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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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條路,真的沒有盡頭。

  呂良走著走著,已經忘記這是第幾次離開那個村子了。

  每次離開,他都以為自己會走很久很久。但每次走累了,回頭一看,那個村子還在那裡。不遠不近,剛好能看見炊煙,剛好能聽見笑聲。

  有時候他會想,是那個村子在跟著他走,還是他根本沒有走遠?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無論走多遠,都能回去。

  這就夠了。

  這次走得格外遠。

  遠到他已經看不見那縷炊煙,聽不見那些笑聲。只有那條路,在腳下延伸,看不見盡頭。

  走了不知多久,他忽然聽見一個聲音。

  很輕,很遠,像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他停下腳步,側耳細聽。

  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呂良——呂良——」

  是個孩子的聲音。

  呂良轉過身,往回走了幾步。

  遠處,一個小小的身影正在往這邊跑。

  是薩仁。

  她跑得很快,辮子在身後甩來甩去,手裡攥著什麼東西。

  呂良站在那裡,等她跑過來。

  薩仁跑到他面前,喘得說不出話,扶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呼吸。

  呂良沒有催她。他只是站在那裡,等著。

  等她喘勻了,抬起頭,看著他。

  「你怎麼跑這麼遠?」她問,眼睛裡帶著一點埋怨。

  呂良想了想,道:「不知道。」

  薩仁瞪著他,好像對這個答案很不滿意。

  但她沒有繼續追問。她只是把手裡攥著的東西塞給他。

  是一朵花。

  一朵乾花,紫色的,和他當年送給那個小女孩的一模一樣。

  呂良愣住了。

  「這是……」

  「端木奶奶讓我給你的。」薩仁道,「她說,你路上會用得著。」

  呂良看著那朵花,久久沒有說話。

  端木瑛。

  她知道他會走很遠。

  知道他會遇到需要花的人。

  所以他每次出發前,她都會讓薩仁送來一朵花。

  有時候是乾花,有時候是鮮花,有時候是一朵她從沒見過的、不知從哪裡來的花。

  呂良接過那朵花,小心地收進懷裡。

  薩仁看著他收好,滿意地點了點頭。

  「你還要走嗎?」她問。

  呂良點了點頭。

  薩仁想了想,道:「那我陪你走一段。」

  呂良看著她。

  「端木奶奶知道嗎?」

  薩仁笑了。

  「知道。她說,走累了就回去。」

  呂良點了點頭。

  兩人一起往前走。

  薩仁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她不像小時候那樣,走幾步就要停下來摘花、追蝴蝶。她長大了些,走路的樣子,已經有了幾分大人的模樣。

  呂良看著她,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還是個八九歲的小女孩,扎著兩條小辮子,蹲在草叢裡摘花。

  那時候的她,問他:「你從哪兒來?」

  那時候的他,回答:「很遠的地方。」

  現在,她陪著他,走在同一條路上。

  走了一段,薩仁忽然開口。

  「呂良。」

  「嗯?」

  「你說,這條路,真的有盡頭嗎?」

  呂良想了想,道:「不知道。」

  薩仁點了點頭,好像早就知道他會這麼回答。

  她又走了一段,忽然又問了一個問題。


  「那如果沒有盡頭,你為什麼還要走?」

  呂良想了很久。

  他看著前方那條無盡的路,看著路兩旁偶爾出現的、不知誰留下的東西,看著那些看不見、卻感覺得到的、走在同一條路上的人。

  「因為路上還有人。」他道。

  薩仁看著他,眼中帶著一種很深很深的東西。

  「什麼樣的人?」

  「需要燈的人。」

  薩仁沉默了。

  兩人又走了一段。

  忽然,薩仁停下腳步。

  「呂良。」

  呂良也停下,看著她。

  薩仁抬起頭,望著他。

  「我也會變成需要燈的人嗎?」

  呂良愣住了。

  他看著薩仁,看著她那雙亮亮的眼睛,看著她臉上那種認真的表情。

  然後,他蹲下來,和她平視。

  「你會變成燈。」他道。

  薩仁眨了眨眼睛。

  「燈?」

  「嗯。」呂良點頭,「給別人的燈。」

  薩仁想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很乾淨,和第一次見面時一模一樣。

  「那我也要走這條路。」

  呂良看著她,點了點頭。

  「好。」

  他們又走了一段。

  走累了,就坐下來歇一歇。

  薩仁靠在他身上,望著前方那條無盡的路。

  「呂良。」

  「嗯?」

  「你走了這麼久,累不累?」

  呂良想了想。

  累嗎?

