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腦袋平安,帽子好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見楊柳真被嚇到了,萊昂眼底那點刻意裝出的茫然迅速褪去,換上了一絲慌亂和歉意。

  他連忙快速擺手,動作因為虛弱而顯得有些笨拙,語速也快了些,急切地解釋道:「不是,不是!我不過敏,不過敏!對布洛芬也不過敏!我剛才是……是聽你說『不問是什麼藥就吃』,所以……想跟你開個玩笑,緩解一下緊張的氣氛。」

  他看著她瞬間煞白的臉,無奈又懊惱地補充,「一個恨不得立刻把我綁去醫院的人,能給我吃什麼藥?總不會是毒藥吧?」

  玩笑?!這種時候?!

  楊柳呆住了,一股混雜著震驚、氣惱和如釋重負的情緒唰地湧上心頭。

  她看著萊昂燒得迷迷糊糊、竟然還有心思搞這種「冷幽默」的樣子,簡直不知該作何反應。

  震驚之下,她下意識地又伸出手,這次不是探額頭,而是帶著點懲戒和確認意味,用手背不輕不重地貼了貼他的臉頰。

  溫度的的確確比之前降低了一些,皮膚上的汗意也更明顯了。

  高熱帶來的那種乾燥的灼燒感,被潮濕的微涼取代。

  她收回手,看著因為自己這個突如其來的動作而微微睜大眼睛、似乎連呼吸都屏住了一瞬的萊昂,沒好氣甚至帶著點咬牙切齒地說:「我還以為你燒糊塗了,連人都認不清,開始說胡話了!看來……你可能真的暫時還死不了。」

  萊昂被她的話和語氣弄得怔了怔,隨即,一個不太自然、十分真實的淡淡笑容,終於在他泛紅的臉上漾開,驅散了些許病容帶來的脆弱感。「我自己的身體,自己大概有數。」他低聲說,語氣裡帶著一種疲憊的篤定,「不會有事的。」

  楊柳沒再反駁,只是點了點頭,態度卻不容置疑地嚴肅起來:「躺好。」

  她扶著他調整姿勢,讓他更舒適地陷在枕頭裡。

  之後她轉身走進洗手間,用冷水浸透了一條乾淨毛巾,稍稍擰乾,走回來,仔細地摺疊好,輕輕敷在他的額頭上。

  冰涼的觸感讓萊昂不適地蹙了蹙眉,但很快,那涼意對抗著腦內的昏沉與燥熱,帶來一絲清醒的慰藉。

  確認萊昂現在並沒什麼食慾,楊柳也只能順從他的選擇。

  「好吧,不想吃飯就算了,」楊柳的聲音放得很柔,像是在哄勸,「閉上眼睛,再好好休息一下。我在這兒,有不舒服的話立馬告訴我。」

  萊昂沒有立刻閉眼,他的目光追隨著她忙碌後略顯疲憊的身影,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複雜,承載著高熱也未能熔化的感激、依賴,以及某些更深沉、暫時無法言說的情緒。

  然後,他才依言,乖順地合上了眼帘。

  房間裡再次安靜下來,只剩下他逐漸趨於平穩的呼吸聲。

  楊柳坐回床上,沒有再看手機,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在昏黃的光暈里,守護著他易碎而珍貴的平靜。

  她保持著一定的頻率,像個不知疲倦的鐘擺,每隔十五分鐘就輕手輕腳地起身,去洗手間將那條敷在他額頭的毛巾重新用冷水浸透、擰乾,再小心翼翼地敷回去。

  冰冷的布料貼上滾燙皮膚的瞬間,昏睡中的萊昂大多數時候會無意識地蹙一下眉,發出幾聲模模糊糊的囈語,但很快又會沉入那片由疲憊和混沌構築的黑暗。

  楊柳一遍一遍,動作機械,心裡卻異常清醒。

  之前她對萊昂那些「可疑之處」的懷疑,本就已經在北疆一路同行點滴相處中開始漸漸消融。

  從他今日不顧一切地扔下相機,在賽里木湖的冰面上本能地縱身躍入幽藍冰洞的那一刻起,最後那點殘存的疑慮,便徹底灰飛煙滅了。

  一個身懷不可告人的秘密,甚至對這個國度心懷惡意、蓄意前來「搞破壞」的人,怎麼可能為了兩個素不相識的陌生遊客,將自己的性命置於如此險境?

