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9章 白帳金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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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爾泰山脈以西,千里外。

  白帳汗國王帳大營。

  道衍的擔憂、藍玉的暴怒、朱棣的鐵青臉色,統統遠在天邊。

  這片蒼茫無際的大草原上,遠處牛羊群在山坡上慢悠悠地啃草,炊煙從上千頂氈帳里升起來,裹著烤肉的油香和奶酒的甜膩。

  一頂比周圍所有帳子都高出三倍的巨大王帳,正中間矗著。

  帳頂的金狼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帳門口,十幾個膚色各異的武士分列兩側。有黃皮膚窄眼高顴骨的草原漢子,有棕皮深目高鼻的中亞面孔,還有兩個白得像羊脂玉一般的碧眼衛士。

  白帳汗國。

  這是成吉思汗長子朮赤一脈傳下來的西北草原政權,地盤橫跨半個中亞,幾百年來吞併融合無數部族和外族血脈。

  王帳內部,篝火正旺。

  帳里此刻滿滿當當坐了上百號人。

  最靠近篝火主位的那一圈鋪著厚實的波斯毯子,毯子上擺滿了烤得滋滋冒油的全羊、堆成小山的奶酪塊、還有一壇接一壇的馬奶酒。

  而在這圈最顯眼的位置上,歪歪斜斜靠著一個身披黑色狼皮大氅的年輕漢人將領。

  藍斌。

  藍玉大明徵北軍前鋒營主將。

  半年前領一萬精騎出阿爾泰山,追殺北元殘部。

  此刻這位大明猛將,左手抓著一條烤得焦香的羊腿,右手端著滿滿一碗馬奶酒,嘴角沾著油花,吃相豪放到了極點。

  他身後,七八個親兵也是同樣的吃法。

  甲冑全卸了,堆在氈帳角落裡。

  」藍將軍!喝!不喝不是草原的客人!」

  一個滿臉絡腮鬍、膚色棕紅的中年漢子,端著一隻碩大的銀碗走過來,笑的非常的豪氣。

  此人名叫忽里勒台,白帳汗國的萬戶長,管著王帳大營的外圍防務。

  他的面孔帶著鮮明的中亞特徵:深陷的眼窩、鷹鉤鼻、濃密的眉毛,渾身腱子肉鼓脹。

  藍斌一口把碗裡剩的奶酒灌完,拿手背一抹嘴,伸手接過那隻銀碗。

  」忽里勒台兄弟,你們這馬奶酒比大明的燒刀子溫和,但後勁大。」藍斌笑著掂了掂碗:」再來三碗也無妨。」

  忽里勒台眼睛亮了,拍著藍斌肩膀大笑。

  」好!這才是草原人認的朋友!我聽說東邊的漢人都斯斯文文,喝酒跟貓舔水似的。你不一樣,你有草原的魂!」

  藍斌嘴角一勾。

  他當然知道,這位萬戶長嘴上說著」朋友」,實際上每次敬酒,那雙棕色眼珠子都在死死量他。

  量他能喝多少。

  量他醉了以後嘴巴松不松。

  量他一萬鐵騎到底還剩多少戰力。

  藍斌心裡跟明鏡一樣。

  但面子上,他把銀碗舉到額前,沖忽里勒台重重一碰。

  」叔叔教過我,在外頭打仗,人家敬的酒,全得干。不干就是看不起人。」藍斌仰脖灌下:」你們白帳的酒,夠意思。」

  忽里勒台笑容更盛了三分。

  但他身後站著的一個黃皮膚年輕武士,嘴角卻微微往下撇一下。

  這人叫巴圖,白帳汗國的左翼千戶。

  純正的蒙古血統,窄眼塌鼻,臉上線條硬得像刀削。

  他沒吭聲,只是拿手指慢慢轉著腰間的彎刀柄。

  」藍將軍。」帳子另一頭傳來一個清脆的女聲。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轉過去。

  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女,端著一隻鑲著綠松石的銀壺,從側帳的帘子後頭走出來。

  她的皮膚是草原上少見的白淨,眼睛大而明亮,瞳仁是偏深的琥珀色。

  鼻樑挺直但不誇張,嘴唇微翹,帶著一絲天然的倔。

  她穿著一件繡滿金線的深藍色長袍,腰間扎著一條綴著銀鈴的細皮帶,走一步響一聲。

  阿依慕。白帳汗國現任大汗脫脫迷失的小女兒。

  帳內幾十個武士、萬戶、千戶,看見她出來,全都下意識坐直了身子。


