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早種一天,早收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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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柳聞言笑起來,轉過臉看向萊昂。

  那雙總是明亮飛揚的眼睛裡,此刻充斥著一種柔軟的愛意與毫不掩飾的崇拜:「可惜你體會不到中文詩句本身的獨特韻味。同樣的意思,用中文念出來,就是有一種……說不清的、音律和意象疊加的美。我爸爸雖然是軍人,應該是最務實最鐵血的那種人,但他總給我感覺骨子裡挺文藝的,從他給我寫的那些信就能看出來。不是通常情況下你第一時間想到的那種軍人雷厲風行、不苟言笑的樣子。」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長嘆一口氣:「也許是因為只有這樣才能和我媽媽有更多的共同語言吧。不然我也有點想不明白,他們為什麼能堅持這樣長期兩地分居那麼久。光靠責任和愛情,真的夠嗎?」

  萊昂聞言,嘴角忍不住扯起一個苦澀的弧度。

  實話實說,他也不明白。

  他不明白自己的父母,那對在世人眼中堪稱完美的「模範族裔」,「精英夫婦」,他們之間,到底是先出現了感情問題才選擇分居,還是因為長年的分居才耗盡了最後的情感。

  又或許,他們之間從頭到尾就沒有感情,只有功利的計算和目的。

  因為他們從小就是這樣要求他的。

  成績要頂尖,特長要出眾,履歷要完美,一切都要為「成功」鋪路。

  他們專橫地安排他的人生,從不考慮他的喜好,鋼琴、高爾夫、學中文……每一樣都是精心計算過的籌碼。

  但和身邊那些大多數都父母離異、家庭破碎的小朋友相比,起碼他父母雙全,家庭完整。

  而且在對待如何「塑造」他這個問題上,父母能達成高度一致,配合默契,關係堪稱「和諧有愛」。

  他曾一度以為,這就是正常家庭的樣貌,疏離,但穩定,冷漠,但有序。

  直到那個假象在瞬間被他無意中戳破,發出玻璃碎裂般的清脆聲響。

  那種絕望,就好像被人蠻橫地抽走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原來連那點可憐的「穩定有序」,都是假的。

  他曾經因為這件事感到十分痛苦,那種痛苦不是激烈的,而是緩慢滲透的,像地下水侵蝕地基,不知不覺間,心裡某個地方就塌陷了。

  但現在,時過境遷,當傷痕結痂,變成皮膚上一塊暗淡的紋理,他並不想再聽到有關這件事任何一個簡短的解釋,或微小的細節。

  無論是什麼原因,都和他無關了。

  父母如何維繫夫妻關係,這個話題超過他能理解的範圍,他也不願多談。

  那團亂麻里沒有他的位置,他也早就不想再去尋找。

  但他仍舊就被楊柳描述中的另一句話吸引了。

  那句話像一顆小小的火星,落在他心裡某片乾燥的荒原上。

  他抬起眼,目光穿過兩人之間不過一米多的距離,落在楊柳臉上。

  暖黃的光暈中,她的眼睛清澈見底,那裡面的情感豐富得令他嫉妒,也令他嚮往。

  「你說,」他開口,聲音比剛才更輕,像是怕驚飛一隻落在窗台上的鳥,「你爸爸寫信總是叮囑你要天天開心?」

  這句話問得有些突兀,甚至有些笨拙。

  但它就是從喉嚨里鑽了出來,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尚未理解的迫切。

  他想知道,一個身處邊疆、面對著無盡風雪與孤獨的男人,在給女兒寫信時,為什麼會把「天天開心」放在那樣重要的位置?

  以他對「中國父母」的了解和切身體會,難道不應該是好好學習嗎?

