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平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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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車沿著下山的路緩緩行進,坡度漸緩,兩邊的樹木越來越稀疏,視野越來越開闊。

  當最後一個彎道轉過,眼前豁然開朗的那一刻,呂良勒住了韁繩。

  平原。

  無邊無際的平原。

  曾經在山上俯瞰時,只覺得遼闊。此刻真正踏入其中,才感受到那種「平」帶來的震撼——沒有起伏,沒有遮擋,天地之間只剩下一條筆直的土路,和路兩旁無盡延伸的田野。

  天很高,雲很淡。遠處的村莊如同一粒粒芝麻,散落在這片巨大的棋盤上。那條大河蜿蜒流淌,在陽光下閃爍著粼粼的波光,將平原一分為二。

  呂良握著韁繩,久久沒有動。

  他忽然想起自己這一路走來——從呂家村的地牢,到津門的小院,到沉骨淵的深淵,到葬龍原的絕地,到蒼莽山的廢墟,到那條刻著梅花的老松樹……

  那些地方,不是狹小,就是幽深,不是黑暗,就是險峻。他習慣了在陰影中穿行,習慣了將感知收縮到周圍幾丈之內,習慣了時刻保持警惕,習慣了不看遠方——因為遠方意味著危險,意味著未知,意味著又要開始逃亡。

  但現在,眼前這片平原,忽然讓他意識到一件事——

  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這樣「看」過遠方了。

  不是用銀眸去看那些隱藏的能量和信息,不是用藍手去感知那些潛在的威脅,只是單純地,用眼睛去看。

  看天,看地,看遠方的村莊,看那條泛著波光的大河。

  看那些和他無關的、普通的、平凡的東西。

  「好看嗎?」王墨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呂良回過神,點了點頭:「好看。」

  王墨看了他一眼,沒有多說什麼。他只是跳下車,活動活動筋骨,然後拿出那張老舊的地圖,仔細研究起來。

  「前面有個鎮子,」他指著地圖上一個小點,「叫柳塘。今晚可以在那兒歇腳。過了柳塘,再走兩天,就能繞到朔方城東邊。」

  呂良點點頭,接過王墨遞來的乾糧,咬了一口。

  乾糧很硬,嚼起來費勁,但他早已習慣。

  兩人默默地吃完東西,重新上路。

  馬車駛入平原,速度明顯快了許多。路平坦,沒有坑窪,沒有陡坡,馬匹似乎也感覺到了輕鬆,步子邁得比在山裡時輕快多了。

  呂良握著韁繩,任由馬匹自己認路。他的目光,卻一直落在那條遠方的河上。

  那條河很寬,水勢平緩,在陽光下泛著粼粼的波光。河邊偶爾能看見幾棵柳樹,枝條垂在水面上,隨著微風輕輕擺動。更遠處,隱約能看見幾艘小船,在河面上緩緩移動,不知是打漁的還是擺渡的。

  「那是汾河。」王墨道,「從這裡往東,繞到朔方城東邊,再往北,就是另一片天地了。」

  呂良點點頭,沒有多問。

  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王墨前輩,」他問,「您一直往北走,是要去哪兒?」

  王墨沉默了片刻,道:「沒想過。」

  呂良看向他。

  王墨的目光落在遠處的河上,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走到哪兒算哪兒。」他道,「這世上能讓我停留的地方,不多。」

  呂良沒有再問。

  他知道,王墨有自己的路。就像他有自己的路一樣。

  馬車繼續前行,午後的陽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讓人有些昏昏欲睡。路兩旁偶爾能看見幾個農人,正在田裡勞作。他們遠遠地看見馬車,抬起頭張望幾眼,又低下頭繼續幹活。

  一切都那麼普通,那麼尋常。

  就像這個世界,從來不知道在那些幽深黑暗的地方,發生過什麼。

  傍晚時分,馬車駛入柳塘鎮。

  鎮子不大,一條主街貫穿南北,兩旁是些低矮的房屋,有雜貨鋪,有鐵匠鋪,有茶館,有兩間看起來還算乾淨的客棧。街上的人不多,幾個擺攤的小販正在收攤,幾個孩子在追逐打鬧,幾個老人坐在門口閒聊。

  一切都和之前經過的那些鎮子差不多。

  但呂良的目光,卻在掃過街角時,微微一頓。

  那裡,有一棵老柳樹。


  很老的柳樹,樹幹粗得要兩三個人才能合抱,枝條垂下來,幾乎拖到地上。柳樹旁邊,是一口井,井沿是青石砌的,被歲月打磨得光滑發亮。一個婦人正在井邊打水,木桶放下去,發出沉悶的「撲通」聲。

