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山頂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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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的陽光照在孤峰山上,將滿山的松樹染成一片金黃。

  呂良一步一步往上走,不急,不慢。

  山路很窄,很陡,和上次來時一樣。兩邊的松林里,偶爾有幾隻鳥撲棱著翅膀飛過,留下一串清脆的啼鳴。松針鋪滿山路,踩上去軟軟的,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呂良走得很穩。

  每一步,都踏在實處。

  走了一個時辰,山頂近了。

  當最後一棵松樹從視野中消失,當那片熟悉的、長滿野草和野花的平地出現在眼前時,呂良停住了腳步。

  山頂上,那塊巨石依舊立在中央,長滿青苔。

  巨石旁邊,那個穿月白長衫的女子,依舊坐在那裡。

  她背對著他,一頭青絲垂到腰際,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澤。她正在看著什麼——順著她的目光望去,是遠處的平原,是那條蜿蜒的汾河,是散落在平原上的村莊和田野。

  晨光灑在她身上,鍍上一層柔和的金色。

  呂良沒有出聲。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她,看著這幅畫面。

  看了很久。

  那女子似乎感覺到了什麼,慢慢轉過頭來。

  陽光照在她臉上。

  還是那張臉。十六歲的臉。清秀,乾淨,帶著一絲少女特有的稚氣和倔強。眉眼彎彎,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剛做了一個好夢,還沒完全醒來。

  她看見呂良,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和記憶碎片裡的一模一樣——天真,乾淨,帶著一絲俏皮。

  「你來了。」她輕聲道。

  呂良點了點頭。

  「我來了。」

  那女子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歪著頭打量著他。

  「瘦了。」

  呂良愣了愣,隨即笑了。

  「還好。」

  「走了很遠?」

  「嗯。」

  「看了很多?」

  「嗯。」

  「遇見很多人?」

  「嗯。」

  那女子點點頭,似乎對這個回答很滿意。她轉過身,朝那塊巨石走去,邊走邊道:「來,坐下說。」

  呂良跟著她,在巨石旁邊坐下。

  巨石很大,靠在上面很舒服。陽光從松林那邊照過來,暖洋洋的,讓人有些昏昏欲睡。

  那女子也靠在巨石上,望著遠處的平原,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

  「說說吧。」她道。

  呂良看著她的側臉,看著她被陽光鍍成金色的睫毛,看著她嘴角那個小小的梨渦,忽然間,不知道該從哪兒說起。

  「從哪兒說起呢?」他問。

  那女子想了想,道:「從頭說。」

  呂良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

  從呂家村的地牢說起。

  說那些黑暗的日子,說那個被斬斷四肢、割去舌頭的自己,說那些日日夜夜的絕望和麻木。

  說王墨出現的那一天,說那雙伸向自己的手,說那個從深淵裡被拽出來的瞬間。

  說津門小院,說雙全手的覺醒,說端木瑛記憶碎片的出現。

  說沉骨淵,說那道差點將自己吞噬的古陣,說那些被獻祭的骸骨。

  說葬龍原,說那座沉默的巨塔,說那道貫穿靈魂的暗金色鎖鏈,說那縷用自己點燃的「微光」。

  說蒼莽山,說那朵刻在樹上的梅花,說那盞燃燒了三十年的心火,說那個被困在地牢里卻始終沒有放棄的女人。

  說那個茶攤的老婆婆,說那個說書先生,說那幾個坐在槐樹下的老人。

  說那些被他「看見」的人。

  說那些在等著的人。

  說那些一直在他心裡的人。

  那女子靜靜地聽著,偶爾點點頭,偶爾問一句「然後呢」,大多數時候只是沉默著,望著遠處的平原,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