  這和他所理解的「愛」,太不一樣了。

  楊柳看著他低垂的眼睫,仿佛看透了他平靜外表下的那片荒原。

  她忽然輕輕地笑了,那是一種混合了理解、憐惜與分享的溫柔笑意。

  「你是不是覺得,我爸爸還應該在每封信的結尾,加上一句『要好好學習』?」

  萊昂被她這直白的反問戳中了心思,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骨節分明的手指上。

  那上面有常年握持相機留下的薄繭,是另一種形式的「努力」印記。

  「上次,」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自嘲,「你告訴我『中國父母』和『別人家的孩子』……我以為,你也是這樣長大的。」

  楊柳敏銳地捕捉到了那個「也」字。

  她心下瞭然,緩緩點了點頭。

  「看來,你父母對你的要求,應該是『比較高的那一種』。」她用了一個含蓄而精準的表達,既點明了事實,又保留了餘地。

  「其實即使你不說,從你的一舉一動也能看得出來,你有被很嚴格、很精心地教養過。那種融入骨子裡的自律、對專業的極致追求、甚至……」她頓了頓,最終還是選擇實話實說,「甚至是在陌生環境那種下意識的審視和距離感,都不是憑空來的。」

  她話鋒一轉,語氣變得輕快而坦然,充盈著一種被富足的愛意浸潤過的底氣:「我呢,在這一點上,就和你有那麼點『不同』了。我父母對我的希望,除了『健康』,就是『快樂』。他們好像從來沒想過要讓我在學習上取得什麼了不起的成就,覺得只要我能做到這兩點,就是一個很成功、很讓他們驕傲的小孩了。」

  她抬眼看向萊昂,果然在他臉上看到了預料之中更加鮮明的驚訝。

  這反應讓她覺得有些可愛,又有些心酸,忍不住更詳細地解釋起來。

  「當然啦,『成功』這個概念本身就很寬泛,每個人、每個家庭的理解都不一樣。但至少,我知道現在有不少中國的父母,也像我爸媽一樣,這樣想了。當然,這也不是那種毫無根基的『傻樂呵』。」她坐直了些,表情認真,「基本的常識和道德品質是底線,不能違法亂紀,長大總得有個能養活自己的手段,這是最基本的責任感。不過,」她語氣又輕鬆下來,「對我們這代絕大多數中國小孩來說,只要不是自己徹底放棄,做到『養活自己』這一點,其實並不是特別困難的事。」

  「人總有擅長的和不擅長的嘛,」她眼神明亮,聲音清脆爽朗,「有些孩子的天賦,可能就不在於學習書本上的科學文化知識,考試成績平平。可他或許有一雙特別靈巧的手,擅長烹飪,能把普通的食材變成讓人幸福的美食,或者對色彩和線條極度敏感,是個天生的畫家,又或者只是特別有耐心,能照顧好小動物和花草……這個世界需要探索宇宙的科學家,需要設計大橋的工程師,也同樣需要能做出溫暖食物的廚師,能創造美的藝術家,能帶來綠色和生機的園丁,不是嗎?」

  說到這兒,楊柳像是忽然被自己的話勾起了某個思緒,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所以,我知道他們在想什麼,也一直在努力按照他們的希望這樣去做。健康,快樂,有自己喜歡的事情可以去投入。包括這次我來新疆的Gap year……」

  「也是在我媽媽的理解、鼓勵,甚至可以說是『贊助』下才開始的。她告訴我,迷茫的時候暫停腳步看清方向,總比走錯路再後悔強,這從來不叫浪費時間。」

  楊柳仔細看著萊昂臉上細微的表情變化。

  他聽得很專注,但眉頭微微蹙著,似乎在她的描述與他固有的認知之間努力搭建理解的橋樑。

  她忽然笑了笑,那笑容裡帶上了一點意味深長的調侃。

  「也許,你會比較理解我們中國人骨子裡那種『一點時間也不能耽誤』的緊迫感?」

  見萊昂露出些許疑惑,她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耐心解釋:「如果不理解也沒關係。我之前看到過一個很有趣的解讀,是說為什麼中國小孩好像一直都在按部就班地上學、工作,很少有人會主動給人生按下暫停鍵,來一場說走就走的Gap year,不像西方很多人普遍做的那樣。」

