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1章 三百條人命,壓停了北京九線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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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軍糧只夠十七日。」

  「炮藥只夠打三場。」

  「四千里路,人肯走,馬撐不到母山。」

  秦牧報完,把糧冊推到長案正中。

  書記照字落筆。

  青龍從頭翻到尾,在末頁蓋下都司印。

  「添一句。」

  書記抬起筆。

  青龍用手按住輿圖北端。十三座山谷擠在紙角,墨圈一個壓著一個。

  「請朝廷開海路。」

  「從白湖接兵,沿北岸行船,送到烏拉母山外海。」

  秦牧把算盤撥到他面前。

  「走海路能省馬,省不了糧。」

  「十艘船要燒煤,要裝淡水和藥材。船壞在海上,還得有人修。」

  「朝廷若只送十個船殼,五千人能餓死在甲板上。」

  青龍抓過筆,在請援單下補上船煤、淡水、藥材和工匠。

  「全報。」

  「我要一條能送兵、能供糧、能把傷員帶回來的海路。」

  「誰只送船殼,我就把軍報抄一份,釘在東山口城門上。」

  秦牧沒有收算盤。

  他的食指壓住「十七日」,指腹沿墨字來回磨了兩下。

  「還得寫清一件事。」

  「第十二日收不到回令,我撤掉請戰名冊。」

  「五千人歸營。哪個敢私自北進,我先鎖哪個。」

  青龍抬頭。

  「你防著我抗令?」

  「我防你拿怒氣當乾糧。」

  秦牧把軍需令牌扣回腰間。

  「你負責把人接回來。」

  「我負責讓五千人活著走到母山。」

  「少了哪一頭,這仗都打不成。」

  青龍看了他片刻,把軍報末頁拉回來,親手補上十二日限期。

  牛皮筒當夜送進軍站。

  南行火車離開東金山城,穿過黑吉遼凍土。甲字號紅封掛在車頭,沿線驛站撤下客貨,軍線放行。

  三日後,列車駛入北京北站。

  北京外郭仍搭著成片腳手架。五十萬俘虜分在磚場、鐵場、河道與工棚。舊燕王府外,三重宮牆已經合圍,北牆還缺兩段。

  軍報列車進站前,先穿過九線調度場。

  東股停著煤鐵車。南股堆滿糧包,車門封條寫著府縣和倉號。西股全是平板車,炮架、鋼軌、船用鍋爐鎖在粗鏈下面。

  汽笛越過宮牆時,朱雄英正在前殿核北京倉單。

  夏原吉坐在下首。七本轉運冊攤開,一張糧價表壓在最上方。

  「殿下,北京現糧夠四十七萬軍民吃到開春。」

  「北線若調二十萬石,城內口糧要減兩成。」

  朱雄英翻過倉單。

  「工地也減?」

  「俘虜營先減,軍戶後減。」

  夏原吉回答得乾脆。

  「修鐵路的人不能減。」

  「他們少吃一頓,凍壞一段鋼軌,前線便少十車糧。」

  殿外傳來腳步。

  值守百戶捧著牛皮筒入殿。

  「黑吉遼東金山城,甲字號急遞。」

  朱雄英接過軍報。

  封口壓著兩枚印。一枚屬於青龍,一枚屬於秦牧。

  都司與軍需主官共同具名,前線把難處擺到了御案上。

  封繩割開。

  第一頁畫著母山路線。

  東山口向北四千餘里,沿途經過黃頭室韋、比室韋和獸室韋。

  第二頁寫烏拉兵力。

  能拿鐵鉤作戰者六七千。母山共有十三谷,每谷都設母欄。

  第三頁只列姓名。

  林秋娘,二十六歲。


  孫玉娥,十六歲。

  蔣春花,三十四歲。

  三人後面,是二百六十四個木號。

  姓名欄全空著。

  朱雄英翻到驗傷附錄。

  林秋娘少了兩顆牙,右腳潰爛,腹中胎兒已有四月。

  孫玉娥雙腕脫臼,左腿骨折。

  蔣春花被救出時,還抱著死去三日的女兒。孩子少了半條腿。

  紙邊留著幾塊黑印。

  書記在旁補註:驗冊進過東洞,污痕來自母欄鐵門。

  朱雄英壓住紙頁。拇指往前推了半寸,薄紙折出一道硬棱。

  夏原吉合起轉運冊。

  他沒伸手取軍報,只問了一句。

  「殿下要多少糧?」

  朱雄英翻到請援頁。

  「青龍要開海路。」

  「十艘大船去白湖接五千神機營,沿北岸送到母山外側。」

  夏原吉走到北境輿圖前,拿繩尺量過鐵路,又量白湖至海岸的水道。

  「十艘船擠一擠,能裝五千人。」

  「重炮上不去。」

  「輕炮拆成炮管、輪架和藥箱,另船分運。上岸後需要兩日重裝。」

  朱雄英問:「白湖有多少能用的船?」

  「海師快船四艘,運煤船三艘,鐵殼貨船五艘。」

  「抽十艘。」

  「煤運會停。」

  「鐵路補上。」

  夏原吉取來炭筆,在九條鐵路中圈出東線和北線。