  好像不累。

  不是因為不累,是因為習慣了。

  習慣了走路,習慣了遇見人,習慣了把東西送出去,習慣了看著那些人變成燈,在他心裡亮著。

  「不累。」他道。

  薩仁看著他,眼中帶著一種很複雜的東西。像是心疼,又像是佩服,又像是不太相信。

  但她沒有追問。

  她只是靠在他身上,閉上了眼睛。

  過了一會兒,她睡著了。

  呂良看著她,看著她睡著的樣子,看著她微微顫動的睫毛,看著她嘴角那個淺淺的弧度。

  他忽然想起端木瑛。

  想起她說過的話。

  「後來者,你若能走到這裡,替我看一眼,路的盡頭是什麼樣的。」

  他替她看了。

  路的盡頭,是路。

  但路上,有人。

  有薩仁這樣的人。

  有那些需要燈的人。

  有那些變成燈的人。

  他坐了很久。

  直到薩仁醒來,揉著眼睛,問他:「你怎麼不叫我?」

  呂良笑了笑。

  「不急。」

  薩仁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

  「我要回去了。」

  呂良點了點頭。

  薩仁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句話。

  「你什麼時候回來?」

  呂良想了想。

  「不知道。」

  薩仁瞪著他,好像對這個答案很不滿意。

  但她沒有說什麼。她只是踮起腳,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然後,她轉過身,朝來時的路跑去。

  跑出幾步,她忽然停下,回過頭。

  「呂良!」

  呂良看著她。

  薩仁大聲道:「我會想你的!」


  然後,她繼續跑,越跑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路的盡頭。

  呂良站在那裡,看著那個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走了不知多久,他忽然想起一個問題。

  那朵花,還在懷裡。

  他拿出來,看了看。

  紫色的,乾乾的,和當年那朵一模一樣。

  他把它舉起來,對著光。

  花瓣的邊緣,有一圈淡淡的金色。

  他忽然明白了。

  這不是當年那朵。

  這是新的。

  是端木瑛讓薩仁送來的。

  是讓他送給下一個人的。

  他把花小心地收好,繼續往前走。

  走了不知多久,他遇到了一個人。

  一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穿著一件破舊的衣裳,坐在路邊,低著頭,一動不動。

  呂良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年輕人抬起頭,看著他。

  他的眼睛很紅,臉上有淚痕。

  他看見呂良,愣了一下,然後問了一句話。

  「你是……走這條路的嗎?」

  呂良點了點頭。

  年輕人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光。

  「那你知道,這條路通向哪兒嗎?」

  呂良想了想,道:「不知道。」

  年輕人愣住了。

  「不知道?那你為什麼走?」

  呂良沒有回答。

  他只是從懷裡拿出那朵花。

  紫色的乾花,花瓣邊緣有一圈淡淡的金色。

  年輕人看著那朵花,愣住了。

  「這是……」

  「給你的。」呂良道。

  年輕人接過花,看著它,久久沒有動。

  然後,他哭了。

  不是那種大聲的哭,是那種很輕的、很安靜的、憋了很久很久的哭。

  呂良沒有說話。

  他只是坐在那裡,陪著他。

  等他哭完了,年輕人抬起頭,看著他。

  「你叫什麼名字?」

  呂良想了想,道:「過路的。」

  年輕人念了幾遍,記住了。

  「過路的,」他道,「謝謝你。」

  呂良點了點頭。

  他站起身,繼續往前走。

  走出幾步,他忽然停下,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年輕人還坐在那裡,捧著那朵花,望著他。

