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不舍一條命,難得一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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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柳整夜未眠。

  懷揣那樣一個滾燙的秘密,即使不用寸步不離地照顧萊昂,她的睡意也早已被驅逐得無影無蹤。

  此時此刻,她像守著一簇風中殘燭的守夜人,每隔片刻便要伸手試探,確認那微弱的火苗仍在跳動。

  換毛巾,測體溫,傾聽呼吸,在手機屏幕上無意識地滑動——流程熟練地循環往復,直到窗外的深藍褪成魚肚白,第一縷金紅刺破賽里木湖遠方的冰棱,爬上球形屋頂的弧形玻璃。

  天光,仍是在她毫無覺察時,一寸寸浸潤進來。

  晨光熹微,落在萊昂沉睡的側臉上。

  他睡得比之前安穩了許多,眉心那道因高熱而緊鎖的刻痕也淡去了,呼吸悠長而平穩。

  楊柳坐在對面床上,就著漸亮的天光,靜靜地看著他。

  LLP。

  這個縮寫像一句咒語,在她舌尖無聲滾動。

  每念一次,心尖便戰慄一次。

  那是一種被命運旋渦裹脅的震撼和無措。

  她居然和那個用鏡頭捕捉過吉力馬札羅的雪、阿拉斯加的極光、非洲草原的動物大遷徙的人,無知無覺地同行了數千里。

  她看著他熟睡中微微顫動的睫毛,想起自己曾多少次在深夜對著電腦屏幕,研究LLP照片中那些充滿靈性的瞬間,揣測拍攝者當時站在怎樣的荒原,懷著怎樣的心境。

  而現在,那個拍攝者就躺在三步之外,發著燒,需要她換毛巾、餵水、擔心他會不會得肺炎。

  她緩緩呼出一口氣,不安在清冷的晨光中倏忽消散。

  然後,她做出了決定。

  她要藏好這個秘密。

  萊昂選擇隱藏身份,必然有他的理由。

  也許是出於藝術家對私人空間的極端保護,也許是對家族壓力的某種逃避,也許只是單純厭倦了名聲帶來的窺探。

  無論哪種,都是他的權利。她沒有資格因為自己的「發現」,就莽撞地撕開他小心翼翼維持的這層保護殼。

  至於她自己的秘密……

  楊柳的眼神暗了暗。

  那些始於一場蓄意的誣陷和步步為營的跟蹤把戲,那些刻意製造的巧合和藉口,此刻像一塊稜角分明的冰,硌在她的良知里。

  她是該坦白的,但不是現在。

  她想起那天,萊昂坦陳「曾經被人騙得很慘」時,那種刻意輕描淡寫卻遮掩不住的黯然和自嘲。

  她心頭一刺。

  她不能在他病中,在這冰天雪地的異鄉,在他最脆弱的時候,給他這樣的「坦白」。

  那太殘忍。

  至少,她是他的導遊、翻譯,是他在這個語言不通的土地上唯一熟悉的人。

  她得站好這最後一班崗。

  她看著他,暗下決心。

  等北疆之行結束,她就會和他說明一切。

  到時候,無論他是氣憤離開或者是要什麼補償,她都完全接受。

  想到這裡,她反而奇異地平靜下來。

  仿佛懸而未決的判決終於有了執行的日期,儘管那日期意味著可能的失去,但在此之前,她有了明確的任務。

  照顧好他,陪他走完這程他提議的北疆之旅。

  上午八點剛過,楊柳在微信上聯繫了那位哈薩克族小哥。

  「哥,你好,麻煩問一下有什麼適合病人吃的、好消化的早餐嗎?」

  屏幕上方立刻顯示「對方正在輸入……」。

  「有有有!羊肉湯泡饢,我們新疆的湯飯,大概就是羊肉酸湯麵片,還有就是奶子稀飯!最後這個最清淡,就是牛奶大米粥,好消化,有營養!需要哪一種?」

  楊柳回頭看了一眼床上還在沉睡的萊昂,無奈地笑了笑,選擇了最後一項。

  「行,麻煩哥送一份奶子稀飯過來,謝謝啦!」

