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前事不忘,後事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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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秋的烏魯木齊,黃昏來得格外早。

  斜陽的餘暉穿過已變得樹葉稀疏枝椏,在林間小徑上投下斑駁陸離、不斷跳躍的光影。

  仍在堅守崗位的葉子也早已褪去了夏日的濃翠,染上了深深淺淺的黃與紅。

  腳踩在層層疊疊的乾枯落葉上,發出「沙沙」的清脆聲響,這是獨屬於北疆秋天的、帶著幾分寂寥的音符。

  空氣清洌而乾燥,吸入肺中,讓有些疲累的人瞬間精神為之一振。

  沿著依山勢開闢的小路向上,坡度不算太陡。

  越往上走,視野便越發開闊,城市的喧囂被逐漸踩在腳下。

  當一行三人終於站在赭紅色的山岩平台上,來到那座巍峨的青灰色八角九層古塔下時,一天之中最美的時刻,恰好如期降臨。

  西邊的天空正在上演一場壯麗無比的謝幕演出。

  渾圓的太陽帶著最後的熱力與暖橘色的光暈,正緩緩向著地平線下沉去。

  它不再刺眼,像一顆溫潤的巨大瑪瑙,將溫柔而濃郁的光芒灑滿整個城市。

  夕陽為腳下鱗次櫛比的現代化樓宇玻璃幕牆鍍上了一層熔金般流動的色彩。

  更遠處,雅瑪里克山和它頂上那座玲瓏的寶塔,在逆光中化作一幅深邃而莊嚴的剪影,與眼前的紅山塔遙相呼應,仿佛在無聲地訴說著那段「鎮龍保城」的古老傳說。

  登上最高的遠眺樓,三百六十度的全景視野在此刻達到了視覺的巔峰。

  向南望去,整個烏魯木齊城區的脈絡清晰可見,縱橫交錯的街道上,車水馬龍的景象流動成一條條金色的光帶,奔流不息。

  向東眺望,在都市天際線的盡頭,天山山脈的王者,博格達峰的雪頂,在夕陽低角度的映照下,奇蹟般地呈現出「日照金山」的瑰麗景象,那皚皚白雪被染上了淡淡的玫瑰金色,聖潔、寧靜,又無比夢幻,與腳下這片喧囂蓬勃的現代化城市形成了極其震撼的對比。

  這是一個無比壯麗而浪漫的黃昏。

  萊納德看萊昂自從登上觀景台後,手就基本沒有離開過相機。

  快門聲不斷輕柔而連綿地響起,不禁讓他好奇起來。

  他湊過去,用他那特有的洪亮嗓音,帶著點友好協商的語氣問道:「嘿,兄弟!你拍了這麼多,能讓我也欣賞一下嗎?這景色太美了,我想看看在你的鏡頭裡是什麼樣子。」

  萊昂雖然依舊是那副沒什麼表情的樣子,聞言後,只是略微遲疑了一瞬,便一言不發地將相機遞到了萊納德手裡。

  楊柳見狀,也立刻抓住機會湊了上去,目光緊緊跟隨著萊納德翻動照片的手指。

  屏幕上的照片一張張划過,全是壯麗的自然風光與城市天際線——燃燒的雲霞、鎏金的城市、瑰麗的雪山……構圖精準,色彩層次豐富得驚人。

  然而,楊柳敏銳地注意到,畫面里乾淨得沒有一個人影,甚至連遠處道路上本該如織的車流,都被他用慢門技術虛化成了一道道純淨的光軌。

  她心裡那塊懷疑他拍攝目的的大石頭,終於「咚」的一聲徹底落了地。

  一股輕鬆感湧上心頭,她誠心誠意地讚嘆道:「拍得真棒!這光線和色彩捕捉得太絕了。」

  萊納德在旁邊看得連連發出「Wow」的驚嘆,他指著那張「日照金山」的照片,表情真摯誠懇,語氣熱情洋溢:「這個簡直太美了!看看這色彩,這光線!兄弟,你拍出來的效果,簡直和我眼睛看到的景象一模一樣!這到底是怎麼做到的?有空的話你一定得教教我!」

  他這話說得無比真誠,可聽在楊柳耳朵里,卻感覺怎麼聽怎麼不對勁。

  按照她的理解,攝影師使用了昂貴的相機、頂級鏡頭、各種濾鏡,通過精密調整光圈、快門、ISO,甚至使用了很多複雜技術,才終於捕捉到那個轉瞬即逝的瞬間裡無比豐富的細節和色彩。

