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論道尹志平,偽善見真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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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6章 論道尹志平,偽善見真章

  接下來的兩日,扎克白日裡依舊前往藏經閣抄寫《清淨經》,夜晚則在客房中繼續他的「觀心」修行。

  與無名老道那日一席談後,他不再將經文視為必須遵從的金科玉律,而是將其作為一面鏡子,輔助映照自身心念的流動。

  他仔細體味著經文中「遣欲」、「澄心」的意境,卻不再試圖強行套用,而是思考:若我來「遣」,該如何「遣」?若我來「澄」,又該如何「澄」?

  在這種主動的、帶有審視意味的修行下,他丹田內那團混沌內力愈發溫順。

  雖然依舊屬性混雜,灼熱、陰冷、虛無交織難分,但已能隨著他的意念,在主要經脈中緩慢而穩定地流轉,不再帶來痛楚,反而有種微弱的滋養之感。

  內力流轉間,那絲若有若無的銀色光澤閃爍得也頻繁了些,與他左臂空間化骨骼的聯繫以乎緊密了一分。

  他知道,這只是初步的穩定。

  距離真正的「駕馭」和「平衡」,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但方向已然明確,心便定了下來。

  這日午後,他剛抄完一段經文,正準備閉目體悟,一個聲音便在不遠處響起,帶著幾分刻意營造的平和與居高臨下。

  「扎克師弟,近日修心,可有所得?」

  扎克抬眼,只見尹志平不知何時已站在書架旁,依舊是那身纖塵不染的藍色道袍,面容俊朗,嘴角含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屬於得道高足的微笑。

  扎克放下筆,起身行禮:「尹師兄。」

  態度恭敬,無可挑剔。

  尹志平踱步過來,目光掃過書案上墨跡未乾的宣紙,微微頷首:「字跡漸有筋骨,看來抄經靜心,確有效果。」

  他話鋒一轉,看向扎克,「不過,修心之道,重在明理。

  若不明經義,徒具其形,亦是徒勞。

  今日師兄有空,可與你論道一番,為你解惑。」

  他語氣自然,仿佛這是對後進弟子的莫大恩賜。

  扎克心中瞭然,尹志平這是不甘心那日被自己問住,今日特意前來,既要挽回顏面,也要進一步確立其「師兄」和「指引者」的地位。

  「師兄厚愛,弟子感激不盡。」

  扎克垂下眼帘,掩去眸底一絲冷嘲。

  他正需要更多的「鏡子」來映照己身,尹志平這面「偽善之鏡」,來得正好。

  兩人在窗邊的蒲團上相對坐下。

  窗外樹影婆娑,偶有鳥鳴傳來,更顯經閣靜謐。

  尹志平清了清嗓子,率先開口,依舊是那套冠冕堂皇的說辭:「我全真教義,首重「真性」。

  何為真性?即人本初之善,清淨無為之體。

  修道之人,當祛除後天習氣,復歸本真,方能契合大道,內力自生,神通具足。」

  他侃侃而談,引經據典,將全真教的修行理論闡述得條理清晰,若是尋常初學者,怕是早已心生敬佩。

  扎克安靜地聽著,不時點頭,仿佛深受啟發。

  待尹志平告一段落,他才緩緩抬起頭,目光「純淨」地看著對方,問道:「師兄所言「本初之善」,弟子愚昧,不知這「善」,是天生固有,還是後天教化所致?」

  尹志平微微一怔,隨即答道:「自然是天生固有!孟子云,人性本善。

  我教祖師亦言,人人皆有道性。」

  「既然如此,」

  扎克語氣平和,卻步步緊營,「那為何世人多有惡行?

  是因為他們失去了「本真」,還是這「本真」之中,本就包含了善與惡的種子,只是後天環境催發了不同的一面?」

  尹志平眉頭微蹙,感覺這個問題有些刁鑽,但仍按教義回答:「自然是因後天物慾蒙蔽,失了本心真性。」

  「哦?」

  扎克眼中適當地露出一絲「困惑」,「那依師兄之見,一個自幼生長於賊窩,所見皆是殺戮掠奪之人,他的「本真」是被蒙蔽了,還是他的「本真」本就適應了那種環境?

  若他從未接觸過「善」的教化,他該如何「復歸」他可能從未擁有過的「本真之善」?」


  「這.」

  尹志平一時語塞。

  全真教義立足於人性本善、返璞歸真,但對於極端環境下的人性,卻缺乏深入的探討。

  他強自辯道:「道性自在人心,無論如何蒙蔽,總有覺醒之日!

  我輩修道,便是要以身作則,點化世人,引其回歸正途!」

  「點化世人——」

  扎克輕輕重複了一句,目光似乎無意地掃過尹志平整潔的袍袖和保養得宜的雙手,語氣依舊恭敬,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鋒芒,「師兄慈悲。

  卻不知,若有點化之力,是該先點化那屠戮百姓的蒙古韃子,還是該先點化那為富不仁、欺壓鄉里的豪紳?

