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暗色徽章與柑橘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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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扎克站在屬於自己的新床鋪前,手指拂過那套摺疊整齊的黑色訓練服。

  面料是某種混紡材質,觸手堅韌而微涼,肩線與肘部有著不易察覺的加厚處理,顏色是吸飽了夜色的純黑,與之前那身灰撲撲、散發著霉味的囚服有著天壤之別。

  這不僅僅是一套衣服,它是特爾斐內部一道清晰的分水嶺,是「消耗品」與「工具」的區別。

  而他,扎克,東海77號,剛剛拿到了作為「工具」的資格。

  房間也從之前幾十人擠在一起、充斥著汗臭與絕望氣息的通鋪,換成了四人一間。

  雖然依舊簡陋,鐵架床,硬木板,但有了獨立的儲物櫃,空氣里的霉味也被一種淡淡的消毒水氣味取代。

  同房間的,除了巴頓和莫里,還有一個編號為29號、沉默得像塊石頭的少年。

  這種安排,本身就帶著分化與監視的意味。

  巴頓對環境的提升反應最為直接,他用力拍了拍堅實的床架,發出沉悶的響聲,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齒:

  「這才像點樣子!」

  他看向扎克的眼神,少了幾分之前的純粹鄙夷,多了些複雜的審視。

  扎克昨夜被沃爾夫單獨召見,清晨才歸,並帶回了這套衣服,這本身就代表了某種他無法依靠拳頭獲得的東西。

  莫里則像只機警的老鼠,小眼睛在新房間和新制服上來回掃視,最後落在扎克平靜無波的臉上,試探著開口:

  「扎克大哥,以後……咱們是不是就能吃上正經飯了?」

  他的關注點永遠最實際,也最直接地戳中了生存的核心。

  扎克沒有回答,只是將那套黑色訓練服慢慢穿上身。衣服稍顯寬大,卻奇異地帶來一種沉重的安定感。

  他系好最後一個扣子,抬眼看著兩位「隊友」,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走吧,去東區食堂。」

  東區食堂與之前那個如同豬圈般的進食場所截然不同。

  空間更小,更安靜,沒有哄搶,沒有看守粗暴的呵斥。

  食物是自助形制的,雖然遠稱不上奢華,但卻是扎克穿越以來,不,甚至是這具身體有記憶以來,見過的、最像「人」的飯食。

  大塊的、烤得微焦冒著油光的不知名獸肉,水煮的、顏色翠綠的蔬菜,堆成小山、散發著麥香的黑麵包,甚至還有一桶桶濃稠的肉湯。

  最讓扎克目光微凝的,是餐檯角落擺放著的一筐筐色澤金黃、圓潤飽滿的柑橘。

  東海……柑橘。

  他沉默地取了一個餐盤,夾了兩塊厚實的肉排,一大勺蔬菜,拿了兩個麵包,最後,他的手在柑橘筐前停頓了一下,拿了兩個最大的,橙黃色的果皮在掌心,散發著清新微澀的香氣。他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

  巴頓端來的食物堆得像座小山,幾乎全是肉。

  莫里則精明地搭配著,眼神還時不時瞟向餐檯,計算著哪些食物最「划算」。

  他們坐在扎克對面。

  扎克拿起刀叉,切割肉排的動作還有些生疏,但很穩。肉汁在口腔中迸開,久違的、純粹的蛋白質和脂肪帶來的滿足感,幾乎讓他發出一聲嘆息。

  他咀嚼著,感受著力量隨著食物一點點補充進這具依舊瘦弱,但正在被殘酷規則重塑的身體。

  然後,他拿起一個柑橘,指甲用力掐入果皮,一股強烈的、帶著活力的清香瞬間瀰漫開來,驅散了鼻尖殘留的、屬於那個陰暗巷道的鐵鏽味。

  他掰開一瓣,放入口中,酸甜的汁液炸開,刺激著味蕾。

  「嘖,還發這玩意兒?」

  巴頓滿嘴是肉,含糊地說,

  「甜滋滋的,有啥用。」

  扎克咽下口中的果肉,沒有看他,只是平靜地解釋:

