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2章 射程之內皆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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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翻譯還在看牽引車,遲了半拍才把話譯出。

  中亞使臣重新坐下。

  他扶正帽巾,開口說道:「炮身越重,運輸越難。縱有蒸汽車拖行,遇到山道和泥地也得停下。」

  他說的是軍械缺點。

  也是說給身邊隨員聽的。

  大明既然把此物擺出來,他們便要把能看到的消息帶回中亞。

  「更何況鐘山離此地甚遠。」

  中亞使臣看向遠處山腰。

  「打得遠,未必打得中。」

  廣場中央,朱雄英坐在黑馬上。

  牽引車經過時,黑馬往側邊挪了兩步。朱雄英收住韁繩,左手舉起。

  紅底金龍旗壓下。

  八名駕駛員同時關閉進汽閥。

  制動杆被拉到底。寬輪轉速降下,車身沿標線停穩。

  八十名炮兵從車尾下車。

  負責脫鉤的人扳開鎖銷,重型鋼鉤落上墊木。炮組架起斜板,利用絞盤將火炮送入預設射擊位。

  「炮位覆核!」

  「駐鋤落地!」

  「檢查閉鎖機!」

  口令沿八個炮位傳開。

  炮兵壓下駐鋤,搖動絞盤。炮輪卡進提前挖好的淺槽,炮架停在紅線正中。

  觀禮台前方設有兩道沙袋矮牆。

  神機營士卒提著木盤走過看台,將棉塞分給官員和使臣。軍官反覆提醒,重炮齊射前必須塞住雙耳。

  一名文官捏著棉塞,嫌它沾了油,偷偷放回桌角。

  李景隆看見了,抬手把自己的備用棉塞扔過去。

  「收好。」

  「待會兒真傷了耳朵,太醫院可不賠你。」

  文官遲疑片刻,還是把棉塞接住。

  炮位前方,兩名測距手抱著木箱跑到標記點。

  箱蓋打開。

  三腳架支在地面。光學測距儀裝上銅製底座,鏡筒轉向鐘山。

  「標尺歸零!」

  「目標,鐘山半腰三號舊堡!」

  測距手貼近鏡筒,轉動側面旋鈕。

  兩幅錯開的山體影像慢慢重合。

  負責記錄的軍士蹲在木案旁,先記鏡筒讀數,再核炮位與目標的高差。

  觀禮台上,藍玉指向那套儀器。

  「老四。」

  「軍校章程里的光學測距,說的就是這個?」

  朱棣盯著測距手。

  「用鏡筒取數,再查射表。」

  「夜不收省下跑馬丈量的工夫,也少冒一回險。」

  測距手完成第二次覆核。

  「目標距離,七千八百步!」

  「東南風,三級!」

  「高差修正,六厘!」

  計算兵翻開射表。

  一人撥動算珠,另一人用炭筆記錄溫度和裝藥批次。兩份結果核對完成,參數交到旗手手中。

  旗號由中央炮位傳向兩翼。

  「表尺二分一厘!」

  「方向向左修半格!」

  八名標尺手轉動高低機。

  齒輪帶動炮身。長炮管一點點抬起,越過城外屋頂,指向鐘山半腰。

  從午門望去,三號舊堡只剩一塊灰白色影子。

  舊堡牆體厚達一丈,青磚內層灌過鐵汁。工部修建試驗場時保留此處,專門測試重炮和開花彈。

  按舊式攻城法,數萬人圍攻,也要先填壕、豎車、挖地道。

  中亞使臣雙手撐住木欄。

  「七千八百步?」

  他轉向身後的譯員。

  「把數字記下。」

  譯員取出紙筆。

  中亞使臣繼續說道:「這個距離,炮口偏半寸,炮彈便會落到山腳。」


  他盯著八門重炮。

  「先看它能不能碰到城牆。」

  裝填手抬來黃銅定裝炮彈。

  彈體細長,內部裝有開花葯。彈頭使用延時引信,專門對付厚牆和堡壘。

  炮長扳開閉鎖機。

  鎖塊退出,炮膛露出。

  炮彈順著裝填架推入膛內。黃銅藥筒底部貼住炮尾,閉鎖機重新合攏。

  鋼塊落槽。

  一聲脆響傳到觀禮台前。

  藍玉看向炮尾。

  神機營常用的後膛槍也有相近結構,只是眼前這套閉鎖機大出幾十倍。

  八名炮長逐一舉起白旗。

  「第一炮,裝填完成!」

  「第二炮,裝填完成!」

  旗號從兩翼往中央匯集。

  總炮長舉起紅旗。

  朱雄英看著鐘山。

  這批牽引車和重炮花掉軍器局數年積蓄。

