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神正不怕香爐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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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如墨,將八卦城溫柔吞噬。

  楊柳躺在酒店柔軟的床上,盯著天花板上朦朧的光影。

  周遭一片寂靜,隔壁房間也一如既往沒有聲響。

  身下的床墊支撐著她略顯疲憊的軀體,卻托不住腦海中仍在微微晃動的思緒。

  她緩緩抬起右手,舉到眼前,攤開,又慢慢攥緊,仿佛要再次確認那份已經消失的觸感。

  然後,她伸出左手,輕輕包裹住這隻曾被他緊緊握住的拳頭。五指收攏,掌心傳來自己皮膚的溫度,和指節微微硌著的力道。

  但,不一樣。

  自己的手握著自己,只有熟悉的形狀和體溫。

  而當時,及時覆上來的那隻手,更大,指節更長,掌心乾燥,帶著包容的力量,將她的冰冷和顫抖嚴嚴實實地裹了進去。

  她嚇得渾身冰涼,那隻手傳來的溫度卻如此清晰,像寒冬里突然捧住的一杯熱茶,熱量順著皮膚紋理絲絲縷縷滲進來,一直暖到心裡去。

  她將這隻被自己握住的拳頭輕輕抵在心口。

  真想不到。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想起萊昂那張平日裡總是沒什麼表情的臉。

  深邃的眼睛,高挺的鼻樑,抿成一條直線的嘴唇。

  怎麼看都是個不好接近的主兒。

  這傢伙,說話時語氣平靜得像在宣讀實驗報告,走路時腳步輕得跟貓似的,身上謎團多得能寫本偵探小說,平日裡不是面無表情就是禮貌疏離,活像一座移動的冰山。

  這些都曾是她懷疑他的理由。

  可就是這樣一個人,在她最害怕的時候,第一時間伸出了手。

  楊柳此刻回想起來才意識到,在那搖晃的轎廂里,任何多餘的動作都可能加劇恐慌。

  而他選擇了最穩妥的方式。

  嘖,關鍵時刻,還挺靠譜。

  夠兄弟。

  心裡那塊沉甸甸的、名為「懷疑」的巨石,不知不覺又鬆動了一些。

  碎屑簌簌落下,露出底下更清晰的、屬於「萊昂」這個人的輪廓。

  一個在極致專注時眼底有光、在觸及傷處時會沉默冰冷、卻也會在她害怕時毫不猶豫握住她手的人。

  嘴角忍不住向上彎起。

  她翻了個身,平躺回來,望著天花板,心裡滋生出一點運籌帷幄般的得意。

  這趟「重操舊業」的導遊之旅,簡直安排得太妙了。

  天鵝泉投其所好,特克斯展現底蘊,連這場有驚無險的摩天輪之旅,現在看來也成了拉近距離、窺見他另一面的契機。

  既增加了接觸,讓他好像卸下了一些防備,露出了更多真實的模樣,還多少彌補了一點自己因最初「監視」和「利用」而生出的那絲隱隱的愧疚。

  一箭三雕。

  完美。

  她滿意地閉上眼睛,腦海里開始盤算接下來的路線圖。

  賽里木湖……星空營地……藍寶石一般的璀璨仿佛已經提前涌了上來。

  她的呼吸逐漸變得悠長平穩,沉入了無夢的睡眠。

  一牆之隔。

  萊昂平躺著,雙手交疊置於腹部,是一個規整到近乎刻板的姿勢。

  房間裡只開了一盞閱讀燈,昏黃的光暈局限在床頭一隅,將他大半身影留給黑暗。

  他閉著眼,單薄的眼皮下,眼球卻在輕微轉動。

  腦海中,正不受控制地一遍遍回放著同一個場景的細微末節。

  轎廂那聲輕微的「吱呀」。

  她瞬間僵直的脊背。

  血色從臉上褪去,下唇被牙齒咬出淺淺的白痕。

  以及,那隻緊緊攥著的,冰涼又微微顫抖的小拳頭。

  認識這麼久,他見過她太多樣子。

  初見時帶著戒備的試探,大海道救援時強裝鎮定的幽默,「誣陷」他時狡黠靈動的眼神,講解歷史時神采飛揚的自信,喬爾瑪風雪中壓抑的悲痛,天鵝泉畔安排行程時的細緻體貼……

  她總是表現得成熟穩妥,勇毅堅強。


  這份超越年齡的沉穩,曾是他認定她「不止是學生」的重要依據。

  在他有限的認知里,普通學生不該有這樣的膽識、這樣的見識、這樣的……掌控力。

  直到今天。

  直到那個在上升的轎廂里,用輕快語氣講述童年陰影的女孩,在機械頓挫的瞬間,露出了最真實的恐懼。

  那麼稚氣,那麼脆弱。

  這和他認知中任何「訓練有素」、「泰然自若」的形象都毫不相符。

  更何況,去摩天輪是她的提議。

  她本可以輕易避免將自己置於這種恐懼之中。

  為什麼呢?

