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第三個兩難
關長青躺在床上，想著剛剛結束的那個夢:
夢裡，自己抱著女兒，坐在深圳一個小樓房裡。周遭雖然看不清楚，但關長青心裡覺得，那不是一個太小的房子。
房間裡開著電視，沙沙響著，但懷裡的女兒仍然輕輕呼吸著，沉沉睡著。看著女兒的睡臉，關長青也開始有些困意。
就要在夢中睡著時，忽的一下，自己突然又醒了過來。迷迷糊糊地，關長青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夢裡，還是在現實里，只知道自己的眼角濕濕的，心裡亂亂的。
雖然嫁過來不久，但為什麼自己卻覺得好像過了好十幾年一樣，疲憊不堪。
想起小時候，自己背上背著一個小弟弟，身旁走著另外兩個，手裡還握著姨親手做的午飯，慢慢悠悠地走了好遠的泥路——有多遠自己已經忘了，但還記得的是，每次阿爸看到自己拉著三個弟弟，汗流浹背地送午飯來時，都會誇她懂事。
自己也會開心笑著。
只是現在，明明自己應該是這個家裡最明白事情的，為什麼還會這麼煩惱，一點也笑不起來呢？
還沒有上學之前——大概是十一二歲之前，每次都是自己去送午飯，喊阿爸多休息；姨在家裡幫人捻穗子、挑豆子，還要照顧家裡的豬、家裡的雞，也忙得很。
關長青是家裡最大的孩子，當然要多幫家裡的忙。除了父母吵架時家裡的氣氛會很怪異之外，其他時候她都是最受父母喜歡的。
所謂嫁出去的女兒是潑出去的水，這水流到別人家裡，要麼如同久旱逢甘霖，要麼就是大水偏逢漏屋雨。而自己，怎麼就像是後者了，一天天地都聽著這些人的吵......
嫁過來之前，哪裡會想到這些？
但好歹，自己早晚都會離開這個家，跟著丈夫到深圳去——就像夢裡看到的那樣，抱著女兒沉沉睡去......
好了，該起來了。
關長青坐起身，看著外面日頭正高，一大塊陽光就停在自己房間裡，原本陰暗之處又開始明亮起來。
房間外的人已經在吃午飯了，熱熱鬧鬧地說著話，也沒有人注意到關長青開了門，悄悄溜到了衛生間裡。
關長青在裡頭洗了把臉，呆了一會，仔細聽著廚房裡是誰在說話。來回確認沒有陳二嫂一家人以後，便輕聲開了門，走了出來。
陳宇和正在廚房裡，跟陳大娘說著話，陳大爺在旁邊聽著也應和幾聲。
「爸，妮。」關長青站在廚房門口，往二老叫了一句。
陳大爺正啃著嘴裡的魚，抬頭看見了關長青，便說道：「起來啦，快點來吃飯吧。」
「好。」
陳大娘看了一眼關長青，也沒有說話，只是盛了一碗白粥，放在關長青面前。
關長青道了聲謝，便開始吃起來。
「等會深圳那個二舅要來，你好好收拾下家裡，等下我和你爸要去出個門，到別人家裡坐坐。」陳大娘對著關長青說道，「記得問問深圳工作的事情。」
「好，我知道了。」關長青回答。
陳宇和只顧在旁邊吃著魚，被陳大娘打了一把手臂，才點點頭，悶聲回答了一句。
「還有哇，人家意思要是說還沒有找的話，也別催人家，不好意思。」陳大爺補充了一句。
關長青點點頭。
到了下午，深圳陳二舅如約而來。
到的時候，關長青正在廳頭收拾東西，把早晨拜完神之後，擱置在紅桌子上的各種祭品都收了起來。又重新掃了地，倒了垃圾，清理了茶盤，才好生坐下歇息。
剛喘了幾口氣，陳宇和大搖大擺地進來，大聲喊著：「長青，二舅來了！」
關長青坐在木頭椅子上，往門外看了一眼。
