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車到山前必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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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戈壁的夜,是一種能將一切聲音都吸走的純粹的寂靜。

  只有風,不知疲倦地穿梭在嶙峋的雅丹土丘之間,發出低啞而悠長的嘆息。

  萊昂半跪在沙石地上,低頭審視著相機顯示屏上剛剛拍下的星空照片。

  楊柳偷偷瞄過去,屏幕上,銀河璀璨,星芒銳利,任何攝影愛好者看到這樣的直出效果恐怕都會欣喜若狂。然而,萊昂那線條分明的側臉在屏幕微光的映照下,卻沒有任何滿意的神色,反而掠過一絲近乎嚴苛的失望與不滿。

  這個表情轉瞬即逝,須臾間就消失在了風裡。

  他默然無語地起身,走向旁邊那幾個看起來異常結實、帶有定製緩衝內襯的裝備箱。

  隨著箱體開啟時發出輕微而順滑的「咔噠」聲,他從中取出了另一台相機機身和一支看起來更加笨重的長焦鏡頭,開始熟練地更換。

  整個過程安靜、迅速,帶著經過軍事化訓練一般的精準。

  楊柳站在幾步之外,目光恰到好處地落在那套光是看著就讓人覺得價值不菲的裝備上。她臉上適時地浮現出攝影愛好者見到頂級器材時那種難以掩飾的痴迷與驚嘆。

  問話的時機選擇的相當精準,語氣和表情都自然無比。

  然而,萊昂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創作構思里,對這句試探性的詢問並未投注多少注意力。

  他一邊低頭檢查新換上鏡頭的卡口,一邊輕描淡寫地回應,語調平穩地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不,這只是我的個人愛好。」

  話音落下,他似乎才察覺到這般回答在旁人聽來或許過於簡單輕慢,目光依舊停留在他的相機上,卻幾乎是立刻補充道:「當然,我認為對於攝影而言,用什麼相機並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拍出的成片,有沒有精確地表達出拍攝者想要傳遞的內容和效果。」

  說到這裡,他終於轉過頭,視線短暫地掃過楊柳掛在胸前的相機,那眼神像是一位經驗豐富的匠人在評估一件工具,無關貴賤,只看趁手與否。

  「我認為拍攝是一種很私密的藝術表達。」他繼續說道,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歷經滄桑的穿透力,「因為是藝術,所以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觀點和態度,這很正常,並沒有絕對的優劣之分。」

  他一邊說,手指一邊熟練地拂過相機機身,檢查著每一個按鈕和轉盤的狀態,動作流暢自然,不假思索,如同呼吸。

  最終,他抬起眼,再次對上楊柳的視線,臉上露出了那種初見時那種看起來彬彬有禮實際上拒人千里的公式化笑容。

  「這大概也是我做不了專業攝影師,只能將攝影當做個人愛好的原因吧。」

  這番話,他說的看似隨意,甚至帶著點自嘲,卻像一串密碼,正中楊柳的心扉。

  超越器材,直指表達的核心與藝術的私密性。

  他對於攝影本質的理解竟與她父親楊釗多年來傳遞給她的觀念不謀而合。

  這是她自己在紛繁的攝影圈裡,始終秉持的一種積極而純粹的心態,也是一直被她視為偶像的知名野生動物攝影師LLP的攝影格言。

  她聆聽著,忍不住下意識地連連點頭,一種遇到知音般的共鳴感悄然沖淡了方才略帶敵意的審視。

  直到萊昂對她微微側頭,伸出一隻手,做出一個清晰而優雅的「請先行」的動作。

  他的姿態自然而從容,一舉一動都透著一種謙謙君子刻在骨子裡的紳士風度,與這片粗獷野性的戈壁灘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楊柳回過神來,對他笑了笑,也不再客氣,坦然轉身,走在了前面。

  身後,萊昂手中強光手電打出的光柱,為她照亮了腳下坎坷不平的路。

  她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大馬金刀地走在戈壁灘的碎石上造成的響動,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萊昂那幾乎微不可聞、卻又節奏輕快穩定的腳步聲。