  他緩緩抬起左手,舉到眼前,在黑暗中凝視著掌心。

  就是這隻手,曾緊緊包裹住她冰涼顫抖的拳頭。

  他能清晰地回憶起那種觸感。

  小巧,冰涼,因用力而骨節分明。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蜷縮著,像受驚的雛鳥。

  他輕輕摩挲著掌心,仿佛那裡還殘留著某種印記。

  觸感順著掌心神經末梢悄然蔓延,仿佛連帶喚醒了另一處的記憶。

  他抬起手,輕輕按了按自己的右肩。

  即便隔著厚厚的衝鋒衣,那一掌的力道也清晰可辨。

  不是女性慣有的輕拍,而是帶著「哥們兒」式的豪爽,結實實地落在肩上。

  「有你在嘛。」

  她說這話時的表情在黑暗中浮現。

  眼睛彎成月牙,裡面跳動著星光和毫無保留的信任。

  那麼坦蕩,那麼熾熱,燙得他心頭一顫。

  萊昂猛地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這不對勁,毫無意義。

  他甩了甩頭,像是要驅散什麼不該有的念頭。

  左手握成拳,又鬆開,反覆幾次後,終於規規矩矩地放回身側。

  不要再想了。

  他對自己說。

  然後翻了個身,抱著那個羽絨枕頭,強迫自己入睡。

  第二天清晨,陽光清冷而明亮。

  兩人在酒店簡單用了早餐。

  氣氛一如往常。

  楊柳又恢復了活力滿滿的狀態,用餐巾紙抹了抹嘴,眼睛亮晶晶地宣布:「走,出發前,我們先去完成一項重要任務!」

  任務目的地是縣城裡一家規模不小的超市。

  萊昂推著購物車,看著走在前面的楊柳如同一位檢閱軍隊的將軍,目光銳利地掃過貨架,手指飛快地點過所需物品。

  方便麵,自熱火鍋,真空包裝的滷蛋、火腿腸、牛肉乾。

  大瓶的礦泉水、運動飲料、甚至還有幾盒純牛奶。

  最後,她還在維生素泡騰片的貨架前猶豫了片刻,拿了兩管。

  購物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豐盈,繼而擁擠,最後幾乎滿溢。

  萊昂看著這堆積如山的「物資」,又一次感到些許目眩。

  這架勢,不像是去旅行,倒像是準備進行一場為期數周的荒野生存。

  楊柳終於心滿意足地停了手,拍了拍並不存在的灰塵,推著這座小山走向收銀台,步履輕快,嘴裡甚至哼著不成調的歌,快樂得像個剛剛囤積了過冬松果的小松鼠。

  打開越野車後備箱,剛剛騰出些空間的後備箱,轉眼間又被這些色彩斑斕的包裝填滿,嚴絲合縫,散發著一種豐裕的安全感。

  楊柳「砰」的一聲合上後備箱蓋,雙手拍了拍,叉著腰,對著自己的「傑作」露出一個極其滿意的笑容。

  「搞定!」她轉向萊昂,語氣是百分百的肯定,「我們接下來要去『大西洋的最後一滴眼淚』,賽里木湖。我訂了湖邊的星空營地,這時候是淡季,沒什麼人。晚上對著湖景和星空,想想都美。不過這個季節,湖邊能凍掉鼻子,這種時候,什麼五星級大餐都比不上一碗熱氣騰騰的泡麵,或者一鍋咕嘟咕嘟冒泡的自熱火鍋!」