  「客氣啥!馬上到!」

  放下手機不到十分鐘,輕輕的叩門聲便響了。

  楊柳快步過去,拉開一條門縫。

  小哥裹著寒風站在外面,臉頰凍得通紅,笑容卻燦爛依舊,手裡提著一個嶄新的深藍色保溫飯盒。


  「趁熱吃!」他壓低聲音,用氣音說道,眼睛朝房間裡示意了一下。

  楊柳感激地點頭,接過沉甸甸的飯盒,也壓低聲音:「太感謝了,真的。」

  她對他露出一個溫暖而疲憊的笑容,同時豎起食指在唇邊,又指了指裡面,用口型說:「還在睡。」

  小哥瞭然,憨厚地咧嘴一笑,同樣揮揮手代替道別,體貼地幫她將門無聲地合攏。

  也許是真的睡了太久,也許是體溫下降後感官逐漸清晰,萊昂不知什麼時候醒了過來。就在門鎖輕輕磕上的那一瞬,床的方向傳來一聲沙啞乾澀的呼喚:「楊柳?」

  楊柳的心頓時像是被那聲音輕輕摩擦了一下。

  她立刻轉身,幾乎是小跑到床邊。

  萊昂已經自己撐著坐起了一些,靠在摞高的枕頭上。

  晨光透過玻璃穹頂落在他身上,臉色依舊蒼白,但昨日那駭人的青紫和潮紅已褪去,只餘下病後的虛弱。嘴唇也乾裂得厲害,起了細小的皮屑。

  他的頭髮有些凌亂,幾縷黑髮垂在額前,眼神因初醒而帶著些許迷茫,正望向她剛才站立的方向,直到她的身影映入眼帘,那絲迷茫才迅速沉澱下去,恢復成她所熟悉的、帶著禮貌克制的清明。

  「我在這兒。」楊柳在床邊坐下,仔細打量他的氣色,「感覺怎麼樣?好點了嗎?」

  萊昂看著她,唇角很輕地彎了一下,是一個溫和而略帶歉意的微笑。

  「謝謝,我感覺好多了。」他的聲音依舊沙啞,但比昨夜那氣若遊絲的樣子有力了一些。

  就是這樣一個簡單的笑容。

  楊柳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隨即像被丟進熱油里的水珠,噼里啪啦地炸開一片細密的喜悅。

  一個完全不受控制的聲音在腦海深處尖叫:他可是LLP!是LLP在對我笑!

  她差點沒壓住將要翹起來的嘴角,連忙戰術性清咳一聲,迅速低下頭,掩飾般舉了舉手裡的保溫飯盒。

  「我怕你醒來會餓,請前台小哥送了早餐過來。是牛奶大米粥,很清淡,也好消化。你想嘗嘗嗎?」

  萊昂被她一提醒,確實真正久違地感覺到了飢餓。

  但此時他的注意力卻被楊柳身上滲透出來罕見的疲憊吸引了。

  他專注的視線隨著她的動作短暫落在飯盒上,但很快,又移回了她的臉上,最終在她眼下的烏青、有些浮腫的眼皮、以及額角散落下來的幾縷碎發上停留下來。

  這個總是元氣滿滿,一絲不苟扎著高馬尾的女孩,從沒有像現在這樣髮絲散亂過。

  楊柳說完話,沒聽到萊昂的及時回應。她有些意外,本能地抬起頭來看他,正和他探究摻雜著擔憂的眼神撞在了一起。

  「昨晚,」他開口,語氣不再是疑問,而是帶著確認的陳述,「你為了照顧我,一夜沒睡。」

  楊柳下意識想否認,但證據就擺在那裡,而她已經對他說了太多謊話。於是她只能保持沉默。

  萊昂卻在她的沉默中想起了昨晚烈焰灼燒的夢境中時不時穿透虛幻而滲出的清涼,轉過頭一眼就看到了隨著他的起身掉落在枕頭邊的那條濕毛巾,伸手撿起它,毛巾觸手還是冰涼的,浸透了夜裡的寒意與她的守護。

  他握著那條毛巾,眼底有什麼情緒飛快地掠過,像深潭中一閃而過的魚影,難以捕捉。

  但當他再抬起頭時,那雙因為生病而顯得格外幽深水潤的黑眸里,只剩下清晰無誤的感激和一絲擔憂。

  「謝謝你,楊柳。」他的聲音低沉卻很誠懇,「給你添了很多麻煩,我很抱歉。」

  「沒關係。」楊柳幾乎是立刻搖頭,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專業,甚至帶上點開玩笑的意味,「我是你的導遊兼翻譯,按照……呃,按照行規,我要對你的健康和安全負有責任。」