  鋼廠為炮管報廢過十幾個坯件。閉鎖機試製時,工匠改過七版。為了讓牽引車拖動火炮,輪軸、鍋爐和變速齒輪全部重新設計。

  幾百萬兩銀子砸進去,換來的成色,今日便可驗明。

  朱雄英轉頭看向外邦使團。

  「開炮。」

  令旗落下。

  炮手拉動擊發杆。

  八聲炮響壓成一片。

  火焰衝出炮口。炮架沿淺槽後退,駐鋤切進地面。復進簧收住後坐,炮身停在沙袋線以前。

  氣浪越過第一道矮牆。

  觀禮台上的桌布被掀起,茶水潑出杯沿。幾名使臣按住帽子,前排官員伏低身體。

  那名先前嫌棄棉塞的文官只塞住一邊耳朵。

  炮聲落下,他捂住另一邊耳朵蹲到桌後,鼻子下方滲出血跡。太醫提著藥箱跑來,將人拖離前排。

  中亞使臣的椅腿壓在桌布上。

  氣浪扯動桌布,椅子也向後滑去。他失去支撐,連人帶椅翻在木台上,帽巾掉到腳邊。

  他伸手撐地,耳中只剩長鳴。

  八枚開花彈已經飛過外城。

  鐘山半腰,三號舊堡仍留在原處。

  一個呼吸過去。

  灰白牆面多出八處黑點。

  炮彈鑽進牆體,延時引信引燃內部裝藥。

  山腰升起大片磚灰。

  舊堡中央先向內塌落,側牆也跟著失去支撐。磚塊和斷木從坡面滾下,原先完整的堡頂只剩半截。

  隔了數息,遠處的爆響才傳回午門。

  煙塵散開少許。

  觀禮台上的人終於看清結果。

  一丈厚的舊堡正面已經消失。原地只剩兩段殘牆,中央露出被炮彈掏開的土層。

  中亞使臣扶著木案站起。

  他先去找紙筆。

  譯員手裡的紙落到了台下,上面只寫了七千八百四個字,後面的「步」還未來得及落筆。

  高麗特使撐住椅背。

  他盯著鐘山,又轉頭看向完成復位的重炮。

  八個炮組已經退出空藥筒。

  黃銅筒落進回收箱。炮兵清理炮膛,第二批炮彈被運到炮尾。

  這才是讓他難受的地方。

  八門炮還能繼續打。

  藍玉扶住圍欄。

  北元王帳、土牆、騎兵營地,從他腦中過了一遍。

  重騎列陣需要時間。

  這八門炮留在七千步外,騎兵還未看到炮位,炮彈已經落進營中。

  藍玉抬手指向鐘山。

  「一輪。」

  「北元王帳挨上這一輪,主帳連同護軍都得埋進去。」

  李景隆抓住徐輝祖的袖子。

  「西域那些城牆能扛幾輪?」

  徐輝祖看著正在裝填第二發的炮組。

  「厚牆能多撐幾發。」

  「城門、箭樓和糧倉,經不起它點名。」

  李景隆鬆開手。

  他想起中亞路上的五場伏擊。

  若當時手裡有兩門重炮,馬匪藏身的石寨根本守不到天黑。可這東西耗煤、耗彈,也吃道路。想讓重炮走進西域,鐵路與工兵都要往前鋪。

  一門炮背後,跟著的是整條國力。

  朱棣一直未開口。

  他盯著牽引車的寬輪,又看了一遍炮架駐鋤。

  火炮的威力擺在鐘山。

  他關注的是另一件事。

  大明已經能把這門炮從軍器局拖到戰場。

  能運到,才能打。

  朱雄英撥轉馬頭。

  黑馬踩過被氣浪卷落的樹葉,來到外邦使團觀禮台前。

  中亞使臣剛扶正帽巾,手邊那杯茶已經潑空。

  朱雄英問道:「使節還覺得它打不中?」

  中亞使臣看了一眼鐘山殘堡。

  他理好衣襟,朝朱雄英行禮。

  「大明重炮,射程遠,落點也准。」

  他停了片刻,又問:「此炮造價多少?一日能行多少里?」

  即便到了這個時候,他仍想從大明口中多問出兩個數字。

  朱雄英抬起馬鞭,指向蒸汽牽引車。

  「想問造價,回去把明年的貢單加厚。」

  馬鞭轉向鐘山。

  「大明不靠虛玄之術。」

  「射程所到之處,便有大明的道理。」

  中亞使臣看著山腰殘牆。

  這回他未再追問。

  他躬身行了一禮。

  「回國之後,外臣會請國主重定貢額。」

  朱雄英收回馬鞭,轉向武將隊列。

  藍玉、朱棣、徐輝祖和李景隆都站在欄杆前。幾人肩章各不相同,看的地方也各有區別。

  朱雄英開口。

  「明日卯時。」

  「鐘山軍校。」

  藍玉第一個站直。

  他握拳砸在胸口。

  「臣準時報到。」

  「俺也去把話放這兒。」

  「算盤吃進肚裡也成,這門炮的算學,俺非學會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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