  「東線本月要給北京送十二萬噸煤。」

  「煤改送白湖,宮城會停工。兵工場也得封兩座爐。」

  朱雄英劃掉皇城北牆的完工日期。

  「宮城停。」

  「火器爐保留,民用鐵爐封兩座。」

  夏原吉仍站在輿圖前。

  「船工缺八百。」

  「北岸水文沒人熟。」

  「船到了母山外海,連個卸兵的港口都沒有。」

  朱雄英合上驗傷冊。

  「孤要解法。」

  「缺人,從哪裡調。缺港,派誰去探。把日期報上來。」

  夏原吉拿炭筆點向鐵路西站。

  「抽修宮城的三千工匠。」

  「八百人進船廠,兩千二百人改平板車,用鐵路給白湖運煤。」

  「士卒登船隻帶槍械和隨身彈藥。重炮從陸路推到白湖,另分兩批裝船。」

  「海師先派兩艘快船測北岸水道,找登陸港。」

  朱雄英問:「要幾日?」

  「備船十五日,勘路七日。」

  「二十二日後,五千人登船。」

  「太慢。」

  「再壓工期,路上會死人。」

  夏原吉把東金山城到白湖的鐵路線圈了出來。

  「雪天鋼軌開裂,車速壓不下來,整列糧車都會翻進坡溝。」

  「損失一列糧,夠五千人吃半個月。」

  「殿下給臣二十二日,臣交船。」

  「殿下只給十日,臣先在轉運冊上留出傷亡欄。」

  朱雄英鬆開驗傷冊。

  紙頁已經被壓皺。

  「十五日。」

  夏原吉搖頭。

  「十八日。」

  「十六日。」

  「十七日。」

  夏原吉在白湖旁寫下日期。

  「第十七日,首批兵登船。」

  「臣拿戶部轉運牌擔保。」

  朱雄英取下東宮令牌,壓住那個日期。

  「孤給你開九線軍路。」


  「軍需車先行。沿線官倉見令發糧。哪個衙門扣車,把主官押來北京。」

  夏原吉捲起輿圖。

  「海師歸軍府,戶部調不動。」

  朱雄英轉向值守百戶。

  「傳令白湖海師。」

  「十艘大船卸掉商貨,刷洗貨艙,改成兵艙。煤水補齊,每船配軍醫、修械匠和兩名書記。」

  「首批運五千神機營。第二批運炮。第三批送糧藥。」

  百戶抱拳領命。

  夏原吉開口攔住他。

  「糧藥先裝。」

  朱雄英看向夏原吉。

  「理由。」

  「海上遇風,船隊會走散。」

  「人先落地,糧船遲到,五千人還得餓。」

  「先把軍糧送到北岸備用港。糧入庫,炮再走,士卒最後登船。」

  朱雄英取回調船令,改了三批次序。

  「照夏卿的次序辦。」

  「糧先到北岸。」

  百戶接令離殿。

  門帘落下,朱雄英翻回那本驗傷冊。

  二百六十四個木號占了六頁。

  那些空格原本都該寫著姓名。有人應當屬於某座屯堡,家中也該有人等他回去。

  他翻到蔣春花那一頁。

  「幼女殘缺」四個字橫在傷情欄中。

  朱雄英低下頭。一滴淚落到紙面,把「女」字洇開。

  夏原吉轉身關上殿門。

  朱雄英用袖口擦過臉。袖角碰到銅鎮紙,鎮紙跌上地磚,斷成兩截。

  「孫玉娥才十六歲。」

  「蔣春花抱著孩子守了三日。」

  「她們的報失文書進過衙門,人卻沒人去找。」

  他把平州舊奴案壓在東洞驗傷冊上。

  「千年前,平州官署拿二百八十七名百姓養獸。」

  「到了今日,黑吉遼還在丟人。」

  「屯堡報過失蹤,衛所收過文書,推官署也留了案卷。」

  「人從村口被抓走,三司的印蓋了一層又一層。」

  夏原吉撿起兩截鎮紙,放到桌角。

  「前線兵務歸都司。」

  「地方緝盜,由按察司督辦。」

  「屯戶報失和移民名冊,歸布政司。」

  「這筆帳,三司都有份。」

  朱雄英把青龍軍報翻到末頁。

  「五千人跪在雪地里請戰。」

  「青龍等糧,秦牧等馬。」

  「東洞裡的女人,等了十個月。」

  他抬起頭。

  「黑吉遼三司在等什麼?」

  夏原吉沒替那幾座衙門作答。

  朱雄英走到窗前。

  北牆外,一列糧車駛向軍站。更遠處,船用鍋爐正由吊架裝上平板車。

  朝廷的兵、糧和鐵,已經能送到四千里外。

  黑吉遼的百姓卻在官署眼皮底下失蹤了十個月。

  朱雄英轉身取下東宮金令。

  「夏原吉。」

  「臣在。」

  「召黑吉遼布政司左、右布政使進京。」

  「按察使也來。」

  金令落在東金山城的位置。

  「都指揮使司從都指揮使到經歷司主簿,凡經手軍報、巡哨和失蹤案卷的人,全到北京候問。」

  朱雄英按住那枚金令。

  「孤要當面查他們的帳。」

  「黑吉遼丟了這麼多百姓,三司究竟把差事辦到哪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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