  他揮了揮手。

  呂良也揮了揮手。

  然後,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走了不知多久,他又遇到了很多人。

  有老人,有孩子,有男人,有女人。

  有走得快的,有走得慢的。

  有哭的,有笑的。

  有不知道往哪兒走的,有知道往哪兒走卻走不動的。

  他停下來,陪他們坐一會兒。

  聽他們說說話。

  有時候,他會從懷裡拿出什麼東西——一朵花,一塊石頭,一顆念珠——送給他們。

  那些東西,是那些人留給他的。

  他不知道他們是誰,從哪裡來。

  但他知道,他們都在。

  在他心裡。

  走了不知多久,他忽然看見前方有一點光。

  很亮,很暖。

  像太陽。

  他加快腳步。

  那點光越來越近,越來越大。

  最後,他看清了。


  是那個村子。

  炊煙裊裊,笑聲陣陣。

  薩仁站在村口,朝他揮著手。

  端木瑛坐在小屋門口,曬著太陽。

  王墨站在老槐樹下,望著他。

  那些人,都站在那兒。

  望著他。

  臉上,都帶著淡淡的笑意。

  呂良走進村子,走到他們中間。

  薩仁跑過來,拉住他的手。

  「你這次去得真久。」

  呂良想了想,道:「是嗎?」

  薩仁用力點了點頭。

  「端木奶奶說,你再不回來,她就要讓我去找你了。」

  呂良抬起頭,看著端木瑛。

  端木瑛也看著他。

  她笑了。

  那笑容里,有他見過無數次的溫暖,有他永遠記得的明亮。

  呂良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端木瑛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句話。

  「路上有什麼?」

  呂良想了想,道:「人。」

  「什麼樣的人?」

  「需要花的人。」

  端木瑛點了點頭。

  她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

  那隻手,很暖。

  和當年一模一樣。

  呂良看著她,忽然問了一句話。

  「您當年,也這樣嗎?」

  端木瑛想了想,道:「也這樣。」

  「一直走?」

  「一直走。」

  「然後呢?」

  端木瑛望著遠方,眼中帶著一種很深很深的東西。

  「然後,遇到了你。」

  呂良沉默了。

  端木瑛轉過頭,看著他。

  「你比我走得更遠。」

  呂良沒有說話。

  薩仁跑過來,靠在他身上。

  太陽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風從遠方吹來,很暖,帶著花香。

  呂良坐在那裡,看著這個村子,看著這些人,看著這片小小的天地。

  忽然,他想起一個問題。

  他轉過頭,看著端木瑛。

  「端木前輩。」

  「嗯?」

  「我還會走嗎?」

  端木瑛想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會的。」

  「什麼時候?」

  端木瑛望著遠方。

  「當路上還有人需要花的時候。」

  呂良點了點頭。

  他靠在薩仁身上,閉上了眼睛。

  陽光照在臉上,很暖。

  他睡著了。

  夢裡,他看見一條很長很長的路。

  路上,有很多人。

  端木瑛,王墨,薩仁,那些他遇見過的人,那些他沒有遇見過的人,那些還在走的人,那些已經停了的人。

  他們都在走。

  一步一步,朝著同一個方向。

  呂良也走在他們中間。

  走著走著,有人停下來,朝他揮揮手。

  走著走著,有人走不動了,坐在路邊,望著他。

  走著走著,前面的人越來越少,後面的人越來越多。

  但他一直在走。

  一直走。

  直到——

  他睜開眼睛。

  陽光還是那麼好。

  薩仁還靠在他身上,已經睡著了。


  端木瑛還坐在旁邊,望著遠方。

  王墨還站在老槐樹下,一動不動。

  那些人,都還在。

  呂良坐起身,望著遠方。

  那條路,還在。

  看不見,但感覺得到。

  他低下頭,看著薩仁。

  她睡得很香,嘴角還帶著一點笑意。

  呂良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然後,他站起來。

  端木瑛看著他。

  「要走了?」

  呂良點了點頭。

  端木瑛笑了。

  「去吧。」

  呂良轉過身,朝那條路走去。

  走出幾步,他忽然停下,回頭看了一眼。

  那些人,都站在那兒。

  望著他。

  臉上,都帶著淡淡的笑意。

  薩仁還睡著,不知道他走了。

  端木瑛朝他點了點頭。

  王墨站在老槐樹下,一動不動,但眼睛裡有光。

  呂良看著他們,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那條路,還在。

  等著他。

  等著所有需要走的人。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懷裡,什麼都沒有了。

  但他不覺得空。

  因為那些他送出去的東西,都變成了燈。

  在他心裡,亮著。

  風從身後吹來,很暖。

  帶著花香,帶著笑聲,帶著那些永遠不會忘記的東西。

  他走著走著,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輕。

  和這條路,一模一樣。

  和他自己,一模一樣。

  前方,是無盡的路。

  但他不怕。

  因為——

  路上,還有人。

  村里,還有人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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