  她稍微組織了一下語言,用那種講述歷史故事般引人入勝的語氣說道:「大意是說,這跟我們文明的起源有關。中國是傳統的農耕文明,祖祖輩輩『靠天吃飯』。在那種年代,『天時』是最不能耽誤的東西,春播、夏耘、秋收、冬藏,一步趕不上,耽誤了農時,今年全家甚至全村就可能沒有飯吃,要餓肚子。為此,我們的祖先很早就開始觀察星辰運轉,利用當時最先進的天文知識,制定了極其精密的曆法,還劃分了指導農事的『二十四節氣』。連古代的皇帝,每年都有固定的、雷打不動的工作日程,必須按時祭祀天地神靈,祈求風調雨順、國泰民安。這種對『時節』的敬畏和恪守,可能就慢慢刻進文化基因里了。」

  她頓了頓,看向萊昂,眼裡閃著狡黠的光:「但西方呢?很多是遊牧或者海洋文明。遊牧民族逐水草而居,一段時間找不到好草場,遷徙耽誤了,或許有損失,但不至於立刻面臨生死存亡。至於捕魚甚至海盜嘛……」她忍不住笑出聲,「出去劫掠一趟,回來歇個一年半載,好像……問題也不大?」

  聽到「遊牧」和「海盜」這樣直白又帶點戲謔的概括,萊昂終於沒忍住,低低地笑出了聲。

  他搖了搖頭,但眼神亮了起來,顯然被這個新穎的角度吸引了。


  他想起自己小時候被安排的密密麻麻的作息時間表。

  「我第一次聽說這種解讀,」他誠實地說道,微微前傾了身體,表示出濃厚的興趣,「但聽起來……很有道理。至少,在邏輯上是自洽的。一種文明對待時間的態度,確實可能根植於它最初的生存方式。」

  楊柳見他接受並思考這個觀點,笑得更加開心,有種「孺子可教」的喜悅。

  「而且啊,」她順勢將話題引向更具體更讓她自豪的方向,「『種地』這事兒,好像真的成了我們的血脈天賦了。你要是以後有機會多了解一下現代農業科技的發展,就會知道,我們是真的喜歡,也真的擅長跟土地打交道。」

  她的語氣變得興奮,眼睛在暖黃的燈光下閃閃發光,「遠的先不說,你知道新疆現在都可以規模化養殖三文魚和大閘蟹了嗎?在這麼幹旱又高寒的地方!還有啊,我們利用溫室大棚和技術,在這裡種出了很多熱帶水果呢!」

  明明是從嚴肅的文化比較談起,三繞兩繞,卻又一下子落回了她最熱衷的領域——食物。

  楊柳頓時興致高昂,仿佛已經嘗到了那些甜蜜的滋味。

  「什麼時候有機會,一定要帶你去嘗嘗!據說有些果子因為光照和溫差的關係,比原產地的還要甜!」她舔了舔嘴唇,回味無窮,「火龍果我反正是吃過本地種的,那是真的……比糖還甜。」

  這番描述讓她自己都有些感慨,興奮的神色稍稍沉澱,染上了一層更深沉的與有榮焉。

  「真的,」她輕聲說,目光穿透了窗簾,望向窗外那片正在醞釀風雪的土地,「即使在大多數中國人的傳統印象里,新疆因為有塔克拉瑪干沙漠,也是遙遠、貧瘠、荒涼的代表。我也真的沒想到,這裡有一天會真的像我爸爸曾經在信里預言過、憧憬過的那樣,一點點變成『魚米之鄉』。」

  她的語氣里,那種一貫飛揚自豪,第一次混入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滄桑。

  那是一個見證者,一個受益者,也是一個深知其中艱辛的後代,才會有的語氣。

  萊昂看在眼裡,幾乎是瞬間感知到她對父親的思念,心尖一顫。

  「也許在你們,在很多外國人看來,中國這幾十年只是『發展得很快、很好』,像一個突然崛起的奇蹟。」她轉過頭,看向萊昂,眼神無比認真,「但其實,這一磚一瓦,一稻一麥,一片片綠洲,一座座新城,背後是我們一代又一代人,付出了多少汗水、青春,甚至生命,才一點點換來的。其中的代價,只有我們自己知道。就像我之前告訴萊納德的那樣,中華民族骨子裡的勤勞奮進是不會隨著在哪裡生活,或者簡單的國籍而改變的。」

  房間裡的空氣仿佛因她話語的重量而凝滯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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