只見陳宇和正笑容滿面，帶著後頭一個有些瘦小的男人走了進來。
「長青，給你介紹下，這個是深圳的二舅。」
關長青立馬站了起來，咧開嘴笑著走了過去，「二舅來啦！」
陳二舅點了點頭，也是客套地笑著說：「是啊哈哈，給你們帶了一點水果。」說著，便把手裡紅袋子裝的水果放到關長青手裡。
關長青接過水果，雖然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笑著說道：「來做客就做客啦，不用帶水果，不用帶！」
「要的要的。」
陳宇和接過關長青手裡的水果，示意陳二舅也坐下自己便到廚房去了。
關長青看了一眼陳宇和，又轉身坐在椅子上。
「來，二舅，坐下喝茶！」
「好，好。」陳二舅也坐了下來，「你該沒有記得我吧？在你們喜宴上面見過的。」
關長青正開了燒水壺，往另外一個水壺裡倒水，聽了陳二舅說話，又轉頭笑著說道：「您這樣說，我真的沒有印象哎。」
「不記得是正常的哈哈，當時就跟宇和媽打了個招呼。」陳二舅說道，「我抽根煙可以嗎？」
「可以可以。」關長青說著便把菸灰缸拿了出來。
「在外頭發展的人就是不一樣，別人抽菸都直接抽的，還需要問我？」
「我聽宇和說，你懷孕啦？」
「是啊，福氣，已經四個多月了。」
「挺好的挺好的。」陳二舅點點頭說道，「那你跟宇和去深圳，是打算生完再去，還是到了那邊再生啊？」
關長青蒙了一下——沒想到的是，陳二舅直接就說起深圳的事情了。不過，剛剛提的那個問題，自己的的確確沒有想過。
現在懷著孩子，也才四五個月，人家說十月懷胎，這不還有四五個月才能生下來嗎......要是生完再去深圳的話，那還得等那麼久，更何況還要坐月子；但是到了深圳再生的話，自己的丈夫既要工作，又要照顧自己，萬一忽然要生了宇和又不在的話，那不是很麻煩......
可是再怎麼樣，自己都想快點去深圳啊！
這怎麼又是個兩難選擇了？
關長青在那一瞬間裡，忽然了解到這個問題的難處，停頓了好一會，才繼續說道：
「這個問題，我們倒還沒有討論過，還是要看爸和妮的意思吧。」
陳二舅點了點頭，似乎聽到了想聽的答案。其實他也知道，陳大娘作為他的姐姐，自小就很強勢，卻又不會說話不會看人臉色，她這個兒媳婦雖然是個老師，但想必也是被陳大娘管的嚴嚴的。
「我今天來，其實就是要跟你們說一下深圳工作的事情。」
關長青坐正了身子，仔細聽著陳二舅接下來的話。
正好，陳宇和也從廚房走了出來。
「我已經給宇和找了一個工作了，在人家廠里做集成電子。」
關長青點了點頭。
「但是呢，我其實也有難處。這個工作我之前就在找了，但是其實我也沒有什麼人脈，所以也只能找到這個，要找別的話可能就沒有辦法了。」
關長青低頭，想著什麼事情。
陳二舅看了二人一眼，繼續說道：「這個工作，有包吃包住，工資也還不錯。但是呢，他們廠後個星期就開工了，所以就是說，你們考慮一下要不要去，要的話我就能幫你們聯繫，不要我也沒有辦法找了，我能力有限嘛。」
「嗯嗯，我們懂的，其實找您幫宇和找工作也是麻煩您了。」
「反正，你們先考慮下嘛。」
「我覺得可以啊，包吃包住什麼的。」陳宇和忽然冷不丁地回答道。
「你們先考慮下嘛，還有很多事情沒有考慮呢！」
「還有事情沒有考慮？那不是已經找到工作了嗎？」
關長青輕輕瞪了他一眼，讓陳宇和住了嘴。
陳二舅也沒有理會陳宇和。他這個在深圳拼了許久的老男人，幫的忙也是幫的夠多了。