  當呂良說完最後一個字,太陽已經升到了頭頂。

  午後的陽光很烈,照在身上有些發燙。但那女子依舊靠在巨石上,望著遠處,仿佛感覺不到熱。

  「說完了?」她問。

  呂良點了點頭。

  「說完了。」

  那女子轉過頭,看著他。

  「累嗎?」

  呂良想了想,道:「不累。」

  「真的不累?」

  呂良看著她,看著她那雙清澈的眼睛,看著她眼中那一絲心疼,忽然間,有些話卡在喉嚨里,說不出來。

  那女子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動作,和上次一模一樣。

  「傻孩子。」她輕聲道,「累了就說累,不丟人。」

  呂良低下頭,沒有說話。

  那女子收回手,繼續望著遠處的平原。

  「瑛兒讓我告訴你,」她道,「你做得很好。」

  呂良抬起頭,看向她。

  那女子沒有看他,只是繼續道:「她說,她知道自己選對了人。她說,她沒有白等。」

  呂良的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她還說,」那女子繼續道,「那本冊子,就在這兒。」

  她指了指身下的巨石。

  呂良愣住了。

  那女子笑了,笑得像個惡作劇得逞的小女孩。

  「怎麼,不信?」

  呂良搖搖頭:「不是不信,是……」

  「是什麼?」

  「是沒想到。」他道,「我以為會在什麼隱秘的地方,什麼機關重重的地方,什麼只有有緣人才能找到的地方。」

  那女子笑得更開心了。

  「瑛兒那個人,最討厭那些彎彎繞繞的東西。」她道,「她要是藏東西,一定藏在最簡單的地方。」

  「藏在哪兒?」

  「就這兒。」那女子拍了拍巨石,「這石頭下面,有一個小小的空間。那本冊子,就在裡面。」

  呂良看著她,看著這塊巨石,看著這個他來過兩次、卻從未想過往下看一眼的地方,忽然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去吧。」那女子道,「把它拿出來。」

  呂良站起身,走到巨石旁邊。

  他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巨石的表面。石頭冰涼,長滿青苔,和普通的山石沒什麼兩樣。

  但在他的銀眸中,他能看見石頭下面,有一個小小的空間。

  那個空間裡,有一個小小的盒子。

  和之前那兩枚玉簡的盒子一樣,青銅的,布滿銅綠,盒蓋上刻著一朵小小的梅花。

  呂良深吸一口氣,將手按在巨石上。

  紅手之力,緩緩流轉。

  不是攻擊,不是破壞,而是「溝通」。

  他要讓這塊石頭,讓開一條路。

  巨石微微震顫,發出一陣低沉的嗡鳴。那些覆蓋在表面的青苔,簌簌地往下掉。石頭上出現了一道細細的裂紋,從呂良手掌按著的地方,一直延伸到地面。

  裂紋越來越寬,越來越深。

  最後,巨石從中裂開,露出一條窄窄的縫隙。

  縫隙深處,有一個小小的青銅盒子。

  呂良伸出手,將那個盒子拿了出來。

  盒子很舊,很古老,銅綠斑駁。盒蓋上的那朵梅花,刻得很深,很深,深到即使經過了不知多少年的風雨,依舊清晰可見。

  呂良捧著這個盒子,久久沒有動。

  那女子走到他身邊,也看著這個盒子。

  「打開吧。」她輕聲道。

  呂良點了點頭,輕輕打開盒蓋。

  盒子裡,靜靜躺著一本冊子。

  不是玉簡,不是竹簡,不是任何古老材質——就是一本普通的冊子。藍布封面,有些褪色,邊角磨損,一看就被翻閱過很多次。


  封面上,沒有題字,沒有署名,只有一朵小小的梅花。

  和盒蓋上那朵,一模一樣。

  呂良伸出手,輕輕翻開第一頁。

  泛黃的紙上,寫著一行清秀的小字——

  「後來者,你終於來了。」

  呂良的眼眶,終於熱了。

  他繼續往下翻。

  每一頁,都寫著一段話。有的長,有的短,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是在深夜寫的,墨跡有些暈染;有的是在路上寫的,紙張沾了塵土;有的是在生病時寫的,字跡歪歪扭扭,卻依舊堅持寫完。

