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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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車繼續北行,車輪碾過土路的聲音單調而有節奏。

  呂良握著韁繩,望著前方被夕陽染成金色的丘陵,許久沒有說話。剛才那個村莊裡的一幕,還在他腦海中盤旋——那個跪在地上磕頭的婦人,那個躲在大人身後的小男孩,還有那個躺在門口、呼吸微弱卻終於穩定的老人。

  他只是讓他們多了一點時間。

  三個月,最多。

  但那婦人的眼神,從絕望到驚喜的變化,他卻記得清清楚楚。

  「陳先生。」呂良忽然開口。

  「嗯?」陳舟從車廂里探出頭。

  「您行醫這麼多年,有沒有遇到過……明明救不了,卻還是想救的人?」

  陳舟愣了一下,隨即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多了去了。」

  他頓了頓,繼續道:「年輕的時候,總覺得自己能救所有人。後來發現,救不了就是救不了。命這個東西,有時候不是醫術能改變的。」

  呂良點了點頭,沒有接話。

  陳舟看著他,忽然問:「你剛才那個……算是救了嗎?」

  呂良想了想,道:「不算。」

  「那算什麼?」

  「算是……」呂良斟酌著用詞,「讓他多陪孫子一會兒。」

  陳舟沉默了。

  他想起剛才那個老人,想起那個躲在大人身後的小男孩,想起呂良說的「是他自己不想走」。

  「那孩子,」陳舟輕聲道,「將來會記得的。」

  呂良沒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前方的路,望著那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馬車在一處避風的山坳里停下過夜。

  王墨照例去周圍探查,陳舟靠著一塊大石坐下,望著漸漸亮起來的星星發呆。呂良則坐在馬車旁邊,閉著眼,似乎在調息。

  但他沒有在調息。

  他在「聽」。

  聽山間的風,聽草叢裡秋蟲的低鳴,聽遠處偶爾傳來的夜鳥撲棱聲,聽那條不知流向何方的小溪在黑暗中潺潺流淌的聲音。

  端木瑛的「心火」里說,要學會「聽」。

  聽懂了,就能「共感」。

  共感了,就能「共鳴」。

  他不知道自己現在到了哪一步。但他能感覺到,隨著那些聲音一點點流入耳中,他對自己周圍這片天地,對這個夜晚,對這山、這水、這風、這蟲鳴,似乎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聯繫」。

  不是掌控,是聯繫。

  就像剛才那個老人,他不是在「救」他,而是在「聽見」他最後那點留戀,然後輕輕地,幫他延續了一會兒。

  那些被他送入夢鄉的追兵,也不是在「攻擊」他們,而是在「聽見」他們心底最深的渴望,然後輕輕地,讓他們提前「看見」。

  這就是「聽」嗎?

  呂良不知道。

  但他隱隱覺得,這條路,是對的。

  「在想什麼?」王墨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

  呂良睜開眼,看向那個方向。王墨從樹影中走出,在他旁邊坐下。

  「在想,」呂良輕聲道,「端木前輩留下的那些東西。」

  王墨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兩人沉默地坐著,望著黑暗中的山影。

  過了一會兒,王墨忽然開口:「你剛才做的,是對的。」

  呂良看向他。

  「不是救人,」王墨繼續道,「是別的。」

  他沒有說「別的」是什麼,但呂良聽懂了。

  是不放棄。

  是哪怕救不了,也要試一試。

  是讓那個孩子,能再多陪爺爺三個月。

  王墨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早點睡。明天還要趕路。」

  呂良點點頭,也站起身。

  他走到馬車旁邊,剛要躺下,忽然停住了腳步。

  他的銀眸,望向北方。


  那裡,極遠處,有什麼東西在閃爍。

  很微弱,很遙遠,但在他的感知中,那閃爍的頻率,與掌心的藍痕,產生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共鳴。

  「王墨前輩。」他輕聲道。

  王墨已經躺下,卻立刻睜開眼睛:「怎麼?」

  「那邊,」呂良指向北方,「有什麼東西。」

  王墨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卻什麼也看不見。但他沒有質疑,只是問:「什麼東西?」

  呂良沉默了片刻,道:「不知道。但它在……叫我。」

  王墨站起身,走到他身邊,也望向那個方向。

  遠處,只有連綿的山影,和夜空中稀疏的星光。

  「要不要去看看?」他問。

  呂良想了很久,搖了搖頭。

  「不著急。」他輕聲道,「等它再叫得大聲一點。」

  王墨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彎了彎。

  「睡覺吧。」他說。

  呂良點點頭,躺下。

  夜風輕拂,星光燦爛。

  遠處,那個不知名的東西,還在微弱地閃爍。

  而呂良已經閉上眼睛,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三人繼續北行。

  呂良沒有再提昨晚那個閃爍的東西,王墨也沒有問。他們只是沉默地趕路,偶爾交談幾句,大多數時候各自想著各自的心事。

  陳舟靠在車廂里,望著窗外飛掠而過的田野,忽然問:「呂良,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有一天,你真找到那個『性命冊』,之後呢?」

  呂良握著韁繩,沉默了片刻。

  「之後,」他輕聲道,「繼續走。」

  「走到哪兒?」

  「不知道。」呂良望著前方的路,「但總會有路的。」

  陳舟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釋然,也有感慨。

  「瑛兒當年,」他輕聲道,「也是這麼說的。」

  馬車繼續北行,車輪碾過土路,留下兩道淺淺的轍印。

  前方,遠山依舊朦朧。

  身後,來路漸行漸遠。

  而那個銀髮的少年,握著韁繩,望著前方,眼中是一片沉靜的、不起波瀾的湖。

  湖面之下,卻有微光在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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