  冰冷的湖水不會分辨國籍與意圖,只會公平地吞噬一切體溫和氧氣。

  那瞬間的抉擇,剝去了一切偽裝和算計,露出了他人性中最樸素也最堅硬的底色。

  那毫無疑問,是善良與勇氣。

  剩下的那些焦點,無非是他身上依舊纏繞的謎團。

  過於專業的行頭、諱莫如深的過去、對某些話題下意識的迴避……但這些,在此刻的楊柳心中,已悄然褪去了「威脅」的色彩,打上了「隱私」的記號。

  她失去了探究謎底的欲望。

  或者說,一種更強烈的意願覆蓋了它。

  那就是照顧好眼前這個人,讓他平安度過這場因見義勇為而招致的無妄之災。

  夜深了。

  楊柳枯坐了一天,神經像繃緊的弓弦,隨著每一次試探他額溫的指尖、每一次傾聽他呼吸的凝神,反覆拉伸。

  疲憊和困意如同潮水,一陣陣沖刷著她的精神和意志。

  她用力眨了眨乾澀的眼睛,視線落在萊昂臉上。

  藥效似乎在緩慢消退,那種不太正常的潮紅,正以肉眼難以察覺的速度,重新攀上他的臉頰和脖頸,在昏黃燈光下格外令人揪心。

  溫度又上來了。

  她的心微微一沉。

  布洛芬的效力通常能維持幾個小時,但這反覆的發熱,說明他體內的激烈戰鬥遠未結束。想起美劇中醫生通常會給發燒的小朋友開冰激凌,楊柳無奈地嘆了口氣。

  這個辦法應該對他不太適用。

  吃藥的時間還不到,她一時想不到其他辦法,只能人為加快「鐘擺」的頻率,將換毛巾的間隔縮短到十分鐘,甚至更短。

  冰涼潮濕的棉布一次次貼上他的額頭、脖頸,她甚至試著小心翼翼地擦拭他滾燙的掌心,用最原始的方式,為他灼燒到滾燙的身體帶去一絲短暫的涼爽與慰藉。

  再一次換上新浸透的毛巾,楊柳也順勢用冷水撲了撲自己的臉。

  冰冷的水刺激著皮膚,讓她短暫的精神一振,但坐回剩下那張床邊上時,更深的睏倦立刻捲土重來,變本加厲。

  她強打精神,拿起手機,屏幕的光在昏暗房間裡顯得格外刺眼。

  社交媒體上那些平日吸引她的推送,此刻字句都漂浮起來,快速從眼前飄過,無法順利進入大腦。

  短視頻里喧鬧的音樂和誇張的笑聲,非但沒能提神,反而像蹩腳的催眠曲,讓她的眼皮愈發沉重。

  無奈地放下手機,她站起身,輕手輕腳地在不大的房間裡踱步,奢望靠這一點有限的體育活動驅散睡意。

  腳步無聲地落在地毯上,視線漫無目的地游移,然後,定格在了牆角。

  那裡,放著萊昂那些看起來就很結實的裝備箱。

  箱蓋沒有完全合攏,露出一角黑色相機包的織帶。

  而相機本身,此刻正安靜地躺在靠窗的小桌上,鏡頭被蓋了起來,像一隻沉睡的黑眼睛。

  楊柳的腳步停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那個相機上,猛地回想起幾小時前,賽里木湖畔那短暫卻驚心動魄的一瞬間。

  他將相機猛地塞進她懷裡,轉身的同時手已經推開了車門,連多說一句話的時間都沒有留。

  「這個人……」她無聲地喃喃自語,轉過頭,目光再次落在床上昏睡的身影上。

  平時對什麼都淡淡的,情緒穩定得像山尖的冰雪,萬年不化。

  看起來處處禮貌周到,卻也無形中在人和人之間劃出一道不可逾越的紅線。

  她真的沒想到,萊昂那層冷靜自持的外殼下,竟然藏著這樣奮不顧身的勇敢和擔當。

  如果今天那個冰洞的邊緣再脆弱一點,如果最先落水的小男孩被暗流帶的再遠一些……

  就算他游泳技術再好,有冬泳的底子,甚至持有潛水證,在那樣的低溫急流中,生存的機率又能有多大?

  要想像現在這樣全身而退,除非他真是這賽里木湖裡修煉成精的湖妖。

  這個有點荒誕的聯想讓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隨即,她的思緒便不由自主地飄向了導致這一切的源頭。

  他們之所以會出現在那片未完全封凍的湖區,不正是因為她之前細緻地查找了攻略,知道那裡近期有野生狐狸出沒,在冰緣覓食,才興沖沖地拉著萊昂前去「碰碰運氣」麼?

  沒想到,心心念念毛茸茸的火紅小生靈沒見到蹤影,卻差點讓她親眼目睹……一場悲劇。

  說到底,萊昂此刻躺在這裡受罪,罪魁禍首竟然是她自己。

  因為誤會他的身份,擅自找藉口介入他的行程,楊柳本來就心存愧疚。

  想到自己任性的行為竟然差一點害一個無辜的人喪命,她頓時悔恨交加,心裡像針扎似的隱隱作痛。

  她看著萊昂因發燒而顯得格外安靜,甚至看起來有些脆弱的睡顏,內心五味雜陳。

  拋開最初的誤解和後來的種種謎團,單就攝影而言,他的專業素養、對光線的敏感、構圖時的獨到眼光,早已讓她暗自折服。

  那種純粹的欣賞,甚至在某些瞬間,讓她恍惚想起自己長久仰望的那個名字——LLP。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