  這顯著的差別,讓她心裡剛剛升起的那點共鳴瞬間冷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探究。

  這人,一舉一動,一板一眼,做什麼都有一種從容不迫的規規矩矩。

  這風範和氣質,不像美國人,倒是像中國人。

  這個念頭一旦閃現,便如同藤蔓般迅速纏繞住她的思緒。

  二鬼子可比小鬼子更難纏。

  抗美援朝戰場上,因為這,我們曾經吃過大虧。


  她從小到大不知道聽教她通背拳的大爺念叨過多少次了。

  剛剛那個似乎被萊昂無懈可擊的回答暫時安撫下去的問題,此刻被她毫不猶豫地再次拎出,並在心裡狠狠地打上了一個更大、更醒目的問號。

  她借著調整相機的動作,微微側首,用眼角的餘光飛快地掃了一眼身後那個沉浸在光影世界裡的男人。

  他專注地調整著相機參數,挺拔的身影在手電筒的照射下拉出一道修長的影子。

  這傢伙,真是越看,越覺得他身上籠罩著一層撥不開的迷霧。

  他救了她,果斷又慷慨。

  但他的出現,他的裝備,他的言行,他這身與環境和國籍都格格不入的沉靜氣質……所有這些碎片,都在她腦中叫囂著不尋常。

  她費勁心思地出招,他卻只是輕輕一抬手,就能將她輕易打發掉。

  每當他的言辭讓她打消一點顧慮,他的行為舉止就又會帶來更多的懷疑。

  前方的路依舊被黑暗籠罩,而她身後的光,此刻在她眼中,卻來自一個深不可測的謎團,一個吞噬一切的黑洞。

  楊柳抬起頭,銀漢昭昭,廣袤無垠。

  她仰望著這片父親用生命守護過的星空,一種比好奇更沉重、比共鳴更滾燙的責任感,在她心中徹底壓倒了猶豫。

  她會咬定青山,決不放棄。

  而此刻,謎團的主角「青山」,似乎終於找到了他等待的「完美瞬間」。

  與之前在戈壁灘上為了尋找角度而輾轉騰挪不同,這一次的萊昂,仿佛孫悟空得了定海神針,因為終於拿到了趁手的兵器,顯得異常沉穩。

  他沒有像上次在戈壁灘上打滾,尋找最合適的姿勢,只是簡簡單單往那裡一站,與背後無垠的宇宙構成一幅極簡而富有力量的剪影。

  他飛快地構圖、按下快門,動作流暢而篤定,帶著無可辯駁的自信。

  相機在他手中,不再僅僅是工具,更像是他肢體的延伸,思想的出口。

  不過片刻,他便完成了拍攝,低頭審視顯示屏時,透出心滿意足的鬆弛。

  他利落地開始收拾裝備,每一個部件都輕拿輕放,物歸原位。

  然後,他轉向一旁正努力偽裝成「閒庭信步、欣賞夜景」的楊柳,語氣是一貫的認真:「不好意思,久等了。現在我們可以紮營休息了。」

  「好,我來幫你。」楊柳立刻接口,三步並作兩步湊到車尾,臉上掛著樂於助人的熱情笑容。

  然而,當萊昂「咔噠」一聲打開越野車後備箱時,楊柳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化為了目瞪口呆。

  這……哪裡是後備箱?

  這分明是一個剛剛遭遇了颱風襲擊的「雜貨倉庫」!

  與萊昂那些攝影裝備一絲不苟的規整感截然相反,後備箱裡呈現出一種災難性的混亂。

  幾個看起來同樣結實專業的行李箱占據了主要空間,但箱蓋大開,裡面各種生活用品雜亂地堆疊在一起。

  幾袋未開封的壓縮食品和能量棒擠在角落,與一個滾來滾去的橙色工具盒作伴。

  一件沾著塵土的衝鋒衣團成一團,塞在縫隙里。

  最顯眼的,是那個看起來價格不菲的羽絨枕頭,此刻正孤零零地壓在一個軍綠色的行李袋上,上面還放著兩本書,與周遭的混亂格格不入。

  而萊昂,正以一種極其彆扭的姿勢,將自己彎成一隻「大蝦」,幾乎將半個身子都探進了這片「災難現場」里,徒手在裡面翻找著。

  隨著他的動作,原本就混亂的秩序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進一步崩塌,幾根蛋白棒從某個縫隙滑落,掉在了車廂底部。

  楊柳看著這令人頭皮發麻的景象,剛才想幫忙的念頭瞬間煙消雲散,甚至覺得無處下手。

  「沒關係的,」萊昂似乎察覺到她的靠近和無措,直起身,連連擺手,語氣帶著一種「不想麻煩別人」的客氣,「這個帳篷是單人的,結構很簡單,我一個人很快就能搞定。」

  說完,他又一頭扎進了那堆雜物里,幾乎是將裡面的東西挨個摸索了一遍,才終於從某個深處,拖出了一個收納緊湊的迷彩帳篷包。

  直到看見那個明顯只夠容納一人的迷你帳篷,楊柳才猛地回想起他剛才的話。

  「帳篷是單人的」。

  一絲尷尬和新的疑慮同時浮上心頭。

  他救了她,卻只有一個單人帳篷。

  深夜的荒郊野嶺,溫度驟降,他打算如何安置她?

  是讓她睡在車裡,還是……

  這個發現,讓她心中那個關於萊昂的謎團,又添上了一筆濃重而複雜的色彩。

  他究竟是過分恪守界限的紳士,還是別有用心,抑或……只是單純的生活白痴?

  她站在車旁,看著萊昂開始熟練地展開帳篷支架,流暢的動作與後備箱的混亂形成鮮明對比。

  夜空中的星河依舊璀璨,而地上的局勢,在楊柳看來,卻比這星空更加錯綜複雜,難以捉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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