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晨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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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車在晨光中緩緩北行,車輪碾過土路,發出輕柔的轆轆聲。

  呂良握著韁繩,任由馬匹自己認路。陽光從身後照來,將他的影子投在前方的路上,長長的,隨著馬車的行進微微晃動。

  陳舟坐在車廂門口,手裡捧著那枚玉簡,久久沒有動彈。

  他的目光落在玉簡上,落在那淡淡的、若有若無的光芒上,落在那些流轉的雲霧般的紋路上。他沒有將意識探入其中,沒有去讀取那些跨越了無數代的記憶。他只是捧著它,如同捧著一個失散多年的故人。

  「三十七年了。」他輕聲道,聲音沙啞。

  呂良沒有說話。

  他知道,陳舟說的不是這枚玉簡失蹤的時間。

  是端木瑛離開師門的時間。

  三十七年。

  從那個追著松鼠跑的小姑娘,到被困在地牢里、最後凝聚成一盞心火的老婦。

  三十七年。

  陳舟抬起頭,望向遠處被晨霧籠罩的山巒。陽光照在他臉上,照在他花白的鬢髮上,照在他眼角那些深深的皺紋上。

  「她走的時候,才十六歲。」他輕聲道,「我以為她只是出去闖闖,過幾年就會回來。」

  「後來一直沒回來。我去找過,沒找到。」

  「再後來,聽說呂家有個很厲害的供奉,姓端木。我想,那應該就是她。她在呂家過得不錯,有地位,有名聲,不需要我這個沒本事的師兄。」

  「直到去年,才知道真相。」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聽不見。

  呂良依舊沒有說話。

  他知道,陳舟不需要安慰。他只是需要說出來。

  那些憋在心裡三十七年的話,那些無數次在夜深人靜時翻來覆去想卻無人可說的話,今天終於有了一個可以傾聽的人。

  馬車繼續前行,車輪碾過土路,將那柔軟的塵土捲起又放下。

  過了很久,陳舟將玉簡小心地收進懷裡,貼身放好。

  「這個,」他看向呂良,「你確定不要?」

  呂良搖了搖頭。

  「它本來就是你們師門的。」他道,「我只是幫你們找到它。」

  陳舟看著他,目光複雜。

  「你知不知道,這裡面記載的東西,有多少人想要?」

  呂良點頭:「知道。」

  「那你……」

  「陳先生,」呂良打斷他,聲音很輕,卻很清晰,「端木前輩留給我的『心火』,已經夠了。」

  他頓了頓,望向遠處的路:「再多,就不是我的路了。」

  陳舟愣住了。

  他看著這個銀髮的少年,看著他平靜的側臉,看著他望向遠方的眼神,忽然間,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瑛兒。

  你真的找了一個不一樣的人。

  馬車繼續北行。

  太陽漸漸升高,晨霧散去,田野和山巒在陽光下呈現出清晰的輪廓。路兩旁的草叢裡,露珠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如同一顆顆細碎的鑽石。

  王墨不知何時下了車,走在馬車旁邊,與呂良並肩而行。

  兩人沉默著走了一段,王墨忽然開口:「你昨晚找到的,不止那枚玉簡吧?」

  呂良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還找到了一些別的東西。」

  「什麼?」

  呂良想了想,道:「一個老者的路。」

  王墨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他活了很久,走了很多地方,見過很多人。」呂良繼續道,「他救過很多人,也救不了很多人。他走過千山萬水,最後把自己走過的路,刻在那枚玉簡里。」

  「他讓我知道,」呂良望向遠處的路,「這條路,不是我一個人在走。」

  王墨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

  「那就好。」他說。

  兩人繼續並肩而行,不再說話。

  午時,馬車停在一處樹蔭下歇息。


  陳舟從車上拿下乾糧和水,分給呂良和王墨。三人在樹蔭下坐著,默默吃著東西。

  周圍很安靜,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鳥鳴。

  呂良靠在樹幹上,閉著眼,似乎在休息。但他的意識,依舊在「聽」。

  聽風,聽樹,聽遠處那條小溪潺潺的流水聲,聽草叢裡小動物窸窸窣窣的活動聲。

  他還「聽」到了那個東西。

  那個在北邊閃爍的東西。

  玉簡已經被他找到,但那東西還在。它依舊在閃爍,依舊在「呼喚」,只是那呼喚的頻率,比昨夜更加微弱了一些,仿佛完成了什麼使命,正在緩緩地、安靜地淡去。

  呂良睜開眼睛,望向北方。

  那裡,遠山如黛,雲捲雲舒。

  那個東西,還在那裡。

  但它已經不叫了。

  它只是靜靜地、靜靜地,存在著。

  如同那些被他「看見」的人,那些被他「聽見」的人,那些他陪他們走過一段路的人。

  不需要言語,不需要呼喚。

  只是存在著。

  就夠了。

  呂良收回目光,繼續靠在樹幹上,閉著眼。

  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來,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掌心的藍痕,微微溫熱。

  如同一聲無聲的嘆息。

  如同一句輕輕的問候。

  如同一個永遠不會離開的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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