  她寫她走過的路。

  那些陽光燦爛的日子,那些艱難險阻的時刻,那些救過的人,那些救不了的人,那些讓她笑的事,那些讓她哭的事。

  她寫她悟出的道理。

  關於性命,關於平衡,關於「看」和「聽」,關於「給」而不是「取」,關於「陪他們走一段」而不是「替他們走」。

  她寫她的遺憾。

  那些沒做完的事,那些沒走完的路,那些沒來得及看的花。

  她寫她的希望。

  希望後來者,能比她走得更遠,能替她看看那些她沒來得及看的東西,能替她做完那些她沒做完的事。

  最後一頁,只有一行字——

  「走下去。一直走下去。替我看一眼,路的盡頭,是什麼樣的。」

  呂良合上冊子,抬起頭。

  陽光很烈,刺得他眼睛有些發酸。

  那女子站在他身邊,看著他,眼中帶著淡淡的笑意。

  「看完了?」

  呂良點了點頭。

  「有什麼想說的?」

  呂良想了想,道:「謝謝。」

  那女子笑了。

  「不用謝。那是她留給你的,不是我。」

  呂良看著她,忽然問了一個問題。

  「你叫什麼?」

  那女子愣了一下。

  「我?」她想了想,道,「我沒有名字。我就是她十六歲時留下的那縷魂魄。我叫什麼,應該由她來定。但她……沒有給我起名字。」

  呂良沉默了片刻,道:「那我叫你阿梅吧。」

  「阿梅?」

  「嗯。」呂良點頭,「梅花。她最喜歡的花。」

  那女子——阿梅,笑了。

  那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明亮。

  「好。」她道,「我就叫阿梅。」

  呂良也笑了。

  他把那本冊子小心地收進懷裡,貼著那兩枚玉簡和那枚淨血結晶放好。

  四樣東西,靜靜地躺在他胸口。

  端木瑛留下的全部。

  阿梅看著他,忽然道:「你要走了嗎?」

  呂良點了點頭。

  「要走了。」

  「還會回來嗎?」

  呂良想了想,道:「會。」

  「什麼時候?」

  「不知道。但會回來。」

  阿梅笑了。

  「那我等著。」

  呂良看著她,看著她站在陽光下的樣子,看著她臉上那個淡淡的笑容,看著她眼中那一絲不舍卻依舊明亮的光,忽然間,有一種衝動,想再多待一會兒。

  但他知道,該走了。

  路還很長。

  還有很多人,在等著他。

  還有那個茶攤的老婆婆,等著他下次去喝茶。

  還有那個說書先生,等著他再去聽一段故事。

  還有那幾個坐在槐樹下的老人,等著他再去打聽那個仙女的傳說。

  還有王墨前輩,等著他一起繼續往前走。

  還有——

  還有那條刻著「歸」字的樹,等著他回去看。


  呂良轉過身,朝山下走去。

  走出幾步,他忽然停下,回頭看了一眼。

  阿梅依舊站在巨石旁邊,望著他。

  陽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月白的長衫上,照在她垂到腰際的青絲上,照在她臉上那個淡淡的笑容上。

  她揮了揮手。

  呂良也揮了揮手。

  然後,他轉過身,繼續下山。

  走下山腳的時候,太陽已經西斜。

  王墨依舊站在馬車旁邊,望著他。

  呂良走到他面前,什麼話都沒說,只是點了點頭。

  王墨也點了點頭。

  馬車重新啟動,繼續向北。

  這一次,是真正的向北。

  不再回頭。

  走了很遠,呂良回頭看了一眼。

  那座孤峰山,那座藏著端木瑛最後遺物的山,那個叫阿梅的十六歲女孩,那朵永遠不會開的梅花——

  都還在那兒。

  等著他。

  總有一天,會回來的。

  呂良收回目光,望著前方的路。

  夕陽將平原染成一片金黃。遠處的山影,在晚霞中漸漸模糊。

  他握著韁繩,銀眸之中,倒映著這片遼闊的天地,也倒映著那個從深淵裡走出來的自己。

  懷裡,那本冊子,微微溫熱。

  如同一盞燈。

  照亮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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