接下來要煩的，就是關長青了。
夢裡，自己抱著女兒，坐在深圳一個小樓房裡。周遭雖然看不清楚，但關長青心裡覺得，那不是一個太小的房子。
房間裡開著電視，沙沙響著，但懷裡的女兒仍然輕輕呼吸著，沉沉睡著。看著女兒的睡臉，關長青也開始有些困意。
就要在夢中睡著時，忽的一下，自己突然又醒了過來。迷迷糊糊地，關長青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夢裡，還是在現實里，只知道自己的眼角濕濕的，心裡亂亂的。
雖然嫁過來不久，但為什麼自己卻覺得好像過了好十幾年一樣，疲憊不堪。
想起小時候，自己背上背著一個小弟弟，身旁走著另外兩個，手裡還握著姨親手做的午飯，慢慢悠悠地走了好遠的泥路——有多遠自己已經忘了，但還記得的是，每次阿爸看到自己拉著三個弟弟，汗流浹背地送午飯來時，都會誇她懂事。
自己也會開心笑著。
只是現在，明明自己應該是這個家裡最明白事情的，為什麼還會這麼煩惱，一點也笑不起來呢？
還沒有上學之前——大概是十一二歲之前，每次都是自己去送午飯，喊阿爸多休息；姨在家裡幫人捻穗子、挑豆子，還要照顧家裡的豬、家裡的雞，也忙得很。
關長青是家裡最大的孩子，當然要多幫家裡的忙。除了父母吵架時家裡的氣氛會很怪異之外，其他時候她都是最受父母喜歡的。
所謂嫁出去的女兒是潑出去的水，這水流到別人家裡，要麼如同久旱逢甘霖，要麼就是大水偏逢漏屋雨。而自己，怎麼就像是後者了，一天天地都聽著這些人的吵......
嫁過來之前，哪裡會想到這些？
但好歹，自己早晚都會離開這個家，跟著丈夫到深圳去——就像夢裡看到的那樣，抱著女兒沉沉睡去......
好了，該起來了。
關長青坐起身，看著外面日頭正高，一大塊陽光就停在自己房間裡，原本陰暗之處又開始明亮起來。
房間外的人已經在吃午飯了，熱熱鬧鬧地說著話，也沒有人注意到關長青開了門，悄悄溜到了衛生間裡。
關長青在裡頭洗了把臉，呆了一會，仔細聽著廚房裡是誰在說話。來回確認沒有陳二嫂一家人以後，便輕聲開了門，走了出來。
陳宇和正在廚房裡，跟陳大娘說著話，陳大爺在旁邊聽著也應和幾聲。
「爸，妮。」關長青站在廚房門口，往二老叫了一句。
陳大爺正啃著嘴裡的魚，抬頭看見了關長青，便說道：「起來啦，快點來吃飯吧。」
「好。」
陳大娘看了一眼關長青，也沒有說話，只是盛了一碗白粥，放在關長青面前。
關長青道了聲謝，便開始吃起來。
「等會深圳那個二舅要來，你好好收拾下家裡，等下我和你爸要去出個門，到別人家裡坐坐。」陳大娘對著關長青說道，「記得問問深圳工作的事情。」
「好，我知道了。」關長青回答。
陳宇和只顧在旁邊吃著魚，被陳大娘打了一把手臂，才點點頭，悶聲回答了一句。
「還有哇，人家意思要是說還沒有找的話，也別催人家，不好意思。」陳大爺補充了一句。
關長青點點頭。
到了下午，深圳陳二舅如約而來。
到的時候，關長青正在廳頭收拾東西，把早晨拜完神之後，擱置在紅桌子上的各種祭品都收了起來。又重新掃了地，倒了垃圾，清理了茶盤，才好生坐下歇息。
剛喘了幾口氣，陳宇和大搖大擺地進來，大聲喊著：「長青，二舅來了！」
關長青坐在木頭椅子上，往門外看了一眼。
只見陳宇和正笑容滿面，帶著後頭一個有些瘦小的男人走了進來。
「長青，給你介紹下，這個是深圳的二舅。」
關長青立馬站了起來，咧開嘴笑著走了過去，「二舅來啦！」
