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燈台下面暗無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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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雪似乎是冬季的喬爾瑪永恆的底色,無聲無息,卻又無處不在。

  楊柳從第一排的第一個墓碑開始,緩緩蹲下身。

  她先伸出早已凍得通紅、幾乎失去知覺的手,極其輕柔像怕驚擾了烈士的安眠一般,拂去暗紅色大理石墓碑上薄薄的一層新雪,露出下面冰涼光滑的碑面,以及鐫刻其上的、鮮紅的姓名與生卒年月。

  「對不起啊,來得太匆忙,花沒帶夠,店裡只有那麼幾支了,這些是我自己折的,你們別嫌棄……」她一邊小聲絮叨著,一邊將一支素白的紙花,連同她特意帶來的一塊包裝精緻的巧克力,並排莊重地放在墓碑前。

  她的動作緩慢而專注,帶著一種載滿儀式感的虔誠,但嘴裡說出的話,卻帶著一種罕見的、對著自家兄長般的嬌憨與熟稔。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那個血紅色的「1960-1980」上,眼神黯淡了一瞬,隨即又努力漾起一點溫暖的笑意:「這個巧克力……您嘗嘗看,不知道您喜不喜歡。我爸爸說他們那時候就愛吃這種甜的,高熱量的……雖然您是長輩,但咱們年紀其實……其實也差不多,口味應該也一樣吧?」

  她對著那冰冷沉默的墓碑輕聲說著,仿佛在和一個同齡的朋友閒聊。

  寒風吹起她額前的碎發,沾著雪花,她渾然不覺,挪到下一個墓碑前,重複著拂雪、獻花、放巧克力的動作。

  「今年我來晚了,雪都下這麼厚了……明年,明年我一定早點來,一定要去你們修的獨庫公路上好好走一走,看一看……」她的聲音漸漸低沉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不能……不能讓你們的血白流,不能辜負你們……」

  這些話,是說給這一百六十八位長眠於此的年輕英靈聽的,每一個字,卻也同時穿透風雪,飄向了她心中那個同樣為了這片土地奉獻了一切、真正做到了「一生只做一件事,我為祖國守邊防」的父親。

  她把對父親無法直接傾訴的思念、驕傲與委屈,都揉碎了,摻在這風雪裡,低語給這些最能理解她父親的「前輩們」聽。

  她不斷地重複著動作,不斷地低聲訴說著,從第一排到第二排,從解釋鮮花的不足,到分享巧克力的口味,再到承諾明年的探望……

  那些細碎、真誠又帶著孩子氣的話語,起初是安慰,是傾訴,漸漸地,卻變成了她自己也無法控制的情緒決堤。

  她的聲音漸漸哽咽,原本強裝輕鬆的語調再也維持不住,被洶湧而上的悲慟衝擊得支離破碎。眼淚毫無預兆地奪眶而出,混合著落在臉上的冰冷雪花,溫熱地滑過臉頰。

  她起初還用手背去擦,後來索性不再管它,任由淚水肆意流淌,泣不成聲。

  「……爸爸……」她無意識地低喚了一聲,隨即意識到失言,立刻咬住了下唇,但悲傷如同泄閘的洪水,再也無法阻擋。

  她維持著半蹲的姿勢,肩膀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壓抑的、破碎的嗚咽聲從喉間溢出,混合在風雪的呼嘯里,聽起來格外心酸。

  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瞬間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又迅速被新落的雪花覆蓋。

  她哭得如此專注,如此傷心,連自己涕淚交零、臉上濕冷一片都渾然不覺。

  萊昂沉默地站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

  他聽不懂她那帶著哭腔的、絮絮叨叨的中文,但他看得懂她的動作,看得懂她的悲傷。

  此刻她身上瀰漫出的那種深切哀慟與懷念,與之前在車上,她提起父親時眼中一閃而過的沉痛,如出一轍。

  昨天,在車上,她向他講述獨庫公路和喬爾瑪烈士陵園時那沉重的語氣,此刻與眼前這一排排無聲的墓碑、與楊柳壓抑的哭聲、與不遠處奶奶椎心泣血的呼喚,重重地疊加在一起,在他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為了那超越個體生命的犧牲與奉獻。

