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山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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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夜,呂良睡得很沉。

  沒有夢,沒有記憶碎片的侵擾,沒有那些閃爍的東西在遠處呼喚。只有山林的風聲,溪流的低語,和馬匹偶爾翻身時發出的輕微鼻息。

  當他醒來時,天已經大亮。

  陽光透過木屋破爛的門縫照進來,在地上投下幾道細細的光痕。空氣很清新,帶著松脂和泥土的氣息,還有遠處雪峰傳來的淡淡寒意。

  呂良坐起身,發現王墨不在屋裡。

  他走出木屋,看見王墨正站在溪邊,望著遠處的山峰。陽光照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呂良走到他身邊,也望著那些山。

  「今天能翻過去嗎?」他問。

  王墨搖了搖頭。

  「不能。前面還有三道山樑,路越來越陡。至少要三天。」

  呂良點了點頭。

  三天就三天。

  反正他不急。

  王墨轉過頭,看著他。

  「昨晚睡得怎麼樣?」

  呂良想了想,道:「很好。很久沒睡得這麼好了。」

  王墨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兩人簡單地吃了些乾糧,套上馬車,繼續趕路。

  山路越來越陡,越來越窄。有些地方,馬車幾乎過不去,需要兩人合力把車抬過去。馬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蹄子踩在碎石上,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呂良沒有抱怨。

  他只是默默地走,默默地抬,默默地趕車。

  走了大半天,太陽開始西斜時,他們來到一處山脊上。

  山脊很窄,兩邊都是陡坡,坡上長滿了密密的松林。前方,是一條向下延伸的山路,蜿蜒曲折,消失在樹林深處。

  呂良勒住馬,望著這條路,忽然停住了。

  王墨察覺到他的異樣,問道:「怎麼了?」

  呂良沒有說話。

  他只是望著那條路,望著路兩旁那些密密的松林,銀眸之中,閃過一絲異色。

  「有東西。」他道。

  王墨立刻警惕起來。

  「什麼東西?」

  呂良沉默了片刻,道:「有人。」

  「人?」

  「嗯。」呂良點頭,「在那邊。」

  他抬起手,指向山路左側的松林深處。

  「他在等我們。」

  王墨看著那片松林,什麼也看不見。但他相信呂良。

  「要過去看看嗎?」他問。

  呂良想了很久,點了點頭。

  「去看看。」

  他把馬車拴在一棵樹上,讓馬匹在原地等著。然後,他和王墨一起,朝那片松林走去。

  松林很密,幾乎看不見天光。地上鋪滿了厚厚的松針,踩上去軟軟的,沒有聲音。空氣很潮濕,帶著腐朽的樹葉氣息,還有一種淡淡的、說不出來的味道。

  呂良走在前面,王墨跟在後面。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前方忽然出現了一片空地。

  空地不大,約莫兩三丈見方。中央有一座小小的木屋,比昨晚那個還要破舊,屋頂已經塌了一半,牆上長滿了青苔。

  木屋門口,坐著一個人。

  一個老人。

  很老很老的老人,鬚髮皆白,滿臉皺紋,瘦得皮包骨頭。他穿著一身破爛的衣裳,坐在一把歪腿的木椅上,閉著眼,一動不動。

  呂良停住腳步。

  這一幕,太熟悉了。

  和那座樹林裡的老人,一模一樣。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老人,久久沒有動。

  那個老人,緩緩睜開眼。

  他的眼睛很渾濁,幾乎看不見瞳孔。但在他睜眼的瞬間,呂良感覺到,有一道目光,穿透了自己的身體,看到了自己靈魂深處。

  和那個老人,一模一樣。

  「你來了。」老人開口,聲音沙啞得如同風吹過枯葉。


  和那個老人,一模一樣。

  呂良沒有說話。

  老人看著他,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

  「等很久了。」他道,「很久很久。」

  「等我?」呂良問。

  老人點了點頭。

  「等你。」

  「為什麼?」

  老人沒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指了指呂良的胸口。

  那裡,是那本冊子放的地方。

  呂良的瞳孔,微微收縮。

  老人看著他,嘴角彎了彎。

  「那本冊子,」他道,「是我師妹寫的。」

  呂良愣住了。

  師妹?

  端木瑛的師妹?

  那個一直跟在端木瑛身後、叫她「師姐」的小女孩?

  那個在端木瑛的記憶碎片裡,偶爾出現過幾次的、模糊的身影?

  老人點了點頭。

  「你知道我是誰了。」

  呂良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老人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

  「別緊張。」他道,「我不是來要那本冊子的。那是她留給你的,不是給我的。」

  「我只是想看看你。」

  呂良看著他,看著這個瘦得皮包骨頭的老人,看著他渾濁的眼睛,看著他滿是皺紋的臉,忽然間,有些話堵在喉嚨里。

  「您……」他開口,聲音沙啞,「您等了多少年?」

  老人想了想,道:「記不清了。很久很久。」

  「等什麼?」

  老人望著頭頂那些被松針遮蔽的天空,望著那些透過枝葉縫隙灑下來的光斑,輕聲道:「等一個人。」

  「誰?」

  「那個能替她走完路的人。」

  呂良沉默了。

  老人看著他,渾濁的眼睛裡,忽然閃過一絲光。

  「你願意嗎?」他問。

  呂良沒有立刻回答。

  他想了很久。

  然後,他點了點頭。

  「願意。」

  老人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輕,卻讓呂良覺得,像是看見了陽光。

  「好。」老人道,「好。」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呂良的肩膀。

  那隻手很涼,涼得如同山間的夜風,如同溪邊的月光。

  但那一瞬間,呂良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從那隻手上,流進了自己的身體。

  不是力量。不是記憶。不是任何可以言說的東西。

  只是一種感覺。

  一種被「託付」的感覺。

  和那個老人,一模一樣。

  老人收回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走吧。」他輕聲道,「路還很長。」

  呂良看著他,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轉過身,朝來路走去。

  走出幾步,他忽然停下,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老人,依舊坐在門口,閉著眼,一動不動。

