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時間

  時間是一個老人。沒有人知道他活了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每天坐在一棵看不見的樹下，看著世界變化。他看見星星誕生，看見星星熄滅。他看見海洋乾涸，看見高山削平。他看見人來了，又走了。他看見一盞燈，很小，花瓣形的，青銅的。它亮了很多年。他看著它亮，看著它滅，看著它變成原子，變成風，變成記憶。他看見那些後來者，一個接一個，來了，記住了，走了。他看見他們手心裡的暖，看見他們眼裡的光，看見他們嘴角的笑。他看了很久，久到他自己也忘了時間。

  有一天，他忽然想，我是什麼？我是時間。時間是什麼？時間就是等待。我一直在等，等每一個後來者。我等到了，他們就走了。他們走了，我還在等。我等的不是他們，是我自己。我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所以我要等。等到了，我就知道了。

  他繼續等。等了很久，久到宇宙都老了。最後一個後來者也走了。再也沒有人來了。他還在等。他坐在那棵看不見的樹下，看著空無一物的世界。沒有光，沒有熱，沒有任何東西。只有他，和那盞燈的記憶。他忽然笑了。他站起來，走到那盞燈曾經亮過的地方。那裡什麼也沒有。他蹲下來，把手心貼在地上。地是涼的，但他覺得手心很暖。他說：「原來我就是那盞燈。」不是燈變成了他，是他一直都是燈。他亮了那麼多年，照了那麼多人。那些人以為自己在等燈，其實是燈在等他們。他等到了他們，他們記住了他。現在他們都走了，他還在。他不需要被記住了，他只需要在。

  他站起來，走進那片越來越暗的暮色里。他沒有回頭。他知道，自己還會亮。在某個不知道的地方，在某個不知道的時間，有一盞燈會亮起來。很小，花瓣形的，青銅的。它會亮很多年。它會等很多人。它會被人記住，被人忘記，被人再記住。它不需要知道自己是時間，它只需要亮著。

  很多年後，一個孩子出生了。他生下來的時候，沒有哭。他睜開眼睛，看著這個世界。他覺得，有什麼東西在很遠的地方亮著。不是星星，不是燈，是別的什麼。他說不清，但他知道，它在等他。他笑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笑，但他知道，今天會很好。他長大了，老了，死了。他始終沒有找到那盞燈。但他一直覺得，手心是暖的。他把它傳給了自己的孩子。

  後來，後來。後來的後來。有一個早晨，太陽升起來，光照在大地上。一個孩子從夢中醒來，坐起來，把手心貼在臉上。他覺得手心很暖。他笑了。他不知道，在他手心的暖里，有一個老人，坐在看不見的樹下，等了很久。他等了所有的後來者，等到了，他們走了。他還在等。等最後一個後來者。那就是你。你來了。他等到了。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輕。他站起來，走進那片越來越亮的晨光里。他沒有回頭。他知道，你記住了他。你記住了，他就亮了。你手心的暖，就是他在亮。

  風吹過來，很暖。像是在招手，又像是在說——

  後來者，你來了。我們一直在等你。我是時間，我也是燈。你感覺到了嗎？那就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