  她有意將這一切歸咎於公事公辦的「職責」,試圖減輕他可能產生的心理負擔。

  她說完,轉身去拿碗,擰開保溫飯盒的蓋子。

  一瞬間,濃郁醇厚的奶香混合著大米熬煮後的清甜暖香,蒸騰而起,迅速盈滿了房間。

  楊柳倒出大半碗粥乳白色的粥稠度剛好,米粒煮得開花,表面凝著一層薄薄的奶皮,看起來溫軟可口。

  她將碗和勺子遞給萊昂。

  「小心燙。」她叮囑。


  萊昂接過去,卻沒有立刻開動。

  他的目光依然落在她臉上。

  「你不吃嗎?」

  「啊?」楊柳愣了一下,完全沒料到他會問這個。

  她眨了眨眼,隨即有點機械地點點頭,「哦,好,我也吃。一個人吃飯是沒什麼意思。」說著,她也給自己倒了半碗,在他床邊的小椅子上坐下。

  直到這時,萊昂才低下頭,舀起一勺粥,仔細吹了吹,送入口中。

  香甜軟糯的滋味瞬間在味蕾上化開,溫暖妥帖地滑入身體深處。

  他微微頷首,不等楊柳詢問,便直接給出了評價:「嗯,很好吃。」

  一直用眼角餘光偷偷觀察他反應的楊柳,聽到這句話,嘴角立刻不受控制地向上彎起,眼裡亮晶晶的。

  她也低下頭,小口小口地喝起粥來。

  簡單的食物,因為分享,似乎也變得格外香甜。

  喝過粥,楊柳又拿來水和藥。

  萊昂接過藥片時,手指不經意擦過她的掌心。

  很輕的觸碰,楊柳卻像被燙到般縮了一下,極力掩飾住自己不小心流露出的那種屬於粉絲見到偶像的緊張和興奮。

  意識到自己的舉動有些過於反常,她又伸出手,動作刻意做得自然,用手背輕輕貼了貼他的額頭。

  觸手的溫度雖然仍比正常偏高,但已遠非昨夜那灼人的滾燙。

  她舒了口氣,卻還是不放心,又把昨晚那些問題翻出來問了一遍:頭暈嗎?身上有沒有哪裡疼?咳嗽嗎?感覺胸悶嗎?呼吸順暢嗎?

  萊昂沒有表現出絲毫的不耐煩。

  他一一回答,語氣平和,甚至在她反覆確認時,眼底掠過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柔和。

  「真的感覺好多了,」他最後總結道,並再次鄭重地說,「謝謝你的照顧,楊柳。」

  楊柳卻因為他再三的道謝,失去了剛剛那種單純的興奮,內心五味雜陳。

  因偶像的感謝而雀躍,又因自己的「欺騙」而刺痛。

  她依然笑著,只是笑容里多了一絲苦澀。

  萊昂也在笑,卻從沒像現在笑得這樣放鬆過。

  經過這一夜,那些原本仍然盤旋在他腦海中的疑慮,如同被陽光照射的晨霧,徹底消散了。

  萊昂此刻終於能百分之百地確定,這個一路跟著他、處處關心、甚至徹夜不眠守護他的女孩,絕非他最初猜測的那種負有某種「特殊使命」的政府工作人員。

  理由再簡單不過。

  如果這只是她的「工作任務」,那麼最符合流程、最規避風險的做法,應該是在湖邊就堅持將他送往醫院,將後續交給專業的醫療救援機構。

  而不是尊重他那看似「不合情理」的抗拒,將他帶回房間,獨自承擔起繁重且充滿不確定性的看護責任,甚至不惜熬夜透支自己的身體。

  沒有哪一份「工作」,需要投入如此多的個人情感與不計代價的真心付出。

  至於她最初為何要施展那場關於手錶的「誣陷」戲碼,為何要製造那些蹩腳的藉口執意跟隨……此刻的萊昂,已經不再執著於探尋答案。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和緣由,正如他也並沒有將自己的一切坦誠相告。

  只要這一刻,她眼中流露的關切是真實的,她徹夜換上的冰涼毛巾是真實的,她端來的這碗溫熱粥飯是真實的,那麼其他的一切,對他來說似乎都已經無關緊要了。

  她是如此善良又赤城,帶著一種未經世事般的熱情和天真,這樣的人,即使使用手段接近他,能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目的呢?

  他不相信。

  也許真相就是曾經她說過的那樣,因為他救了她,她只是想和他結伴而行,順便,「偷師」。

  想到她說自己想要學到一些攝影技巧時的委屈和自嘲,那孩子氣的樣子,倒真的像是單純的學生。

  萊昂有些無奈,如果是為了別的目的還好說,攝影技術在他看來更多憑藉瞬間的感受,他真的不知道該怎麼教才對。

  但既然這是她的心愿,或許他也能勉力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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