  「預防壞血病。長期在海上,或者缺乏新鮮蔬果,容易牙齦出血,身體衰弱。這是航海的基本常識。」

  他頓了頓,補充道,

  「也是CP外勤人員需要的基礎知識。」

  巴頓愣了一下,顯然沒聽懂「壞血病」是什麼,但「外勤人員」、「基礎知識」這些詞讓他閉上了嘴,只是悶頭繼續啃肉。


  莫里卻眼睛一亮,飛快地把自己盤子裡那個柑橘塞進了口袋裡,小聲嘀咕:

  「好東西,能留著換點別的……」

  扎克不再說話,只是慢慢地,將另一個柑橘也吃完。

  這柑橘的滋味,和那套黑色制服一樣,是這個世界給予他「合作」的甜頭,是冰冷鏈條上,一點點誘人的油彩。

  上午的訓練科目並未因他身份的轉變而變得輕鬆,反而更加嚴苛。

  場地換到了室內的一處鋪著硬木地板的演武廳。

  沃爾夫教官站在前方,身後是兩名氣息更加沉凝的助教。

  「從今天起,你們這群勉強算是入了眼的廢物,開始接觸『六式』的基礎。」

  沃爾夫的聲音在空曠的演武廳迴蕩,

  「別以為穿上這身黑皮就有什麼了不起!

  六式,是超越人類體能極限的體術!

  是世界政府賦予忠誠者力量的體現!

  學不會,掌控不了,你們依舊是垃圾,甚至死得更快!」

  他猛地一腳踏地!

  「砰!」

  一聲悶響,他腳下的硬木地板以落點為中心,出現了細密的裂紋。

  而他的身影,在大部分孩子眼中仿佛模糊了一下,瞬間出現在五米之外。

  「這是『剃』!通過瞬間連續高速踩踏地面數十次產生爆發性反作用力,實現高速移動!」

  沃爾夫冷聲道,

  「而剛才抵禦反震,硬化身體的技巧,是『鐵塊』的雛形!」

  孩子們發出一陣壓抑的驚呼,巴頓的眼中更是爆發出熾熱的光芒。

  那是純粹對力量的渴望。

  扎克的心臟也在劇烈跳動,但更多的是冷靜的分析。

  高速移動,身體硬化……這確實是漫畫中CP9的標誌性能力。

  親眼所見,親身感受,那種壓迫感遠超二次元的想像。

  「今天,練習『鐵塊』的呼吸法與基礎肌肉繃緊,『剃』的起步發力姿勢!所有人,聽我口令——」

  訓練是枯燥而痛苦的。

  「鐵塊」的呼吸法要求與肌肉收縮高度協同,稍有差錯便氣息紊亂,頭暈眼花。

  「剃」的起步姿勢更是反關節、反直覺,對小腿和腳踝的負荷極大。

  扎克的身體素質依舊是短板。

  在「鐵塊」的練習中,他很難長時間維持那種特殊的肌肉緊繃狀態,往往幾個呼吸間就肌肉痙攣,敗下陣來。

  在「剃」的練習中,他的爆發力不足,踩踏動作綿軟無力,別說高速移動,連保持平衡都困難,屢次狼狽地摔倒在地。

  汗水浸濕了嶄新的黑色訓練服,渾身肌肉都在哀嚎。

  他能感受到旁邊巴頓那帶著嘲弄的目光,巴頓在這方面展現出了驚人的天賦,雖然動作粗糙,但那股蠻橫的力量感,讓他初步具備了「剃」的雛形。

  扎克沒有氣餒。

  他一次次摔倒,又一次次爬起。

  他不再盲目用力,而是將大部分注意力集中在沃爾夫和助教示範時的每一個細微動作上——肌肉的顫動,重心的偏移,呼吸的節奏。

  他甚至在腦海中構建模型,試圖理解其背後的生物力學原理。

  在一次練習間隙,他拖著酸痛的身體,走到一名助教身旁,用謙卑但清晰的語氣詢問:

  「教官,請問『剃』的發力,是否更側重於腳掌前段與腳趾的抓地,而非整個腳掌的平踏?

