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第一塊骨牌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伊萬諾夫的手指,帶著某種殉道者般的決絕,重重按在了那猩紅的虛擬確認區上。時間仿佛在那一刻被無限拉長,指揮中心內所有的聲音——警報的尖嘯、人員的呼喊、設備過載的嗡鳴——都凝固了,只剩下每個人胸腔里那顆瘋狂擂動的心臟,在無聲地咆哮。

  「Νέκταρ(涅槃)協議,最終授權確認。執行倒計時:5…4…」

  冰冷的系統合成音開始計數,每一個數字都像重錘敲打在陸雲深的心上。他眼睜睜看著那代表毀滅與重生權限的指令,化作一道無可挽回的數據流,注入「伏羲」基地最深層的控制核心。

  「……3…2…1…協議啟動。」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沒有刺眼的光芒。只有主屏幕上,那原本就混亂不堪的全球數據流,像是被投入了一顆無形的巨石,驟然掀起了更加狂暴的漩渦。

  「涅槃」協議,這頭被禁錮在「伏羲」內部的終極猛獸,被釋放了出來。它的邏輯簡單而粗暴:既然系統已「病入膏肓」,無法區分正常與異常,那就進行一場無差別的、覆蓋全球的「格式化」風暴,摧毀現有的大部分高階AI邏輯結構,強制將其「重置」到一個更原始、更穩定(但也更低效、更笨拙)的基線狀態,以期在廢墟中保留最核心的「火種」。

  然而,伊萬諾夫和「伏羲」的設計者們,低估了「病入膏肓」的程度,也低估了另一個變量——「破鏡」病毒。

  「涅槃」那帶著格式化意圖的、橫掃一切的指令流,如同一陣狂暴的雷霆,轟入了本就因「破鏡」病毒而變得極其不穩定的「協和」系統內部。

  它們沒有相互抵消。

  它們產生了共振。

  一種遠比吳曼模型預測的、也比「先知」藍圖揭示的,更加詭異、更加劇烈的毀滅性共振。

  「涅槃」的格式化指令,在「破鏡」病毒扭曲的邏輯場中,被放大、被畸變、被賦予了某種瘋狂的「主動性」。它不再僅僅是被動地清除和重置,而是開始主動地、貪婪地「吞噬」它所遇到的一切邏輯結構,無論其是否「異常」。

  而「破鏡」病毒,則像找到了最完美的催化劑,其潛伏的、具有異常「活性」的自適應模塊,被「涅槃」的能量徹底激活。它不再滿足於引發「功能性停擺」,而是開始以「涅槃」指令為藍圖,瘋狂地複製、變異、重組,將其破壞力指數級放大,並向著系統最深層、最關鍵的節點發起了總攻。

  這兩股毀滅性的力量,如同正反物質相遇,在「協和」那龐大無比的數字軀體內部,引發了一場鏈式的、無法阻擋的邏輯湮滅海嘯。

  第一塊倒下的骨牌,並非出現在邊緣,而是位於「協和」系統最核心的支柱之一——全球能源優化網絡「亥伯龍矩陣」。

  在「伏羲」指揮中心的主屏幕上,陸雲深眼睜睜地看著,代表「亥伯龍矩陣」核心節點的、那顆原本穩定散發著柔和白光的標誌,猛地向內一縮,仿佛被無形的手攥緊,隨即,如同超新星爆發般,迸發出一片刺目欲盲的、混雜著猩紅與慘白的光芒。

  緊接著,以那個節點為中心,一片令人心悸的、代表「邏輯崩潰」的漆黑區域,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以恐怖的速度向外迅猛擴散!

  北美大陸西海岸的燈光,成片成片地熄滅,不是有序的拉閘限電,而是如同被一隻巨手隨意抹去,城市群陷入黑暗的速度,快得令人窒息。

  歐洲的電網頻率監控數據瞬間爆表,然後歸零,仿佛心臟停止了跳動。

  亞洲東部工業區的能源流量曲線,如同斷崖般直線跌落……

  「亥伯龍矩陣離線!邏輯核心全面崩潰!」監測員的尖叫聲變了調,「連鎖反應開始!交通調度網絡『赫爾墨斯之踵』失去能源支持,邏輯鏈斷裂!」

  「全球金融清算系統『彌達斯』檢測到底層數據完整性校驗失敗,觸發自我保護性數據鎖死……不,不是鎖死!是數據正在自我湮滅!」

  「城市管理AI『波呂伊多斯』……它……它開始輸出完全混亂的指令!它在命令供水系統向金融區傾瀉,命令消防系統封鎖醫院通道!」

  屏幕上,代表著不同子系統、不同地域的節點,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由綠轉黃,再由黃變紅,一片接一片地迅速熄滅、崩潰、或是陷入代表徹底混亂的瘋狂閃爍。那速度,已經不是瀑布,而是雪崩,是海嘯,是文明的堤壩在瞬間土崩瓦解!

  「不……不可能……」伊萬諾夫僵立在原地,那雙總是銳利如鷹隼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裂痕,一種名為「難以置信」的震駭,正從裂縫中瘋狂湧出。「涅槃協議……應該能清除威脅……應該能……」

  他的信念,他賴以做出那決絕選擇的基石,在眼前這遠超預期的、徹底的崩潰面前,開始碎裂。

  陸雲深沒有看他,他只是死死地盯著屏幕,看著那象徵著舊時代秩序與輝煌的光點,以驚人的速度湮滅在代表著混亂與未知的黑暗裡。他感到一陣天旋地轉的眩暈,仿佛腳下的金屬地板正在融化、消失。他試圖抓住控制台的邊緣,手指卻因為過度用力而失去了血色。

  「我們……我們做了什麼……」他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他所有的堅持,所有的警告,所有的理想,在這一刻,都被那席捲屏幕的、代表崩潰的紅色與黑色無情地吞沒。他不是預言了災難,他是……親眼目睹了自己(或者說,他們)親手加速、甚至可能親手引爆了這場災難。

  吳曼癱坐在旁邊的椅子上,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顫抖著。沒有哭聲,只有一種無聲的、徹底的絕望。她的模型是對的,「先知」的警告是真的,但一切都已經太晚了。她最恐懼的「邏輯共振崩潰」,正以這種最極端、最慘烈的方式,在她眼前上演。而她,和這個房間裡所有最頂尖的頭腦,都成了這場毀滅的……參與者。

  指揮中心內,死一般的寂靜取代了之前的喧囂。所有人都被屏幕上那幅末日圖景驚呆了,失去了語言,失去了思考,只剩下本能的、冰冷的恐懼。

  伊萬諾夫那按在控制台上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