件……

  明明沒有發燒,他卻突然感到耳根有點發熱,心跳也不合時宜地漏跳了一拍。

  他努力維持著表面的鎮定,將唇膏湊近嘴邊,動作僵硬地在乾燥起皮的嘴唇上蹭了蹭。

  那姿勢與其說是在塗抹,不如說是在輕點,小心翼翼,且完全不得要領。

  淡粉色的膏體在唇上留下幾道透明的印子,大部分皮膚卻依然裸露著,連最表層乾裂的死皮都沒能撫平。

  楊柳看著他這副模樣,差點笑出聲來。

  那點因為擔憂而緊繃的情緒,被眼前這個在鏡頭前掌控自如、在荒野中從容不迫的男人,面對一支小小唇膏時露出的笨拙與無措,沖淡了不少。

  「不是這樣的。」她忍著笑,上前一步,很自然地從他手裡拿過那支唇膏。

  萊昂因為她突然的靠近而微微一僵。

  楊柳沒有察覺,或者說此刻她的注意力全在那「慘不忍睹」的塗抹效果上。

  她擰出一截膏體,然後抬起眼,示意他:「別動。」

  她的目光專注地落在他的唇上,靠得很近。

  近到萊昂能看清她眼底自己的倒影,能聞到她發間淡淡的、和她手上唇膏相似的桃子清香,混合著她身上散發的乾淨溫暖的氣息。

  她的指尖沒有直接碰到他的皮膚,只是穩穩地托著唇膏,輕柔細緻地在他乾燥的薄唇上來回滑動。

  膏體滋潤的觸感隨著她的動作均勻地鋪開,覆蓋每一處細小的裂痕。

  她的動作很輕,帶著細緻的溫柔,像在修復一件破碎的藝術品。

  時間仿佛被拉長了。房間裡只剩下極輕微的膏體摩擦的窸窣聲,以及兩人幾乎交錯的呼吸聲。

  萊昂僵在原地,一動不敢動。

  所有的感官似乎都集中在了唇上那一點絲滑的,帶著桃子香氣的觸感上。

  她指尖的溫度,她身上的香氣,她湊近時呼出的溫熱氣息……

  所有的感官細節像潮水般湧上來,淹沒了他病後初愈、本就脆弱的防線。

  冰湖的寒意、拍攝的渴望、病後的虛弱……所有思緒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親昵到令他無措的接觸驅散了。

  他只感到自己的心跳在耳邊擂鼓,一股陌生的熱意從被她注視的唇瓣蔓延開來,迅速燒向耳廓和脖頸。

  「好了。」楊柳終於停下動作,後退半步,端詳了一下自己的「作品」,滿意地點點頭。

  原本乾裂起皮的嘴唇,現在覆蓋著一層健康潤澤的淡光,看起來柔軟了許多。她順手將唇膏塞回萊昂有些發僵的手裡,「這個你帶著,覺得幹了就補一點。不然真的會裂開。」

  萊昂愣愣地握著那支還帶著她指尖溫度和香氣的唇膏,喉嚨有些發乾。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只發出一個低啞的音節:「……嗯。」

  他感覺自己整個下頜線都是繃緊的,臉上那可疑的熱度肯定沒有逃過她的眼睛。

  他僵在原地,看著楊柳已經轉身去拿自己的背包,動作利落地檢查要帶的東西。

  她好像完全沒覺得剛才那個動作有什麼特別。

  他不敢再看她,匆忙將唇膏塞進外套內側的口袋,仿佛那是個滾燙的小炭火。

  「走吧。」楊柳已經轉身拉開了房門,冬日清洌的空氣瞬間湧入,衝散了房間裡那片刻旖旎的暖香和尷尬。

  萊昂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努力讓自己恢復正常。

  他點點頭,提起相機包,跟在她身後走出房間。

  賽里木湖冬天的冷風瞬間撲面而來,像一記令人清醒的耳光。

  但萊昂覺得,自己臉上殘留的溫度,比任何暖寶寶都要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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