  她湊近一點,眼神里閃著吃貨獨有的權威光芒:「別的方面你可以保留意見,但在『吃什麼能又暖又幸福』這個問題上,你必須百分之百相信我。」


  萊昂想起了達吾提別克大叔家深夜那碗暖徹心扉的泡麵,以及昨天那鍋滋味濃郁的黃燜牛肉。

  他看著她信誓旦旦的模樣,唇角不由自主地彎起一個清晰的弧度,點了點頭。

  「我相信。」他說,語氣甚至帶上了一點難得的、玩笑般的鄭重,「關於旅行安排,也百分之百相信。你是一個非常好的導遊。」

  楊柳聞言,哈哈大笑,毫不客氣地揚了揚下巴,大言不慚地接道:「真巧啊!我也是這麼覺得的!」

  愉快的笑聲融進清洌的晨風裡。

  上車,出發。

  為了確保兩人都有充足精力應對接下來的湖邊遊覽和夜間寒冷,楊柳主動提議輪換駕駛。

  剛剛在駕駛座坐穩的萊昂,只能依從她的安排,換到了副駕。

  車子駛出特克斯,沿著公路向著西北方向前行。地勢漸漸抬升,雪嶺雲杉的墨綠身影越來越頻繁地掠過車窗。

  當車子開始沿著盤山公路蜿蜒,深入一道寬闊而險峻的峽谷時,楊柳的興奮度明顯開始攀升。

  「快看!前面就是果子溝!」她的聲音里壓著激動,「我們要過那座橋,被譽為『中國最美大橋之一』的果子溝大橋!」

  起初,車子在谷底行駛,兩側是刀劈斧削般的峭壁,掛著冰凌的溪流在谷底轟鳴。然後,道路引導他們從橋下穿過。

  幾經盤旋後,車子駛上了橋面。

  就在車輪接觸橋面的一瞬間,視野豁然開朗。

  兩側的護欄之外,是深不見底的峽谷。墨綠色的雲杉林像地毯一樣鋪滿谷底,冬日裡依然蒼翠。

  更遠處,天山山脈的雪峰連綿不絕,在湛藍的天空下閃著聖潔的光。

  大橋本身則成了一條空中走廊,車行其上,宛如在雲端穿梭。

  「太美了!太震撼了!」楊柳緊緊握著方向盤,聲音比平時高了八度,「不管看多少次,都覺得不可思議!這是技術,是美學,也是我們中國人『人定勝天』但又『天人合一』的……一種極致表達!」

  萊昂沒有說話。

  他降下車窗,冰冷純淨的高原空氣猛灌進來。

  他望著眼前的一切。

  自然造化的雄奇,他見過太多。人類工程的偉績,他也並不陌生。

  而這座大橋,是人類用最精密的技術,在最險峻的自然環境中,創造出了一件既實用又充滿美感的作品。

  鋼鐵的冷硬與雪山的聖潔,工程的理性與自然的野性,在這裡達到了某種微妙的平衡。

  這不是征服,更像是對話。

  一場用最現代的語言與最古老的山川進行的、勢均力敵而又彼此成就的對話。

  他看到了楊柳口中那種「和諧統一」的化身。

  車子駛入觀景台。

  楊柳剛停穩車,萊昂已經拿著相機下了車。

  觀景台上風很大,吹得人幾乎站立不穩。

  但他很快找到了一個心儀的角度,架好三腳架,裝上鏡頭,開始等待。

  他在等一道光。

  等待陽光的角度發生那麼一絲微妙的變化,等待它不再是均勻的鋪灑,而是如同最挑剔的畫家,用筆尖蘸取最亮眼的金箔,只點染在大橋鋼鐵骨架的某一處稜角、某一段弧線上。

  楊柳裹緊了衝鋒衣,站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沒有打擾,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等待的背影,和遠處那幅永遠也看不夠的壯麗畫卷。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風像刀子一樣刮過臉頰。就在楊柳覺得腳趾都有些凍僵的時候,她看到萊昂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

  光來了。

  一道無比銳利清澈的陽光,恰好越過遠處雪山的山脊,精準地打在大橋主體的一段弧形鋼樑上。

  剎那間,冰冷的銀灰被點燃,迸發出耀眼奪目的金屬光芒。

  而被這道光「遺忘」的周圍雪山和墨綠松林,則陷入了一種更深沉、更靜謐的藍灰色調里。

  快門聲清脆地響起,連綿不絕。

  拍完這一組,萊昂罕見地沒有立刻檢查屏幕,而是直接轉過身,將相機遞到楊柳面前,示意她看。

  屏幕上,那幅剛剛誕生的照片靜靜呈現。

  冰冷與溫暖,力量與永恆,人類意志與自然神工,被一道光完美地定格、凸顯、並賦予了戲劇性的靈魂。

  「這道光,」楊柳仔細看著,長長呼出一口白氣,由衷地讚嘆,「等得真值。」

  因為等待這道「值得」的光,他們抵達賽里木湖時,已是傍晚時分。

  夕陽正在收斂它最後的光芒,將西邊的天際和湖對岸的山巒染成一片溫柔大氣的金紅色。

  賽里木湖寶石般的湖面,已經有一大半沉入了藍紫色的暮靄之中,泛著冷冽而神秘的光澤。

  「大西洋最後一滴眼淚」,在晝夜交替的魔法時刻,正顯露出它驚心動魄又靜謐深邃的容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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