  為了人類意志在極端自然面前的堅韌與奉獻。

  為了老奶奶數十年如一日,信守對哥哥承諾的執著。

  為了這些年輕烈士們「忠孝兩難全」的永恆遺憾。

  為了那捧從故鄉帶來的、象徵著落葉歸根的泥土。

  也為了後世子孫,不曾忘卻的、永遠的銘記與祭奠。

  這些他曾經在父母身上感受到的、被異化為「功利」與「控制」的所謂「中國傳統」,在此刻,以一種截然不同,磅礴而悲壯的姿態,從他血脈深處奔涌而出。


  它不再令人厭惡,使人窒息,反而帶來了一種前所未有的、靈魂上的震撼與共鳴。

  自然之壯美、人類之堅韌與信仰之崇高,本就具有真正超越國界與文化的普世價值。

  此刻,他無需任何翻譯和解釋,一種理所當然的感同身受,如同暖流,從他乾涸已久的心田深處洶湧地滲透出來。

  他看著風雪中楊柳那雙凍得通紅、卻依然認真拂去每一座墓碑積雪的手,看著她哭得梨花帶雨、卻渾然不覺只顧著對「前輩們」說話的臉。再看看不遠處,坐在哥哥墓前,時而痛哭流涕,時而喃喃低笑,仿佛在與至親進行一場遲到了幾十年對話的奶奶。

  他幾乎是瞬間就明白了。

  楊柳如此執拗又卑微地懇求他繞路幫助這位素昧平生的奶奶,她幫的是這位跨越千山萬水來履約的老人,又何嘗不是在幫助那個同樣思念著父親、渴望與父親「對話」的她自己?

  一種混合著瞭然、哀傷與難以言喻動容的情緒,浮現在他總是沉靜如水的臉上。

  他默默地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張乾淨的紙巾,沒有說話,只是上前一步,輕輕遞到楊柳的手邊。

  楊柳的哭聲微微一滯,抬起朦朧的淚眼,有些茫然地看了看他,然後才反應過來,接過紙巾,胡亂地在臉上擦著,低聲道:「謝謝。」

  萊昂沒有回應她的感謝。

  心中洶湧澎湃的浪潮激盪著,沖刷著他,催促著他必須做點什麼。

  他俯下身,學著楊柳剛才的樣子,拿起一支白菊,又拿起一塊巧克力,走到下一個墓碑前,小心地拂去積雪,然後將花與巧克力,並排莊重地放下。

  動作雖然略顯生疏,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認真與敬意。

  楊柳愣住了,呆呆地看著他沉默而堅定的側影。

  萊昂沒有看她,只是繼續走向下一個墓碑,寂靜無聲地重複著同樣的動作。

  雪花無聲地飛揚,落在他們同樣是黑色的發間,一點點堆積起肅穆的白色,仿佛時光在這一刻,為他們,也為這片土地,染上了霜華,將他們年輕的身影,也一同凝固在這片英雄長眠之地。