  呂良看著那棵老柳樹,忽然想起蒼莽山上的那棵老松樹。

  那棵刻著梅花的樹。

  那朵永遠不會開的梅花。

  「怎麼了?」王墨察覺到他的異樣。

  呂良搖了搖頭,收回目光。

  「沒什麼。」他道,「只是想起一棵樹。」

  王墨看了看那棵老柳樹,又看了看他,沒有追問。

  他們找了一間客棧住下,照例要了些吃食。客棧的夥計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話多,愛笑,上菜的時候絮絮叨叨說了一堆鎮上的新鮮事——誰家娶媳婦了,誰家生孩子了,誰家丟了一隻羊,找了三天才找回來。

  呂良聽著,嘴角微微彎了彎。

  這些瑣碎的、平凡的、與他無關的事,聽起來卻有一種奇異的安心感。

  飯後,王墨照例去周圍探查。呂良沒有回房,而是走出客棧,走到那棵老柳樹旁邊。

  夜已深,鎮上的人大多睡了,街上空蕩蕩的。只有幾盞燈籠還亮著,在夜風中微微搖晃,投下昏黃的光。

  呂良站在柳樹下,抬頭看著那些垂下來的枝條。

  月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夜風吹過,柳枝輕輕擺動,光影也隨之搖曳,如同一場無聲的舞蹈。

  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柳樹的樹幹。

  樹幹粗糙,布滿裂紋,有些地方長著厚厚的青苔。他能感覺到這棵樹很老,很老,老到可能比這個鎮子還要老。它看過很多人從它旁邊走過,看過很多故事在這裡發生,看過很多悲歡離合,最後歸於沉寂。

  但它什麼都沒說。

  它只是站在那裡,靜靜地,等著下一個過路人。

  呂良收回手,靠在樹幹上,望著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圓,很亮,灑下滿地的清輝。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呂家村地牢里的黑暗,想起津門小院裡第一次運轉雙全手時的驚喜,想起沉骨淵裡那道差點將他吞噬的古陣,想起葬龍原里那座沉默的巨塔,想起蒼莽山上那朵不會開的梅花,想起那個十六歲女孩留下的聲音。

  想起端木瑛。

  想起她說,走自己的路。

  想起她說,只要走下去,就好。

  呂良閉上眼,讓那些畫面一一流過心頭。

  掌心的藍痕,微微溫熱。

  如同一聲無聲的問候。

  不知過了多久,他聽見腳步聲。

  王墨從黑暗中走來,走到他身邊,也靠在柳樹上,望著月亮。

  兩人沉默著,誰都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王墨忽然開口:「你剛才說,想起一棵樹。」

  呂良點點頭。

  「什麼樹?」

  呂良沉默了片刻,道:「一棵刻著梅花的樹。」

  王墨沒有追問那棵樹在哪裡,是誰刻的,為什麼刻。他只是點了點頭,道:「那棵樹,還在嗎?」

  呂良想了想,道:「在。」

  「那就好。」王墨道。

  呂良看向他。

  王墨依舊望著月亮,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有些東西,」他道,「在,就夠了。」

  呂良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那朵梅花,那個聲音,那個十六歲的女孩——

  它們在,就夠了。

  不需要天天去看,不需要時時去想。

  只要知道它們在,就夠了。

  呂良收回目光,也望著月亮。

  月光如水,灑在兩人身上,灑在老柳樹上,灑在這條空蕩蕩的街道上,灑在遠方的田野和河面上。

  天地很大,路很長。

  但只要知道,有些東西「在」,就夠了。


  次日一早,馬車繼續北行。

  出了柳塘鎮,平原依舊遼闊,路依舊筆直。陽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偶爾有幾隻鳥從頭頂飛過,留下幾聲清脆的啼鳴。

  呂良握著韁繩,望著前方的路。

  那個在北邊閃爍的東西,還在那裡。

  雖然很微弱,雖然很遠,但它還在。

  它不叫,不催,只是靜靜地等著。

  就像那朵梅花,就像那盞心火,就像端木瑛最後說的那句話——

  走下去。

  只要走下去,就好。

  呂良輕輕抖了抖韁繩,馬車加快了些許速度,向著北方,向著那個還在閃爍的東西,向著那條不知終點的路,繼續前行。

  身後,柳塘鎮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地平線下。

  身前,是無盡的平原,是無盡的路,是無盡的未知。

  而那個銀髮的少年,握著韁繩,望著前方,眼中是一片沉靜的、不起波瀾的湖。

  湖面之下,微光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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