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穢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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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偏房內,死寂重新籠罩,唯有呂良粗重壓抑的喘息聲,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清晰。喉間的腥甜尚未散去,五臟六腑如同被無形的手狠狠攥過、揉搓,傳來陣陣鈍痛與翻攪。但比肉體創傷更讓他心悸的,是靈魂深處那尚未完全平息的震盪餘波,以及體內那剛剛被王墨強行「按」回軌道、卻依舊如同受驚群馬般躁動不安的紅藍二色微光。

  舌尖下,那枚琥珀色「葉片」的效力似乎並未完全消散,仍在散發著微弱而持續的暖意,如同最後一點爐火,努力對抗著從外界侵入骨髓的寒意與體內紊亂帶來的灼痛。呂良強忍著暈眩與噁心,一點點收斂心神,先以藍手之力穩固搖搖欲墜的靈魂「基底」,如同修復一面布滿裂痕的冰鏡,小心翼翼地彌合那些因衝擊而產生的細微裂痕。這個過程痛苦而緩慢,每一次觸及創傷,都帶來靈魂層面的尖銳刺痛。

  與此同時,他分出一絲心神,嘗試引導那躁動的紅手之力,去撫平肉身臟腑因衝擊而產生的痙攣與逆亂氣血。這同樣艱難,紅手之力如同驚弓之鳥,難以精細控制,往往顧此失彼。

  時間在痛苦的自我修復中緩慢流逝。窗外,夜色依舊濃得化不開,但遠處天際,似乎隱隱透出了一線極淡的、介於墨藍與藏青之間的微光,預示著黎明將至。

  就在呂良勉強將體內最劇烈的動盪初步穩住,心神稍定時,房門被輕輕推開。

  王墨走了進來,手中提著一盞極小的油燈,豆大的火苗在琉璃罩內安靜燃燒,驅散了一小片黑暗,卻也將他臉上的輪廓映照得更加深邃莫測。他已換了一身乾淨的深灰色布衣,銀髮整齊地束在腦後,臉色依舊平靜,看不出絲毫經歷了一場短暫卻兇險交鋒的痕跡。唯有那雙銀白的眼眸,在燈火映照下,顯得比平日更加幽深,仿佛剛才那震懾邪祟的冰冷璀璨只是幻覺。

  他走到桌邊,將油燈放下,目光落在呂良蒼白汗濕的臉上,以及嘴角那抹未完全擦淨的血跡。

  「感覺如何?」王墨開口,聲音平淡,聽不出關切,也聽不出責備。

  「臟腑略有震盪,氣血逆沖,已初步穩住。靈魂……有些裂痕,正在修復。」呂良聲音沙啞,如實回答,每一個字都牽動著胸腔的悶痛。

  王墨點了點頭,走到呂良身前,伸出手指,虛按在呂良眉心前方寸許,並未直接觸碰。一絲極其精純平和的白色真炁,如同初春最細的雨絲,無聲無息地滲入呂良體內。

  呂良渾身一顫。這股真炁與他自身的任何力量都截然不同,它不帶任何屬性,卻又似乎能包容、調和一切屬性。它沿著經絡緩緩遊走,所過之處,那些躁動不安的紅藍微光如同被春風拂過的柳枝,漸漸平息下來;臟腑的鈍痛與逆亂感迅速減輕;靈魂深處的裂痕,在這股柔和卻蘊含著難以言喻「秩序」力量的真炁浸潤下,修復的速度陡然加快。

  短短几息時間,呂良便感覺體內大半的不適與紊亂被撫平,雖然力量依舊空虛,傷勢未愈,但至少脫離了危險,穩住了根基。

  「多謝前輩。」呂良長長舒了口氣,感覺連呼吸都順暢了許多。

  王墨收回手指,負手而立,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正在緩慢褪去的黑暗。「剛才來襲之物,非人非妖,乃是『穢靈』。」

  「穢靈?」呂良第一次聽到這個詞。

  「一種因極端負面情緒、血腥殺戮、或特定邪法污染之地,經年累月積聚而生的惡念與殘魂混合物。無形無質,卻能附著於生靈或死物,放大其惡意,侵蝕其神智,或直接發動精神衝擊。」王墨解釋得很簡略,「方才那隻,凶戾之氣極盛,且目標明確,直指你修行關鍵處,顯是受人操控驅使,而非自然遊蕩至此。」

  受人操控?呂良心中一震。誰會驅使這種東西來襲擊自己?而且時機拿捏得如此精準!