  君埋泉下泥銷骨,我寄人間雪滿頭。

  告別,總是夾雜著千般不舍,卻又無法避免。

  奶奶在哥哥墓前坐了許久,直到情緒慢慢平復。

  她用手掌細細地摩挲著墓碑上冰冷的名字,聲音嘶啞,做著最後耳朵告別:「哥哥,你在那邊見到爺娘,就先辛苦下子,好生照看他們。等我過完咯邊的日子,就來找你們團圓。」

  語氣溫和而堅定,那濃得化不開的不舍背後,是一種夙願得償、牽掛已了的釋然。

  楊柳不忍打擾,但看著奶奶單薄的身子和疲憊的神情,還是上前,攙扶起她,一步三回頭地,緩緩走出了這片寂靜的陵園。

  奶奶生怕再給這兩個好心的年輕人添麻煩,執意只讓楊柳把她送到最近的火車站即可。

  楊柳本想將奶奶直接送到伊寧機場,為她買好飛往長沙的機票,這樣能快些,少些舟車勞頓。

  但奶奶一聽到「飛機」二字,臉色就變了,連連擺手,甚至不肯給楊柳看自己的身份證號碼。

  楊柳知道,老人家是無論如何也不願意再讓他們多花一分錢了。

  考慮到奶奶的身體情況,即便飛到長沙,也仍需轉車才能回家,火車臥鋪雖然耗時漫長,但能躺下休息,或許比需要中轉折騰的飛機更為舒適穩妥。

  無奈之下,楊柳只好依從奶奶的意思,為她購買了從尼勒克出發,經由烏魯木齊中轉出疆的火車臥鋪票。

  幸好正值旅遊淡季,車票並不緊張,滿足了奶奶儘快回家的願望,

  在車站前,楊柳給奶奶塞了滿滿一大包吃的喝的,又不放心地反覆叮囑著旅途中的各種注意事項。

  最後,她依依不捨地給了奶奶一個緊緊的擁抱。

  「奶奶,我已經把我的手機號存在您手機里了,就排在第一個。路上要是遇到任何情況,一定,一定要馬上給我打電話!」她紅著眼圈囑咐。

  奶奶抹著眼淚,連連點頭,滿口答應。

  隨後,奶奶溫暖而粗糙的手握住了楊柳的手,又慈祥地看向一旁的萊昂,將他的手輕輕拉起,覆在楊柳的手背上,意味深長地拍了拍:「要得咯,要得咯,你們放心唦。我來的時候也是一個人坐火車來的。到了車站就不得事噠,有么子情況我會尋那些穿制服的同志,那些小姑娘小伙子都蠻好,會幫忙的。」


  她的目光慈愛地在兩個年輕人之間流轉,「你們兩個也是,都是好伢子。奶奶耽誤你們噠,多謝你們啊。幾時要是到我們湖南來,一定要來尋奶奶呷茶。」

  萊昂完全聽不懂奶奶的湖南方言,更不明白她這個舉動蘊含的深意,臉上閃過一絲錯愕,但他教養良好,並沒有掙扎,很快恢復了禮貌又帶著些許疑惑的溫和微笑。

  楊柳卻能清晰地感覺到,他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掌心,觸感柔軟,卻帶著一絲不尋常的冰涼,以及瞬間的僵硬和無措。

  她自己也沒比萊昂好到哪裡去,手背在他掌心之下,也同樣生澀得不知該如何擺放。

  臉頰不受控制地開始發燙。

  為了儘快擺脫這微妙而尷尬的局面,楊柳趕緊擠出又一個熱情的笑容,再次用力擁抱了奶奶一下,藉此巧妙地讓兩人交疊的手分開了。

  目送著奶奶瘦小卻堅韌的背影消失在進站口的人流中,楊柳一直緊繃的心弦才終於鬆弛下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她轉過身,看向萊昂,正準備再次鄭重地向他道謝。

  為了他願意繞路幫助奶奶,更為了他在烈士陵園裡,那無聲卻無比堅定的陪伴與援手。

  然而,話未出口,卻猝不及防地,撞入了一雙正靜靜凝視著她的眼眸。

  那目光不同於往常的平靜或探究,裡面翻湧著太多她一時無法分辨的複雜情緒,晦暗不明,深不見底,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專注,仿佛要將她此刻的模樣刻印下來。

  不待楊柳仔細分辨那目光中蘊含的深意,萊昂已經飛速地移開了視線,仿佛剛才那短暫的凝視只是她的錯覺。

  「走吧。」他聲音有些低沉,說完便轉過身,不再看她,徑直朝著停車場的方向走去。

  「哦,好。」楊柳下意識地答應了一聲,乖乖地跟在他身後。

  可內心深處,卻被那驚鴻一瞥徹底攪亂了。

  她忍不住一路都在猜測,他剛才那樣目光灼灼地盯著她,究竟在想什麼?

  那眼神里,除了未散盡的悲憫,瞭然的溫柔,似乎還有別的……一些她一時半會兒體會不到的東西。

  她想得很認真,眉頭微微蹙起,卻依舊毫無頭緒。

  也因此,她完全沒有注意到,走在她前面半步的萊昂,將剛剛覆在她手背上的那隻手,緊緊地握成了拳,然後,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隱秘的姿態,悄悄地將那隻手,縮進了衝鋒衣寬大的袖口之中。

  仿佛那樣,就能藏住掌心殘留的、那一瞬間不該有的溫熱與悸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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