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畫家的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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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年,光地外面的世界變了很多。高樓越建越高,路越修越寬,車越來越多。人們越來越忙,忙得沒有時間停下來,忙得沒有時間看路邊的花,忙得沒有時間等一盞燈亮起來。光地還在,但它像一座被遺忘的孤島,被高樓包圍著,被馬路環繞著,被城市的喧囂淹沒了。

  來光地的人更少了。有時候一個月才來一個,有時候半年才來一個。來了,站一會兒,放一樣東西,走了。守光地的人換了一個又一個。都是附近的老人,沒事做,來坐著。坐一段時間,走了。換下一個。沒有人長留。沒有人像小北那樣,守一輩子。

  那一年秋天,光地里來了一個年輕人。他不是來放燈的,也不是來看花的。他是來畫畫的。他是一個畫家,很有名的畫家,在很遠很遠的城市裡,有自己的畫室,有自己的學生,有自己的畫廊。他的畫很貴,貴到一般人買不起。但他不快樂。他畫了很多年,畫了很多畫,越畫越好,越畫越空。他總覺得自己的畫裡少了什麼東西。少了什麼?他說不清。就是少了。

  有一天,他聽人說起光地。說那裡有很多燈,很多花,很多石頭。說那裡的燈永遠不會滅,那裡的花永遠不會謝。說那裡有一種光,不是太陽的光,不是月亮的光,不是燈的光,是另一種光。說不清什麼光,就是光。他聽了,忽然很想去看。他把畫室關了,把學生遣散了,把畫廊退了。一個人,背著一個畫箱,走了很遠很遠的路,來到光地。

  他走進光地的時候,是傍晚。太陽正要落下去,天邊一片紅。光地里,那些燈已經亮了。一盞一盞,大大小小,新的舊的,都在亮著。他站在光地邊緣,看著這些燈,看了很久。然後他打開畫箱,支起畫架,開始畫。

  他畫那些燈,畫那些花,畫那些石頭,畫那些紙船,畫那些糖,畫那些葉子,畫那些羽毛,畫那些畫。他畫得很慢,一筆一筆,慢慢畫。他畫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不眠不休。畫到第三天夜裡,他忽然停了。他看著那幅畫,看了很久。然後他把畫從畫架上取下來,撕了。

  他坐在地上,看著那些燈。那些燈還亮著,和三天前一樣亮。他忽然問自己,我在畫什麼?他在畫燈。但燈不是畫出來的。燈是亮著的。你畫不出燈的光。你只能畫出燈的形。光,畫不出來。

  他坐在那裡,坐了一夜。天亮的時候,他站起來,把畫箱收好,背在身上。他走到那盞最小的燈前面,蹲下來,看著它。看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燈很暖。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輕。

  他站起來,轉身走了。他沒有留下任何東西。沒有放石頭,沒有放燈,沒有放畫。他只是走了。走出光地,走進那片越來越亮的晨光里。

  很多年以後,那個畫家成了一個很老很老的老人。他已經不畫畫了。他住在海邊一間小屋裡,每天看海,看日出,看日落。有人問他,你為什麼不畫了?他說,畫不出來了。問他的人不懂。他也沒有解釋。

  有一天,他在海邊撿到一塊石頭。很小的石頭,圓圓的,光光的。他把它放在窗台上。陽光照在上面,石頭亮了一下。他忽然想起光地。想起那些燈,那些花,那些石頭。想起那盞最小的燈,花瓣形的,青銅的。想起他伸手碰它的時候,那種暖。他笑了。

  他拿起那塊石頭,放在手心裡。石頭很暖。他閉上眼睛。他看見了那些燈。一盞一盞,都在亮著。他忽然想畫畫了。不是畫燈,是畫光。畫那些燈的光,畫那些花的光,畫那些石頭的光,畫那種說不清的、看不見的、但一直在的光。

  他睜開眼睛,拿起畫筆,開始畫。他畫了很多年。畫了一幅又一幅,撕了一幅又一幅。他畫不出。光畫不出來。但他還在畫。因為他覺得,畫不出來也要畫。就像那些燈,滅不了也要亮著。就像那些花,謝不了也要開著。就像那條路,走不到頭也要走著。

  他畫到最後,畫不動了。他躺在床上,手裡還握著畫筆。窗外,太陽正要落下去,天邊一片紅。他忽然看見一點光。很小的一點,像螢火蟲,從窗戶外飄進來,落在他手心裡。他低下頭,看著那點光。那點光很暖。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輕。

  他閉上眼睛。手鬆開了,畫筆落在地上。那點光,還在他手心裡,亮著。

  第二天早上,有人發現他走了。他躺在床上,臉上帶著笑。手心裡,什麼都沒有。但手心是暖的。

  人們把他埋在海邊。沒有立碑,沒有做記號。他生前說過,不需要。他在這裡,在海里,在風裡,在光里。這就夠了。

  很多年以後,有人在海邊撿到一塊石頭。很小的石頭,圓圓的,光光的。石頭上畫著一點光。很小的一點,像螢火蟲。那人把石頭翻過來,背面寫著一個字——「光」。那人看了很久,把石頭揣進懷裡,帶走了。

  後來,那塊石頭傳了很多手。每個人拿到它,都會看很久。每個人看它的時候,都會覺得手心暖暖的。每個人看完,都會把它傳給下一個人。沒有人知道這塊石頭是從哪裡來的,也沒有人知道它要傳到哪裡去。但它一直在傳。一直在亮著。

  有一年,那塊石頭傳到了光地。傳到一個小女孩手裡。小女孩很小,剛會走路,搖搖晃晃的。她拿著那塊石頭,走進光地,走到那盞最小的燈前面,蹲下來。她把那塊石頭放在那盞燈旁邊。然後她站在那裡,看著那些燈,看了很久。然後她笑了。那笑容,很乾淨,像從沒有過悲傷。

  她站起來,轉身就走。走出幾步,她忽然停下,回過頭。她看著那塊石頭,看了很久。然後她笑了。她轉過身,繼續走。走出光地,走進那片越來越亮的晨光里。

  那塊石頭,在燈旁邊放著。和那些石頭,那些紙船,那些糖,那些葉子,那些羽毛,那些畫在一起。都亮著,都暖著。

  風吹過來,很暖。那些花,輕輕搖著。那些燈,微微晃著。像是在招手,又像是在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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