  「是公司?還是……之前窺探的那些人?」呂良忍不住問。

  「皆有可能。」王墨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清晨微寒的空氣湧入,帶著露水的濕意,「公司手段雖多,但驅使『穢靈』這類陰邪之物,非其慣常作風,除非……動用了某些見不得光的『特殊部門』或合作的『外圍勢力』。至於其他窺探者,風格各異,難下定論。」

  他頓了頓,回頭看向呂良:「此物雖被驚走,但操控者既已出手,便不會善罷甘休。今日之後,此類襲擾,或許會成為常態。」

  呂良心下一沉。明槍易躲,暗箭難防,而這種直接攻擊心神、污染靈魂的「穢靈」,更是防不勝防。他今日若非有王墨及時出手,又有那琥珀色「葉片」穩固了些許根基,後果不堪設想。

  「晚輩該如何防範?」呂良肅然問道。

  「防不勝防,唯有以攻代守,或使其不敢再來。」王墨語氣依舊平淡,「『穢靈』懼純陽正氣、浩然之念,亦懼能直接傷及其本源的靈魂攻擊或淨化之力。你之藍手,若運用得當,正是其克星之一。只是你目前修為尚淺,對靈魂之力的攻伐手段領悟不足。」


  他走回桌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當務之急,是你需儘快掌握一門基礎的『靈魂攻防』之術。非是之前所傳『鏡反』、『虛引』那般側重於隱匿與誤導,而是真正的、以你藍手之力為核心的、用於正面摧毀或淨化外來精神污染的技法。」

  呂良眼睛一亮,這正是他目前最迫切需要的!但同時他也知道,靈魂層面的攻伐,比隱匿和修復更加兇險,稍有不慎,便是魂飛魄散的下場。

  「請前輩指點!」呂良強撐著起身,躬身行禮。

  王墨看著他,沉默片刻,道:「藍手之力,操弄靈魂記憶,洞悉意識結構。以此為基礎,衍生攻伐,其路有三。一曰『魂刺』,凝練魂力為無形尖錐,直刺敵手靈魂核心,簡單粗暴,見效快,但消耗大,易遭反噬,且若對方靈魂強於你或防護嚴密,則徒勞無功。二曰『念蝕』,將自身負面情緒或混亂意念,以藍手之力為媒介,強行『感染』對方靈魂,如同病毒,使其自亂,防不勝防,但需施術者自身意念純粹堅定,否則易受其害,墮入魔道。三曰『淨炎』,此術最難,需引動靈魂深處最本源的、代表『秩序』與『清明』的一點靈光,化作無形火焰,焚燒淨化一切外來精神污染與邪惡意念,對『穢靈』之類效果最佳,但修習此法,要求施術者靈魂根基無比紮實,心念至純至正,且對自身靈魂本質有深刻領悟,稍有不慎,未傷敵,先焚己。」

  他將三種路數娓娓道來,條理清晰,利弊分明。

  「你今日於靜定中,借『引子』之力,初步觸及靈魂『基底』與『聯結』,對自身靈魂認知有所加深。又經『穢靈』衝擊,對精神污染的兇險有了切身體會。此時接觸『靈魂攻防』之術,時機尚可。」王墨話鋒一轉,「然三者皆非坦途。『魂刺』易學難精,且與你雙全手『調和』之本意略有相悖;『念蝕』險之又險,非心志堅如磐石者不可輕碰;『淨炎』要求最高,進境最慢,但與你日後可能走的『調和內外』之路,或許最為契合。」

  他將選擇權,交給了呂良。

  呂良陷入沉思。王墨的分析一針見血。「魂刺」看似直接,但確實與紅手修復、藍手梳理的「調和」基調不符,更像是將力量純粹用於破壞。「念蝕」太過兇險,他自覺心性尚未打磨到足以駕馭負面意念、而不被反噬的程度。那麼,似乎只剩下「淨炎」……

  可「淨炎」要求靈魂根基紮實,心念至純,對靈魂本質有深刻領悟……自己真的夠格嗎?今日之前,或許還差得遠。但經歷了那琥珀色「葉片」引導下的深度修行,尤其是對靈魂「基底」與肉身「聯結」的模糊感知,以及剛才修復靈魂裂痕的過程,讓他對自身靈魂的「存在」有了前所未有的真切體會。或許……可以一試?

  他抬起頭,看向王墨,眼神中的猶豫逐漸被一種嘗試的堅定取代:「前輩,晚輩想嘗試……『淨炎』之路。」

  王墨眼中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近乎讚許的光芒,隨即斂去。「可。但需循序漸進,不可冒進。今日你先鞏固傷勢,恢復元氣。明日此時,我傳你『淨炎』築基之法。」

  「是!」呂良應道。

  王墨不再多言,提起油燈,轉身離去。走到門口時,他腳步微微一頓,並未回頭,聲音卻清晰地傳來:「那張『影焰閣』的紙片,你若有暇,也可看看。或許,對你理解某些『古老』的惡意與守護,有所助益。」

  門輕輕關上,腳步聲遠去。

  呂良獨自留在漸漸被晨光浸染的房間裡,心中思緒翻騰。昨夜的驚險,今日的選擇,未來的挑戰……一切如同紛亂的線頭,卻又似乎被一隻無形的手,牽引著,朝著某個既定的方向匯聚。

  他走到桌邊,拉開抽屜,取出王墨之前交給他的那個黑色木盒。打開盒蓋,那張暗黃的、繪有殘缺圓環與歪斜塔焰的紙片,靜靜躺在黑色絲絨上。

  影焰閣……古老的守望者……

  他將紙片拿起,對著窗外漸亮的天光。暗紅的圖案在晨曦中,似乎少了幾分夜的詭秘,多了幾分時光沉澱的滄桑。

  新的修行即將開始,而敵人,也絕不會停下腳步。

  黎明將至,但更長、更艱難的白晝,似乎才剛剛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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