  像是睡著了。

  又像是……已經走了。

  呂良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繼續走。

  走出松林,王墨依舊站在原地等著他。

  兩人對視了一眼,誰都沒有說話。

  他們回到馬車旁邊,解開韁繩,繼續趕路。

  馬車沿著山路緩緩下行,走進那片密密的松林深處。

  走了很遠,呂良忽然問了一個問題。

  「王墨前輩。」

  「嗯?」


  「您說,那些走在我們前面的人,他們為什麼都要停下來等?」

  王墨沉默了片刻,道:「因為他們走不動了。」

  「但他們會等。」

  「等什麼?」

  「等一個能替他們走下去的人。」

  呂良沉默了。

  他想起那個坐在樹林裡的老人,想起那個坐在木屋門口的老人,想起端木瑛,想起阿梅,想起那些在路上遇到的人。

  他們都在等。

  等一個後來者。

  等一個能接過他們手裡的燈、繼續往前走的人。

  「王墨前輩。」呂良又開口。

  「嗯?」

  「您也會等嗎?」

  王墨沒有回答。

  呂良也沒有再問。

  馬車繼續前行,走進越來越深的夜色。

  那天晚上,他們在山腰一處避風的地方歇息。

  呂良坐在篝火旁,望著跳動的火焰,手裡捧著那本冊子。

  他沒有翻開。

  只是捧著。

  感受著那微微的溫熱,感受著端木瑛留下的氣息,感受著那些在他之前走過這條路的人,留給他的東西。

  王墨坐在他對面,也望著篝火,一言不發。

  過了很久,呂良忽然開口。

  「王墨前輩。」

  「嗯?」

  「您說,端木前輩的師妹,為什麼要等我?」

  王墨想了想,道:「因為她想看看,她師姐選的人,是什麼樣的。」

  「就這樣?」

  「就這樣。」王墨道,「有時候,想看看,就夠了。」

  呂良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是啊,有時候,想看看,就夠了。

  就像那個茶攤的老婆婆,想看看那個還會來喝茶的人。

  就像那個說書先生,想看看那個還會來聽故事的人。

  就像那幾個坐在槐樹下的老人,想看看那個還會來打聽傳說的人。

  就像阿梅,想看看那個還會回去坐坐的人。

  他們都在等。

  等一個「想看看」的人。

  呂良抬起頭,望著頭頂的星空。

  星星很多,很亮。

  他忽然想起端木瑛在冊子裡寫的那句話——

  「後來者,你走到這裡了。」

  「你做得很好。」

  「接下來,路還很長。」

  「但你已經知道該怎麼走了。」

  「因為路,不在腳下。」

  「在心裡。」

  呂良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胸口。

  那裡,是那本冊子放的地方。

  那裡,是端木瑛留給他的全部。

  那裡,是那些在他之前走過這條路的人,託付給他的東西。

  他輕輕呼出一口氣,嘴角彎了彎。

  「端木前輩,」他輕聲道,「我不會讓您失望的。」

  冊子沒有回答。

  但它依舊溫熱。

  如同她的手,還搭在他肩上。

  夜很深了。

  篝火漸漸熄滅,只剩下一堆暗紅的餘燼。

  呂良靠在馬車上,閉上眼,沉沉睡去。

  夢裡,他看見一條很長很長的路,一直延伸到天邊。

  路的盡頭,站著兩個人。

  一個穿著月白長衫的女子,一個穿著灰布衣裳的老人。

  端木瑛。她的師妹。

  她們站在那裡,望著他。

  臉上,都帶著淡淡的笑意。

  呂良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她們朝他揮了揮手。

  然後,轉過身,繼續往前走去。

  越走越遠,越走越遠,最終消失在路的盡頭。

  呂良站在原地,望著她們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動。

  然後,他邁開腳步,朝那個方向走去。

  走下去。

  一直走下去。

  夢醒了。

  天已經亮了。

  陽光照在臉上,暖洋洋的。

  呂良坐起身,望著遠處被晨光照亮的山峰,望著那些覆蓋著皚皚白雪的山頂,望著那條蜿蜒伸向遠方的路。

  嘴角,微微彎了彎。

  他站起身,走到溪邊,捧起一捧水洗了洗臉。

  王墨已經起來了,正在套馬。

  兩人默契地忙活著,不一會兒,馬車就準備好了。

  呂良坐在車轅上,拿起韁繩。

  王墨坐在他旁邊。

  「走嗎?」王墨問。

  呂良望著前方的路,點了點頭。

  「走。」

  馬車啟動,繼續前行。

  身後,是那座木屋,那個老人,那片松林。

  身前,是更高的山,更遠的路,更未知的遠方。

  懷裡,是那本微微溫熱的冊子。

  如同端木瑛的聲音,一直在對他說——

  走下去。

  一直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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