  我感覺那樣似乎能產生更強的瞬間爆發……」

  那助教詫異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最弱小的傢伙,觀察力如此刁鑽。

  他沒有直接回答,只是冷哼道:

  「感覺?等你摔得不夠多的時候,自然就明白了!」

  但在他接下來的示範中,扎克敏銳地注意到,他的發力點確實更偏向於前腳掌。

  這就是進步。

  用頭腦,彌補身體的不足。

  下午,不再是純粹的體能或格鬥,而是理論課。


  教室更加整潔,甚至有了一塊粗糙的黑板。授課的依舊是那位面色蒼白的文職教官,但講授的內容,從《世界政府架構簡述》,變成了《忠誠、秩序與絕對服從——CP人員行為準則》。

  課程內容充滿了對世界政府、「虛空王座」理念的神化,對一切「不穩定性因素」包括但不限於海賊、革命軍、乃至持有不同政見的王國的妖魔化。

  強調CP成員是隱藏在陰影中的利劍,是維護「偉大和平」的基石,需要絕對的忠誠,無私的奉獻,以及對命令不打折扣的執行。

  「情感,是多餘的。

  憐憫,是致命的。

  個人的善惡觀,必須無條件讓位於組織的判斷!」

  教官的聲音冰冷而刻板,像在宣讀墓碑上的銘文。

  許多孩子聽得昏昏欲睡,或是不以為然。

  但扎克坐得筆直,聽得異常認真。

  他不僅在聽其內容,更在分析其背後的邏輯,揣摩其洗腦的話術。

  他感覺到,這套理論,正在像水一樣,無孔不入地試圖滲透他的思想。

  他強迫自己去理解,去接受,甚至去嘗試用這套邏輯思考問題——因為在這裡,表現出「不理解」或「不認同」,本身就是一種危險。

  「如果發現任務目標是無辜的平民,但其存在可能泄露組織行蹤,該如何處置?」

  教官突然提問。

  台下一片沉默。

  扎克感受到教官的目光似乎掃過自己。

  他深吸一口氣,舉起手,在教官的示意下站起身,用平穩的、聽不出情緒的語調回答:

  「報告教官。

  應以任務為最優先。清除潛在風險,是確保更多同僚安全和任務成功的必要代價。

  個體的存續,在整體利益面前無足輕重。」

  教室里一片寂靜。不少孩子用驚異的目光看著他。

  教官那萬年不變的臉上,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滿意。

  他點了點頭:

  「很好。77號,記住你今天說的話。坐下。」

  扎克坐下,手心有些潮濕。

  他知道,自己剛才的話,等同於認同了對無辜者的屠殺。

  他的胃部有些不適,但大腦卻異常清醒。

  他在扮演,在融入,在用他們的規則保護自己。

  那個屬於現代社會的道德觀,被更深地壓入了心底,如同那枚染血的銘牌,被藏在了最隱蔽的角落。

  晚上,躺在堅硬的床板上,扎克回顧著這漫長的一天。

  黑色的制服,豐盛的食物,柑橘的滋味,六式的艱難入門,還有那冰冷徹骨的行為準則……所有的一切,都在將他往一個既定的方向塑造。

  他抬起手,看著在微弱月光下顯得更加蒼白的手指。

  這雙手,昨夜剛結束了一條生命,今天拿起了代表「資格」的餐盤,練習著殺人的技藝,說出了冷酷無情的話語。

  改變的,不僅僅是待遇。

  他側過頭,能看到對面床上巴頓沉睡中依舊帶著兇悍的臉,能聽到隔壁莫里細微而規律的鼾聲。

  他們是他暫時的「盟友」,也是這黑暗環境中,僅有的、能感受到一絲微弱「人味」的紐帶。

  但他知道,這條路上,孤獨是常態。信任,是奢侈品。

  窗外的特爾斐堡壘,沉默地矗立在夜色中,像一頭吞噬了太多秘密與生命的巨獸。

  而他已經走進了它的腹腔,想要不被消化,就只能努力成為它的一顆獠牙。

  扎克閉上眼,將柑橘那一點殘留的清新氣息,和理論課上那些冰冷的話語,一同壓入夢境。

  明天,等待著他們的,只會是更加嚴酷的淬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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