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金針渡厄楚玄明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簾後人沒有接話。

  室內靜得只聞燈花輕爆。

  良久,那指尖叩擊的動作又恢復了,一下,一下,比方才更緩。

  「楚玄明。」簾後人重複這三個字,語氣聽不出喜怒,「他失蹤了多久?」

  「進了安州之後就沒了消息,已經近半月。但屬下輾轉得知,他離京前,曾托人將幾卷手稿送至城南某處,收件人的名姓——」

  他頓了頓。

  「與沈家舊部有關聯。」

  簾後人輕輕笑了一聲。

  「有趣。」

  他沒有再問。

  蘇珏知道,這便是讓他自行決斷的意思。

  他躬身退出。

  城外別院。

  燭火撥暗後,沈懷離依舊沒有起身。

  輿圖攤在案上,他卻並未在看。

  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三短兩長。

  「進來。」

  暗衛單膝點地,將蘇珏入夜後往西跨院偏房,出來後去了庫房清點珍材名錄的事逐一稟明。

  沈懷離靜靜聽著,面上沒有多餘的表情。

  「他是在摸底。」

  暗衛垂首:「是。屬下以為,蘇珏既肯動用庫房名錄,說明已開始認真考慮碧磷砂之事。但今夜他求見之人——」

  「未必能立刻給他答覆。」

  沈懷離截斷他的話,語氣平淡,「無妨。他願意查,就讓他查。」

  他頓了頓。

  「楚玄明那邊,痕跡可清乾淨了?」

  「是。楚先生入別院時走的水道,唯一可能留下破綻的,是之前在安州城的行蹤。屬下已安排人扮作問診的商戶,在蘇珏常去的茶樓露過面。」

  「不夠。」

  沈懷離道,聲音不高,卻不容置疑。

  「讓那人再去一趟,帶上醫館的帳本,與他偶遇時,要不慎落下幾頁。內容是尋常診金記錄,但翻到第三頁——」

  他略作停頓。

  「要有安州府衙近期的藥庫調撥名錄。」

  暗衛怔了一瞬,旋即垂首:「是。」

  這是要給蘇珏遞餌了。

  安州府衙——那是太子一系的人。

  沈懷離不打算讓蘇珏空手而歸。

  蘇珏要查他,他便給一張似是而非的牌。

  查來查去,查到東宮頭上,蘇珏和他背後那位,反倒要掂量該不該繼續往下挖。

  真牌藏在地下密室,假牌掛在太子名下。

  這局棋,他落子從來不止一顆。

  暗衛退去後,沈懷離獨自坐了良久。

  輿圖上州縣縱橫,山川錯落。

  他的視線緩緩掠過那些地名——

  平盧、青州、雲中、渭水……最終落在安州二字上。

  他看了片刻,將輿圖輕輕合上。

  安州這顆棋子,也該動了。

  ——

  翌日辰時,蘇珏果然過問林思思病情。

  沈懷離辰時末入府,比昨日來時要早。

  他沒有徑直去客院,而是先往蘇珏日常待客的小廳。

  蘇珏正在用早膳,見他來得這般早,不免意外。

  「懷離兄?可用過早膳了?我命人添副碗筷。」

  「不必。」沈懷離在他對面落座,「參湯昨日服下後,林姑娘脈象穩了些。」

  蘇珏放下筷著,面露欣慰:「那便好!那支參總算沒白費。」

  「只是穩住。」沈懷離並不領受這份稱讚,「治標不治本,至多撐七日。若無碧磷砂入藥,七日之後,參湯效用會逐日衰減。」

  他看向蘇珏,目光平靜。

  「蘇兄,碧磷砂可有消息了?」

  蘇珏臉上現出為難之色。

  「實不相瞞,小弟昨夜動用了所有能用的關係,消息是有的——只是不太樂觀。」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

  「那東西市面上絕跡多年,宮中雖有,卻動不得。藩王府舊年賜下的私藏,倒是有一條路子,但對方開價極高。」

  他抬眼,迎上沈懷離的目光,語氣誠懇:

  「小弟不是辦不到,是需些時日周旋。懷離兄,林姑娘的症,真急到這七日內必須用藥嗎?」

  沈懷離沒有立刻回答。

  小廳里靜了幾息。

  「急與不急,」他終於開口,「要看蘇兄所說的時日是多久。」

  他看向蘇珏,目光沉靜如潭。

  「七日是藥效之限,不是林姑娘性命之限。若蘇兄需十日、半月,沈某可以等。」

  「但蘇兄需給沈某一個準信。」

  「——究竟是能辦到,還是不能。」

  蘇珏迎著他的目光。

  他想起昨夜主子的話:「能拖則拖,能換則換。」

  可此刻沈懷離坐在對面,神色平靜,語氣溫和,甚至沒有半分催促的急切。

  他只是等著。

  這等待比催促更難應對。

  蘇珏沉默良久,終於緩緩道:

  「懷離兄如此相問,小弟也不敢虛言敷衍。」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下了極大的決心:

  「三日內,小弟必給懷離兄一個答覆。」

  「三日。」他看向沈懷離,目光懇切,「這是小弟能爭取到的最快時日。」

  沈懷離看著他。

  良久。

  「好。」他說,「三日。」

  他起身,朝蘇珏微一頷首:「我去看林姑娘。」

  蘇珏連忙起身相送,目送他的背影穿過小廳,往客院的方向去了。

  他立在原地,袖中的手緩緩握緊。

  三日的承諾,是他昨夜思慮再三後能爭取到的最極限。

  主子雖說了要拖,可他若一味敷衍,沈懷離只怕未必肯一直被這樣拖下去。

  而楚玄明——

  他想起那捲舊檔上的寥寥數語。

  有人說他隱於深山,有人說他被哪路藩王延攬,也有人說他早已不在人世。

  可若沈懷離手中當真藏著此人……

  那他索要碧磷砂,就是真的有把握治好。

  蘇珏緩緩闔上眼。

  客院廂房內,沈懷離在榻邊坐下。

  林思思仍舊無聲無息,面色蒼白。

  但若仔細看,那眉心的皺痕似乎比昨日淡了一絲。

  他伸出手,指腹輕輕搭上她的腕脈。

  沉細如故。

  偶躍之搏,也比昨日略有力些。

  他收回手,沒有再看她,只是靜靜坐在榻邊。

  日光從窗欞縫隙斜斜落入,在他側臉鍍上一層淡金色的邊緣。

  他沒有說話。

  很久,很久。

  久到廊下的丫鬟幾乎以為他睡著了。

  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清。

  「……你倒是睡得好。」

  ——

  遠處,蘇珏立在書閣窗前,遠遠望著客院的方向。

  他有三日的時間。

  三日之內,碧磷砂的事要給一個答覆。

  三日之內,楚玄明是不是在沈懷離手裡,他也要挖出來。

  窗欞被風吹動,輕輕作響。

  蘇珏沒有回頭。

  客院的日光一日比一日長。

  沈懷離依舊每日辰末入府,在榻邊坐到日頭西斜。

  參湯一日三劑,金針刺穴每隔兩日一次,那支赤陽參已去了大半。

  第七日。

  蘇珏立在廊下,看著沈懷離推門而出。

  「懷離兄。」他迎上前,面色凝重,「碧磷砂的事,小弟今夜必給准信。」


  沈懷離看著他,沒有說話。

  那目光讓蘇珏脊背微緊。

  他總覺得,這三日裡沈懷離似乎比剛來時沉靜了許多——

  不是那種刻意的平靜,而是某種更深的,他也說不清的東西。

  「有勞蘇兄。」

  沈懷離終於頷首,越過他往外走去。

  蘇珏立在原地,望著那道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後。

  這三日他查到的越來越多,卻也越來越亂。

  府衙藥帳指向東宮,永安巷的小院人去樓空,水道痕跡追出三里便斷了。

  唯一能確定的是——

  沈懷離手裡,一定有人。

  那個人,很可能就是楚玄明。

  可楚玄明在不在安州,沈懷離究竟要做什麼,他依然摸不透。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