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3章 衣錦不還鄉?那不是錦衣夜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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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安城外七十里。黑山坳。

  這地方真窮到了骨頭縫裡。

  整整三年老天爺沒下過一滴透雨。河溝底下的爛泥全曬成了梆硬的土塊。

  地皮裂開巴掌寬的干口子。

  打穀場上橫七豎八躺著上百號村民。

  全餓脫了相。骨頭架子外頭裹著一層乾枯的黃皮。

  沒人有多餘的力氣開口講話。老北風颳過光禿禿的樹丫,捲起嗆人的干土。

  破土窯的門檻邊,十七歲的草兒縮成小小的一團。

  她瘦得皮包骨頭,兩條細胳膊撐不起那件打滿布丁的單衣,枯黃的頭髮結著硬邦邦的泥塊。

  草兒雙手死死抓著一截干樹枝。在面前的黑瓦罐里拼命攪和。

  瓦罐底亮著幾點快要熄滅的暗紅火星,裡面咕嘟嘟翻騰著灰白色的泥漿水。

  觀音土。荒年月里用來填肚子欺騙胃酸的活命物。

  吃下去頂飽。一落肚就結成干硬的石頭。

  拉不出屎,能把大活人生生憋死在熱炕頭上。

  六叔拄著半截折斷的木扁擔挪過來。

  他接連咳出兩口帶血絲的黃痰。身子順著土牆滑坐到底。

  「草兒,別煮了。」六叔張著沒牙的嘴巴倒騰乾熱空氣。

  「前頭趙瞎子家,昨夜餓極了吃下一大碗這土。半夜肚子脹得大過皮球。人在炕上活生生疼斷了氣。你再吃,也是死路一條。」

  草兒咬住乾裂起皮的下嘴唇。牙齒把嘴皮子咬出血珠子,沒鬆口。

  「不吃,今晚就過不去。」她兩隻大眼睛死盯那鍋白泥漿。

  「我哥去邊關當兵了。走的時候說了,以後要帶我去過頓頓吃白面的日子。我得等他回來。」

  六叔滿是干紋的老腦袋來回搖晃。

  「去關外吃黃沙,五年沒一星半點口信。全村跟著石頭走的十個好後生,一個沒見著人影。」

  六叔拿扁擔一下下戳著乾裂的地皮。

  「活路絕了。里長昨兒個傳話。縣衙門明天要來把村里最後兩隻下蛋老母雞收走抵頭錢。」

  老頭抬起渾濁的眼球。

  「大伙兒全商量妥了。今晚挨個找個斷崖往下跳。落個乾脆利落。」

  話還未落音。

  村頭那條高坡官道上,傳出極其沉悶的撞擊巨響。

  純鐵包邊的實心硬木車軲轆碾壓石板,發出極其刺耳的磨軸摩擦聲。

  地面接連震動。地上的碎土塊噠噠亂跳。

  枯樹枝上找不著蟲子的老鴰撲騰著翅膀驚飛而起。

  打穀場上等死的幾百號人全驚動了。

  六叔老手一抖,木扁擔噹啷落地。

  「縣衙的差役真帶兵來收命了!」

  死到臨頭。餓得沒了人形的漢子們眼睛裡全是紅血絲。從矮牆根下搖搖晃晃往起爬。

  反手抄起生滿紅鏽的爛鋤頭、崩掉半邊刃的破柴刀。一步步往前挪。死死堵在打穀場入口。

  「左右是個死!今天誰敢進村搶糧,老子就跟他拼出這條破命!」一個乾瘦光棍漢扯破了嗓子大吼。

  五匹高頭大青馬衝破沙霧,揚起四蹄直扎村頭空地。

  馬匹膘滿肉肥。馬鼻子呼哧哧噴著粗重白氣。沉重的鐵蹄在硬泥地上踩出連排深坑。

  馬後頭綁著粗如成年人胳膊的大麻繩。

  死死拖拽著兩輛極寬的四輪重載大木車。

  車斗上蓋著死灰色的厚重油氈布。壓得底下的承重車軸咯吱亂響。

  馬背上的五個漢子,全穿著大紅亮色的名貴蜀錦緞子。

  領頭那人衣服大敞。黑紅的寬厚胸膛上,一道極深極長的舊刀疤往外翻卷著。

  漢子雙臂用力回勒皮馬韁。大青馬前蹄騰空,長嘶一聲穩穩停在場地正中間。

  拿著鋤頭的村民嚇得接連倒退。

  六叔抬起布滿老繭的手背,死命揉搓眼皮。

  領頭的黑臉漢子翻身下馬。厚底牛皮戰靴一腳踩碎大塊干土。


  大跨步上前。咧開大嘴露出兩排白牙。

  「六叔!」

  「全村老少爺們!」

  「老子王石頭!沒死!全須全尾活著回來了!」

  這聲音落地。滿場死靜。

  全村上千口人齊刷刷張開大嘴。出氣的呼吸停滯在嗓子眼裡。

  後頭四個穿綢緞的漢子利落跳下馬背。

  「六叔!我是張鐵柱!」