  一句「和眼睛看到的一模一樣」,潛台詞簡直像是在說:「你這些昂貴的設備和複雜的技術,最終效果和我的普通視覺沒區別。」

  而且,攝影是藝術創作啊!攝影師在按下快門前有構思,在後期處理時有自己的審美取向。這種「一模一樣」的說辭,簡直是否定了他所有的技術付出,更抹殺了他獨特的審美表達。

  對於萊昂這樣一個對拍攝過程吹毛求疵的人來說,這可實在算不上什麼誇獎。

  她忍不住緊盯著萊昂那張沒什麼表情的側臉,屏息凝神,想看看這一次,「踩雷大師」萊納德是不是又精準地踩到了他的麻筋兒上。


  而她,即將目睹一座沉默的冰山又一次無聲的爆發。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萊昂那張淡漠的臉上,非但沒有浮現不悅,反而嘴角微微牽動,浮起一個真實的、甚至帶著點欣慰的微笑。

  他看向萊納德,開始一本正經耐心十足地給他講解起來:「這張用了F11的小光圈,保證足夠的景深……快門速度控制在1/125秒……ISO儘量壓低了……用了ND減光灰鏡平衡光比……」

  說起這些專業參數,萊昂一反常態,說的話比他認識楊柳以來所有對話的總和還要多。

  他對萊納德提出的每一個問題,哪怕聽起來有些外行,都回答得十分認真、細緻。

  連一旁旁聽的楊柳,都覺得受益匪淺,對攝影技術有了新的理解。

  楊柳看著他終於不再下垂的睫毛,放心大膽地直視他那雙專注看向萊納德的黑眸。

  她看著他耐心解釋時偶爾掃過自己臉上微微閃光的眼睛,心裡感到一種莫名的詫異,隨即是一陣如釋重負的輕鬆。

  看來,她的「監視行動」大概率是自己想多了,太過敏感了。

  她暗自思忖。

  萊昂應該就是一個比較古怪、孤僻、對藝術有著極致追求的攝影師而已。

  他之前說自己只是「業餘」,恐怕純是中華血脈刻在骨子裡的自謙之詞。

  人總不能驕傲自滿,對藝術的追求也應該永無止境,在他自己心中,大概永遠也達不到理想中那種「專業」水準吧。

  藝術家嘛,不是什麼人都能當的,總要有些怪癖才能稱之為藝術家的。

  他們從紅山下來,在山腳下的一片小廣場上,看到了一座昂然矗立的雕像。

  雕像人物一身古代打扮,面容清癯,目光堅毅。

  萊納德好奇地湊過去,打量著這與他一路所見現代風格截然不同的雕像,問道:「楊,這又是什麼人?看這穿著打扮,可不太像現代人。」

  「這可問到點子上了。」楊柳心想。

  她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氣,走到雕像基座前,看著上面鐫刻的「林則徐」三個大字,一種複雜的歷史沉重感悄然瀰漫心頭。

  「也許你知道香港?」她轉向萊納德,問道。

  萊納德馬上點頭:「我去過!那裡的小吃很好吃,不過價錢可不便宜。但好的一點是那裡的人都說英語,旅行起來方便很多。」

  楊柳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他們會說英語,是因為那裡曾經是英國的殖民地,就像印度一樣。」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一旁似乎也在傾聽的萊昂,繼續道,「當年,我們因為向歐洲出口絲綢茶葉和瓷器,積累了大量財富,英國為了從中國獲取這些巨額白銀,向中國售賣了大量的鴉片。那東西……就和大麻差不多,因為上癮的人太多,嚴重摧毀了人的健康和社會的秩序。這位林則徐大人,當時作為欽差大臣,力主禁菸,將收繳來的鴉片在虎門海灘當眾銷毀。」

  她看到萊納德露出了驚訝的表情,萊昂臉上的寒冰也似乎凝滯了,話鋒微沉:「沒想到,這個捍衛國家利益的正義舉動,卻正好給了英國一個保護『自由貿易』的藉口,派遣當時最先進的軍隊來攻打我們。那時的中國,沒有先進的武器,理所當然地打輸了這場戰爭,所以……被迫把香港割讓給了英國。而這位林則徐大人,也因為自己禁毒的行為觸怒了英國人,被政府當了替罪羊,貶官流放,來到了新疆。」

  她抬手指向剛剛他們登臨的紅山:「剛才我們上去的紅山,傳說他也曾登臨遠眺。不過,我想,當時他眼中所見的山河,與我們剛剛看到繁榮安定的景象完全不同。那是一個千瘡百孔、內憂外患、在風雨中搖搖欲墜的國家。」