  」公主殿下。」忽里勒台立刻側身讓路,微微彎腰。

  阿依慕根本沒看他。

  她徑直走到藍斌面前,把銀壺放在矮桌上。

  」這是今早剛釀的鮮奶酒,比他們給你灌的那些陳釀好喝。」阿依慕歪著頭看藍斌:」你不是說胃不舒服嗎?陳釀烈,這個溫的。」

  藍斌愣了一瞬。

  帳內安靜了那麼兩三個呼吸的工夫。

  忽里勒台的笑容沒變,但眼珠子往左翼千戶巴圖那邊飄了一下。

  巴圖轉彎刀柄的手指,停了。

  」公主記性好。」藍斌放下羊腿骨,在袍子上擦了擦手,接過銀壺倒了一碗:」末將謝公主。」

  」什麼末將。」阿依慕皺了下鼻子,一屁股在藍斌對面的毯子上坐下來:」在我們草原上,救命恩人就是一家人。你叫我名字就行。」

  藍斌笑了笑,沒接這話。

  他的目光越過阿依慕的肩膀,看到了帳子深處,一個鬚髮灰白、身披金色皮袍的老人,正靠著虎皮墊子半眯著眼。

  白帳汗國大汗,脫脫迷失。

  這位老汗王表面上在打瞌睡,但藍斌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正極其緩慢地在膝蓋上畫圈。

  他在聽。

  帳子裡每一句話,一字不漏。

  藍斌心裡的弦又緊了一分。

  」公主殿下好意,藍斌記在心裡。」他的語氣恭敬但不諂媚:」只是藍斌畢竟是外人,大明將領在白帳做客,規矩不能丟。叫名字的事,不敢當。」

  阿依慕嘴一撇,明顯不高興。

  但她沒再說什麼。

  帳外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

  帳簾被人一把掀開。

  一個身材極高的年輕男人大步走進來。

  此人皮膚是偏深的小麥色,面孔稜角分明,鼻樑極高,一雙灰綠色的眼珠子像草原上的鷹隼。

  他穿著一身黑色的皮甲,胸口繡著一頭銀狼。

  身後跟著四個同樣高大的武士。

  」哈薩爾!」忽里勒台站起來打招呼:」你不是去北邊巡牧了?」

  被叫做哈薩爾的年輕男人沒理忽里勒台。

  他一雙鷹眼,直接鎖住了藍斌。

  更準確地說,鎖住了藍斌對面坐著的阿依慕。

  」哈薩爾。」阿依慕站起身,語氣平淡:」你回來了。」

  」我走了五天。」哈薩爾的漢話說得磕磕絆絆,但每個字都咬得極重:」回來看見公主……親手給外人倒酒。」

  他拿重音砸在」外人」兩個字上。

  藍斌放下碗,緩緩抬起眼。

  他打量著這個走進來就帶著一身殺氣的年輕人。

  不用人介紹,藍斌也猜到了八九分。

  白帳汗國右翼萬戶之子。

  脫脫迷失汗預備的駙馬人選。草原上公認的第一勇士。

  哈薩爾。

  」哈薩爾兄弟。」藍斌的語氣不卑不亢,甚至帶著三分笑意:」公主心善。我麾下弟兄初到草原水土不服,公主照拂是主人家的禮數。你要是渴了,坐下來一起喝。」

  哈薩爾沒坐。

  他大步走到篝火旁邊,一腳踩在矮桌邊緣的毯子上。

  帳子角落裡的氈帽老牧民倒吸一口氣。

  踩客人的毯子,在草原上等於打臉。

  藍斌低頭看了一眼被踩住的毯角。

  然後抬起頭,臉上的笑意紋絲未變。

  」哈薩爾兄弟。」藍斌聲音不高不低:」你這靴子底下踩的,可是白帳汗王帳里的毯子。」

  這話說得輕巧,但帳內所有聽得懂漢話的人,脊背全是一僵。

  藍斌沒說」你踩了我的地方」。

  他說的是」你踩了汗王的東西」。

  汗王帳中無禮。這頂帽子,哈薩爾接不住。

  脫脫迷失半眯著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

  哈薩爾的灰綠色眼珠子猛地收縮。

  他意識到自己被這個漢人將軍四兩撥千斤地架在火上。

  」……」

  哈薩爾沉默了兩秒,腳從毯角上挪開了。

  但他的下一句話,聲音更沉。

  」漢人將軍。」哈薩爾盯著藍斌的眼睛:」我聽說你們漢人有個規矩。客人在主人家住久了,要比一場本事。證明你配坐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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