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壓一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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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越過窗欞,在屋內灑下斜斜的光柱,塵埃在其中無聲浮沉。王墨立在窗邊,指尖無意識地叩擊著老舊的木框,發出篤篤的輕響,與遠處隱約的市聲交織,形成一種奇異的、充滿懸而未決意味的節奏。

  地下石室中,「星衍靈液」反饋的信息,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平靜的心湖裡漾開幾圈需仔細分辨才能察覺的漣漪。三股,或許更多。公司的直接、高效,帶著不容置疑的「公器」意味;那「官家印記」斂息符背後的存在,則更顯曖昧,似官非官,似私非私,或許是某些依附於龐大機器卻又保有自身訴求的特殊部門或世家;而西南方向那「古老空間固化」的痕跡,手法迥異於當今主流,帶著時光沉澱的晦澀與某種……不屬於這個時代的「固執」。

  有趣。王墨銀白的眼眸中,那絲近乎非人的計算光芒再次隱現。呂良這個「樣本」,牽扯出的線頭,倒是比他預想的更加色彩斑斕。公司的介入在意料之中,畢竟碧游村風波未平,馬仙洪下落不明,任何與「八奇技」沾邊的風吹草動都會觸動那架精密機器的神經。但另外兩方……他們的目的,是同樣覬覦「雙全手」的力量?還是與端木瑛乃至更久遠的因果有所牽扯?亦或是……衝著他王墨本人而來?

  他行走世間,以「百家藝」為道,觀瀾聽潮,涉水頗深。結下的善緣不多,無意間觸碰的暗礁卻未必少。有些陳年舊事,如同深埋地底的根須,看似腐朽,卻可能在某個節點被新的雨水喚醒,冒出意料之外的芽。

  目光掠過院中。呂良的房門依舊緊閉,但以王墨的感知,能察覺到屋內那股微弱卻堅韌的生命氣息正在平穩恢復,甚至比昨夜睡前更加凝實了一分。這少年的韌性與悟性,確實值得期待。昨夜在擾靈陣中笨拙而執著的嘗試,今晨應該已經轉化為更深沉的疲憊與同樣深沉的積累。

  「還需再壓一壓。」王墨心中念頭流轉,「壓力不夠,玉不成器。但火候太過,亦可能燒成廢渣。」 他對呂良的引導,如同在懸崖邊校準鋼絲的鬆緊,既不能讓他失足墜下,也不能讓他過於安逸而失去前進的張力。公司和其他勢力的窺視,恰恰成了這「壓力」的一部分,雖然來源不受控制,風險難測。

  他收回叩擊窗欞的手指,轉身走回屋內那張簡樸的木桌旁。桌上除了茶具,還隨意攤放著幾本書,一本是講金石考據的,一本是某地方縣誌的殘卷,還有一本則是字跡潦草、記載著各地奇聞異事與零碎修行感悟的私人筆記。書頁間,夾著幾片顏色形狀各異的乾枯葉片,散發著淡淡的、混合的草木氣息。

  王墨隨手拿起那本私人筆記,翻到中間某頁。上面用簡略的線條勾勒著一種奇特的符文結構,旁邊標註著蠅頭小楷:「滇南古寨,殘垣所得,疑似『鎖魂鎮煞』古巫紋變體,與現今湘西趕屍一脈所用『定屍符』有七分形似,三分神異,引動時需輔以『地陰煞氣』……」

  他的目光在「鎖魂鎮煞」與「地陰煞氣」幾個字上停留片刻,又想起西南方向那「古老空間固化」的痕跡。手法雖有差異,但那種試圖以特定規則「錨定」或「封鎖」空間的意圖,卻隱約有相通之處。滇南、湘西、乃至更廣闊的西南邊陲,歷來是巫蠱、儺戲、各種古老異術傳承混雜之地,許多法門源流難考,在時光中扭曲變形,卻也保留了某些最初的、蠻荒的「道理」。

  若那窺探者真來自類似傳承,其目的或許更偏向於「研究」或「收集」奇異力量樣本,而非如公司般直接管控或清除。行事風格也可能更加詭譎難防,不按常理出牌。

  至於那帶有「官家印記」斂息符的一方,則最是微妙。能使用這種特殊制式符籙,意味著與正統的、掌握資源的官方體系有千絲萬縷的聯繫,但又刻意遮掩自身具體身份。是某些身居特殊位置人物的私下行為?還是某個半官方研究機構的秘密項目?其立場難以判斷,可能是友,也可能是隱藏更深的敵。

  王墨合上筆記,指尖拂過書頁粗糙的邊緣。局勢如棋,落子者並非只有對弈雙方,還有隱在幕後的觀棋者,甚至可能有不請自來的攪局者。他此刻身在局中,既是棋子,亦是觀棋人,或許……在某些存在眼中,亦成了需要被評估乃至清除的「變數」。

  但這正是他「問道」路上,不可或缺的「風景」。百家藝,需覽盡百家紛爭,體悟興衰因果,於混沌中見真章,於危局中證己道。

  他重新走到窗邊,目光投向小院角落那片昨日被掃攏的落葉與新芽。晨光下,它們靜靜堆疊,已開始微微捲曲。生與死,新與舊,在這方寸之地無聲交替。

  「篤、篤、篤。」

  三聲不輕不重、節奏平穩的敲門聲,突然自院門方向傳來,打破了小院晨間的寂靜。

  不是急促的叩擊,也非試探性的輕叩,而是帶著一種近乎刻板的、公事公辦的意味。

  呂良的房門內,氣息微微波動了一下,顯然也被驚動。

  王墨眼中銀光一閃,瞬息間歸於平靜。他沒有立刻回應,也沒有釋放感知去探查門外。只是靜靜站著,仿佛在傾聽,又仿佛在等待。

  敲門聲停了片刻,然後,再次響起。

  依舊是三聲,節奏、力度,與剛才一模一樣,分毫不差。

  這種精準到近乎機械的重複,透著一股非人的耐心,以及不容拒絕的意味。

  王墨的嘴角,幾不可察地牽動了一下。他緩緩轉身,並未走向院門,而是先走到木桌旁,提起那把粗陶茶壺,慢條斯理地往杯中注水。水聲淙淙,在寂靜的屋內格外清晰。

  倒完水,他才放下茶壺,步履平穩地穿過堂屋,來到院中。

  他沒有直接開門,而是站在門後三尺處,目光仿佛能穿透厚重的門板,平靜地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出:

  「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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