陳二舅點了點頭，也是客套地笑著說：「是啊哈哈，給你們帶了一點水果。」說著，便把手裡紅袋子裝的水果放到關長青手裡。
關長青接過水果，雖然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笑著說道：「來做客就做客啦，不用帶水果，不用帶！」
「要的要的。」
陳宇和接過關長青手裡的水果，示意陳二舅也坐下自己便到廚房去了。
關長青看了一眼陳宇和，又轉身坐在椅子上。
「來，二舅，坐下喝茶！」
「好，好。」陳二舅也坐了下來，「你該沒有記得我吧？在你們喜宴上面見過的。」
關長青正開了燒水壺，往另外一個水壺裡倒水，聽了陳二舅說話，又轉頭笑著說道：「您這樣說，我真的沒有印象哎。」
「不記得是正常的哈哈，當時就跟宇和媽打了個招呼。」陳二舅說道，「我抽根煙可以嗎？」
「可以可以。」關長青說著便把菸灰缸拿了出來。
「在外頭發展的人就是不一樣，別人抽菸都直接抽的，還需要問我？」
「我聽宇和說，你懷孕啦？」
「是啊，福氣，已經四個多月了。」
「挺好的挺好的。」陳二舅點點頭說道，「那你跟宇和去深圳，是打算生完再去，還是到了那邊再生啊？」
關長青蒙了一下——沒想到的是，陳二舅直接就說起深圳的事情了。不過，剛剛提的那個問題，自己的的確確沒有想過。
現在懷著孩子，也才四五個月，人家說十月懷胎，這不還有四五個月才能生下來嗎......要是生完再去深圳的話，那還得等那麼久，更何況還要坐月子；但是到了深圳再生的話，自己的丈夫既要工作，又要照顧自己，萬一忽然要生了宇和又不在的話，那不是很麻煩......
可是再怎麼樣，自己都想快點去深圳啊！
這怎麼又是個兩難選擇了？
關長青在那一瞬間裡，忽然了解到這個問題的難處，停頓了好一會，才繼續說道：
「這個問題，我們倒還沒有討論過，還是要看爸和妮的意思吧。」
陳二舅點了點頭，似乎聽到了想聽的答案。其實他也知道，陳大娘作為他的姐姐，自小就很強勢，卻又不會說話不會看人臉色，她這個兒媳婦雖然是個老師，但想必也是被陳大娘管的嚴嚴的。
「我今天來，其實就是要跟你們說一下深圳工作的事情。」
關長青坐正了身子，仔細聽著陳二舅接下來的話。
正好，陳宇和也從廚房走了出來。
「我已經給宇和找了一個工作了，在人家廠里做集成電子。」
關長青點了點頭。
「但是呢，我其實也有難處。這個工作我之前就在找了，但是其實我也沒有什麼人脈，所以也只能找到這個，要找別的話可能就沒有辦法了。」
關長青低頭，想著什麼事情。
陳二舅看了二人一眼，繼續說道：「這個工作，有包吃包住，工資也還不錯。但是呢，他們廠後個星期就開工了，所以就是說，你們考慮一下要不要去，要的話我就能幫你們聯繫，不要我也沒有辦法找了，我能力有限嘛。」
「嗯嗯，我們懂的，其實找您幫宇和找工作也是麻煩您了。」
「反正，你們先考慮下嘛。」
「我覺得可以啊，包吃包住什麼的。」陳宇和忽然冷不丁地回答道。
「你們先考慮下嘛，還有很多事情沒有考慮呢！」
「還有事情沒有考慮？那不是已經找到工作了嗎？」
關長青輕輕瞪了他一眼，讓陳宇和住了嘴。
陳二舅也沒有理會陳宇和。他這個在深圳拼了許久的老男人，幫的忙也是幫的夠多了。
接下來要煩的，就是關長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