  亦或是,兩者皆可點化,只需他們放下屠刀、散盡家財,便可立地成道,與我等同參妙法?」

  尹志平臉色微變。

  扎克的問題,隱隱觸及了現實與理想的矛盾,以及「點化」可能存在的選擇性與局限性。

  他感覺對方似乎在將自己往某個角落逼迫,語氣不由帶上了幾分不悅:「你此言差矣!善惡自有報應,天道循環不爽!我輩行事,但求問心無愧,秉持正道即可!

  豈能因惡勢強大,便畏縮不前,亦或是混淆是非?」

  「問心無愧——」

  扎克捕捉到他語氣中那一絲不易察覺的惱怒,知道自己觸及了對方不願深究的區域。

  他不再緊逼,而是轉而問道:「那請問師兄,若有一惡徒,正在欺凌一無辜孩童,師兄恰好路過,是會立即出手制止,還是會先考量此人是否「點化有望,再決定是否出手?

  若出手,是用雷霆手段將其擊殺以絕後患,還是只將其擊退,寄望於其日後幡然醒悟?」

  這個問題,更加具體,也更加尖銳。

  它直接拷問行為背後的動機與抉擇標準。

  尹志平呼吸微微一滯。

  他自幼受教,行俠仗義幾乎是本能,但從未如此細緻地剖析過其中的心理。

  被扎克一連串的問題逼到此處,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窘迫,仿佛自己一直堅信不疑的東西,被人從側面撬開了一道縫隙。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煩躁,沉聲道:「自然是立即出手制止!

  至於後續——當視情況而定」

  若其冥頑不靈,危及他人,自當果斷處置,以彰天理!

  我全真弟子,豈是那等迂腐之輩!」

  他試圖用斬釘截鐵的語氣來掩蓋內心的波動。

  「原來如此。」

  扎克低下頭,不再追問,只是輕聲說道,「看來是弟子想多了。

  只是有時會想,這「立即出手」的念頭,是源於「本真之善」,還是源於我等所受的「俠義教化?

  這「視情況而定」的標準,又是由「道心」決定,還是由——個人的閱歷、

  喜好乃至利害關系所影響?

  他最後一句聲音極輕,仿佛自言自語,卻像一根冰冷的針,精準地刺入了尹志平試圖忽略的領域。

  尹志平猛地站起身,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他感覺自己的權威和信念都受到了挑戰和質疑,而對方那副始終恭敬、仿佛只是「求知若渴」的姿態,更讓他有種拳頭打在棉花上的憋悶感。

  「扎克!你心思雜亂,糾纏於這些細枝末節,於大道無益!」

  尹志平語氣嚴厲,帶著訓斥的口吻,「修道貴在專一,貴在誠心!

  你如此鑽牛角尖,疑神疑鬼,如何能見得真性?

  如何能修得正果?」

  他拂袖轉身,不再看扎克,只留下一句冷冰冰的話:「你好自為之!莫要誤入歧途!」

  說完,便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怒氣,快步離開了藏經閣。

  扎克依舊坐在蒲團上,看著尹志平離去的背影,直到那藍色的衣角消失在門口他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與尹志平的這番論道,比他預想的還要「成功」。

  他清晰地看到了對方那建立在教條和優越感之上的「善」,是何等的脆弱。


  一旦觸及真實的、複雜的人性與抉擇,便會露出破綻。

  「秉持正道——問心無愧——」

  扎克低聲咀嚼著這兩個詞,嘴角泛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多麼動聽,又多麼空洞。

  真正的道,或許不在于堅守某個固定的「正」,而在於清晰地認知所有「不正」,並擁有駕馭它們、平衡它們的力量與智慧。

  他閉上眼,再次內視。

  經脈中,那團混沌內力緩緩流轉。

  或許是因為剛剛看穿了尹志平那並不純粹的「道心」,他內心某種基於「真實」的認知得到了強化,內力中那代表森冷、洞察與生存本能的部分,似乎變得更加凝實和穩定了一些,與其他兩種特質的融合,也似乎更進了一分。

  雖然依舊是混沌一片,但那灰色的氣流,似乎沉澱了些,少了幾分浮躁。

  他伸出手,指尖在空中輕輕划過,感受著那微不可查的空間波動。

  「我的路,註定與你們不同。」

  「我不求那虛無縹緲的「本真之善」,也不屑於那披著華麗外衣的「偽善」。」

  「我要的,是看清這世間一切善、惡、情、欲的本來面目,然後——駕馭它們。」

  窗外,天色漸晚,暮靄籠罩了終南山。

  扎克站起身,收拾好筆墨經卷,平靜地離開了藏經閣。

  他知道,經過今日這番論道,尹志平對他恐怕已從「不屑」轉為「忌憚」甚至「厭惡」。

  但這無關緊要。

  這全真教,這襄陽城,不過是他修道之路上的一個驛站。

  而他的道,已然在腳下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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