  「我是二愣子!」

  「全村五個弟兄,一個不缺全回來了!」

  老風捲起幾片枯樹葉。依舊沒人出聲應答。

  草兒手裡的干樹枝砸在腳背上。感覺不到半點疼。

  連滾帶爬衝出破院子。大眼窩死死盯住那個高壯如鐵塔的漢子。

  「哥!你真沒死!」草兒眼裡的淚水決堤而出。在全是泥灰的小臉上衝出兩道乾淨的白印。

  王石頭兩步並作一步衝上前。伸出兩條粗胳膊。把瘦成竹竿的草兒直接拎抱起來。

  看著自家大妹子餓成這副慘相。王石頭粗獷的鼻頭一陣酸痛。

  六叔兩腿直打擺子。硬挺著湊到跟前。

  「石頭?你穿的這是個啥?這可是州府大老爺才敢上身的名貴料子!」老頭急得腳後跟直跺地。

  「你帶人去山頭落草當土匪了?這身行頭被官軍看見。要殺全村人的頭啊!」

  「當個屁的土匪!」王石頭輕輕把草兒放下。

  轉過高大的身軀。視線直接掃向全村那一雙雙餓得深陷的眼睛。

  目光越過去,死死釘住那幾口鐵鍋里咕嘟冒泡的白泥漿。

  極烈的怒火直衝王石頭天靈蓋。

  大步奔到第一輛重型車斗前。兩隻厚實的大手攥緊蓋貨的黑油氈布邊緣。

  身子向後大力猛扯。

  「刺啦——!」

  厚黑布被連根扯爛。遠遠甩進爛泥溝里。

  毒辣的太陽光直接照進車斗。

  藏在底下的東西。毫無遮攔地亮在所有村民的眼皮底下。

  堆成小山塔的白面大饅頭!上萬個摞在一起!

  全是用上等精白大麥面在城裡大灶上新發酵蒸出來的硬貨。個個有成年男子的砂鍋拳頭那麼大!

  精白面散發出的甜膩香氣。順著西北旱風打著旋。死死灌進幾百個災民的乾癟鼻腔。

  王石頭沒有停下動作。

  三步轉到第二輛大車前。拔出腰裡削鐵如泥的短把橫刀。

  對準綁貨的粗麻繩大力一挑。繩索斷開。黑布滑落。

  幾十扇颳得乾乾淨淨、完全沒經過風乾處理的活殺生鮮肥豬肉。暴露在乾熱的空氣中。

  厚實的白嫩肥膘連著大紅色的精肉。帶血的汁水順著車板縫隙嘀嗒嘀嗒直往下流。

  生肉的腥膩味混著白面香氣。直接成了這災荒年裡最致命的毒藥。

  全村人直接發了狂。

  「咕咚!咕咚!」

  幾百個喉結連環上下滾動。吞咽口水的聲音響亮成片。

  前排拿鐵鋤頭的漢子把手裡的傢伙直接拋飛。

  眼裡全是紅血絲,那是餓狼見血護食的凶光。

  「老天爺真開眼了!」六叔兩條枯腿徹底失去知覺。一屁股軟癱在地上。

  王石頭反手拔出背上的開山大鐵斧。對準粗實木車轅重重劈下。木屑四濺。

  「全村的爺們!別吃那要命的黃泥土了!」

  「大白面饅頭!大肥豬肉!」

  「全敞開肚皮給老子吃!全算老子的!」

  「撐死算老子倒霉,給你們買城裡的上等楠木大棺材收屍!」

  話音未落。

  青壯漢子、乾癟老頭、餓得直不起腰的半大孩子。

  變成脫韁野馬。瘋搶著撲向兩輛大車。

  伸出烏黑乾柴的雙手。在車斗里沒有章法地亂抓。

  撈起饅頭不管灰塵。直接往嘴裡死命亂塞。


  不嚼。直接伸長了脖子拿嗓子眼往下生生硬咽。

  一個漢子吞得太急,噎得翻白眼。跌在地上用雙拳死捶自己的胸口。

  乾嘔兩聲。硬把麵團吞進胃裡。接著往起爬接著搶。

  力氣小的擠不到前面。直接手腳並用翻上後車斗。

  幾個人抱住大半扇生鮮肥豬肉。掏出腰裡的爛鐮刀往下飛快割肉條。

  帶著白花花肥膘的生豬肉。大口大口塞進嘴巴。

  沒人在乎有沒有生火烤熟。滿臉糊滿肥油和血水。咽下肚的油水就是命。

  上千號人圍著大車拼命撕咬吞咽。

  五個從死人堆里滾出來的大明老兵。

  看著鄉親們這副為了口吃食拋卻一切的慘狀。眼眶通紅。

  草兒被王石頭護在寬厚的背影后,雙手捧著兩個大饅頭。

  不敢咬大口。小貓舔水一樣咬下一點麵皮。

  在嘴裡嚼成糊糊才往下吞。生怕胃裡扛不住全吐出來。

  吞下幾口面,胃裡有了實實在在的暖意。

  她抬起頭四處尋找。

  「哥。」草兒嗓音極輕。

  「小時候跟著你屁股跑的那條大黃狗呢?」她雙手攥緊麵團。

  「沒跟著你一起回來?是不是在外頭沒飯吃餓死了。那可是我一點點餵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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