  萊納德恍然大悟,臉上露出了同情和理解的神色:「難怪我之前就聽說,中國是全世界禁毒最嚴格的國家,原來是因為你們曾經受過這種東西的危害。這樣我就能完全理解了。」

  然而聽了這番慷慨陳辭的萊昂,眼神卻晦暗不明,那幽深的目光中,似乎藏著比同情和理解更加複雜的東西。

  楊柳轉過頭,語氣變得愈發沉凝:「這場戰爭,在中國歷史上的影響,遠比你能想像到的還要深遠和惡劣。在此之後,越來越多的西方列強都覺得我們軟弱可欺,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圍攏過來,都想從這裡分一杯羹,總會找各種各樣的理由來攻打我們,逼迫我們簽訂不平等條約。所以,這段長達百年的屈辱歲月,在歷史上我們稱之為『百年國恥』。」


  她說到這裡,特意停頓了一下,目光狀似無意地掃向萊昂。

  只見他垂著眼睫,眉頭緊緊蹙起,下頜線繃得有些僵硬,神情明顯變得緊張起來,搭在相機背帶上的手指,甚至在不自覺地、來回機械地撥弄著相機的鏡頭蓋,發出細微的「咔噠」聲。

  楊柳心念微動,思考了一下措辭,接著說道,聲音清晰而平和:「你之前不是好奇,為什麼歷史上會有中國人背井離鄉,遠渡重洋去美國嗎?」她的視線在萊昂低垂的頭上停留了一瞬,「和你的愛爾蘭祖先當年迫於饑荒,不得不擠上破舊的小船去新大陸的原因差不多。當時國內那麼混亂,戰火連綿,沒有飯吃,實在活不下去了。所以只能冒著生命危險出國,去尋找一塊相對安定的地方,指望在那裡,再苦再難,總能靠自己的雙手混口飯吃,掙扎著活下去。」

  她輕輕嘆了口氣:「只不過,這些早期華裔勞工在美國挖礦,修築鐵路的歷史,在你們國內的主流敘事裡,並不主流,很少有人去深入了解和講述罷了。」

  萊納德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望著不知什麼時候開始低頭沉思,看不清表情的萊昂,語氣帶著些感慨和歉意:「原來是這樣……難怪我好像從來沒在教科書上看到,或者聽其他人詳細說起過這些。」

  」Sorry,bro.」萊納德突然間開口,為自己當時的無知和唐突道歉。

  萊昂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了以往的平淡:「沒關係。」

  話雖如此,但那低沉的聲音里並沒有多少欣慰或者不在意,反而充斥著麻木和一貫的冷淡。

  楊柳調整了一下情緒,臉上重新浮現出一點淺淡的笑意,試圖沖淡過於沉重的歷史氛圍:「不管坐的船是不是叫『五月花』號,大家當年遠赴重洋去美國,初衷都是為了更好地生活,或者說,是為了能更好地活下去。從某種意義上說,美國給了他們這樣一個掙扎生存、追尋夢想的機會,所以這個世界上才會有『美國夢』的存在,不是嗎?」

  她說著,話鋒卻悄然一轉,帶著一種歷經磨難後的清醒與堅定:「不過,以我們中國人用百年屈辱換來的血淚經驗來說,鴉片、大麻這類能讓人精神沉淪、身體垮掉的東西,實在不是什麼好玩意。否則,我們也不會直到今天,仍然在公園裡樹立著林則徐的雕像,他,是我們民族的英雄。」

  說到這裡,她聳了聳肩,用一個略帶美式風格的調侃語氣,輕鬆地說道:「從這一點上來說,願上帝保佑美國。」

  她本意是想讓氣氛不要那麼沉重。沒想到,萊納德卻猛地、用力地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嚴肅和認同。

  「這一點上,我百分之百支持中國!」他的聲音甚至因為激動而提高了一些,「我有一個非常要好的朋友,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他就是因為吸食了大麻之後,神志不清地去飆車,最後……最後出了嚴重的車禍,沒能救回來。」

  他湛藍色的眼睛裡蒙上了一層顯而易見的悲傷,尾音已經開始有些不易察覺的顫抖,他沒有再繼續說下去,只是用力地搖了搖頭,仿佛想甩掉那沉重的記憶,低聲重複了一遍楊柳剛才的話,語氣卻無比真誠:「是的……願上帝保佑美國。」

  秋夜的冷風吹過,捲起幾片枯葉,在林則徐堅毅的目光注視下,打著旋兒,悄然落地。

  朦朧的月色中,誰都沒有注意到萊昂聽到那句」願上帝保佑美國「時,眼裡一閃而過的銳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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