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祭祖(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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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友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

  一股更加凜冽的寒風夾雜著田野里特有的氣息撲面而來,吹得他黑色的風衣獵獵作響。

  他下了車,高大的身影在空曠的田野里顯得有些孤單。

  他先是愣在原地,靜靜地看著眼前的墳頭。

  這個地方,連同周圍的一大片田地,現在都已經被他買了下來。

  他沒有在這裡大興土木,建什麼豪華的陵園,那不是爺爺的性格。

  他只是請了村里最老實的工匠,用青石將墳塋重新修葺了一番。

  立上新的墓碑,周圍用低矮的石牆圈了起來,種上一圈四季常青的松柏。

  比之前那幾座孤零零的小土堆,要齊整闊氣了不少,但也僅此而已。

  簡樸,肅穆,又不失體面。

  冷風吹動著他額前的碎發,風衣的下擺隨風飄蕩。

  他站在這片屬於自己的土地上,卻感覺自己像一個闖入者。

  片刻之後,他轉身回到車旁,開啟後備箱。

  將準備好的紙錢、元寶、香燭一一拿了出來,還提了兩瓶酒。

  他走到墳前,將東西放下。

  然後熟練地用石頭在墳前壓住紙錢的一角,防止被風吹走。

  隨後,他掏出那個爺爺留下的老式打火機。

  「咔嚓」一聲,一簇溫暖的火苗在寒夜中跳躍。

  他點燃了紅燭和線香,將香插在墳前的土裡,看著裊裊升起的青煙被寒風吹散。

  做完這一切,他整理了一下風衣的下擺,雙膝一彎,結結實實地跪在了最中間那座稍大的墳前。

  那是爺爺的墳。

  冰冷的地面透過厚實的褲子,傳來陣陣寒意,直達心底。

  但他卻彷佛沒有感覺。

  他只是靜靜地跪著,看著眼前的墓碑,碑上「陸為民」三個字,在月光下顯得那麼清晰。

  不知為何,明明早已習慣了孤獨,也做好了心理準備。

  但當他真真切切地跪在這裡時,鼻頭還是一陣抑制不住的發酸,眼眶瞬間就紅了。

  一滴溫熱的液體從眼角滑落,迅速在冰冷的臉頰上凝結成冰。

  「爺爺,爸,媽……我來看你們了。」

  他的聲音很輕,彷佛一開口,就會被這呼嘯的寒風吹得支離破碎。

  但他相信,他們一定能聽到。

  他伸出有些凍僵的手,將一沓紙錢點燃。

  橘紅色的火焰升騰而起,驅散了周遭的一絲寒意。

  也映亮了他那張在商場上令無數對手膽寒,此刻卻寫滿了孺慕的臉。

  火光跳躍,在他的瞳孔中燃燒。

  看著眼前小小的墳頭,陸友的思緒又回到了過去。

  他想起了小時候,自己調皮搗蛋,打碎了鄰居家的玻璃。

  爺爺沒有罵他,而是提著工具,帶著他去給人家道歉。

  然後親手換上了一塊新玻璃,還多送了人家一把自己做的小扳手。

  回來的路上,爺爺摸著他的頭說:「小友,咱們做人,可以窮,但不能沒擔當。」

  他想起了某個夏天的午後,五金店裡沒有生意,酷熱難當。

  爺爺就搬個小板凳坐在門口,一邊搖著蒲扇,一邊給他講那些他自己都不知道聽了多少遍的戰鬥故事。

  講到激動處,老人會猛地站起來,比劃著名拼刺刀的動作,口中還「呀呀」地喊著,引得路人紛紛側目。

  而他就在一旁咯咯地笑,覺得自己的爺爺是全世界最厲害的英雄。

  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考了全班第一,拿著獎狀興高采烈地跑回家。

  爺爺高興得合不攏嘴,那天破天荒地關了店門,用攢了很久的錢,帶他去吃了城裡最貴的肯德基。

  爺孫倆坐在窗明几淨的快餐店裡,看著周圍時髦的年輕人,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爺爺用手抓著雞腿啃,一個勁地往他碗裡賽:「多吃點,孫子,你正在長身體。」

  「以後要當大科學家,給咱們老陸家爭光!」


  往事一幕幕,如同電影般在腦海中閃回。

  那些貧窮卻溫馨的畫面,是他生命中最寶貴的財富。

  「爺爺……」陸友的聲音沙啞了,「咱們的五金店,現在在全國都出名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將手中的紙錢添進火堆。

  「我沒把它賣掉,還是叫『老陸五金』。」

  「大家都說咱們家的東西,東西最全,質量最好,最實在。」

  「就像您教我的一樣,做生意,要講良心。」

  「我把咱們的老陸五金店,發揚光大啦……」

  他像一個急於向家長炫耀成績的孩子,將這大半年來的經歷,一口氣全部都講了出來。

  他講了自己獲得系統,如何創立了未來科技。

  講了公司從幾個人發展到幾千人的規模。

  講了起源新城是如何在一片荒地上拔地而起的。

  講了自己在員工眼中是如何的風光無限,讓所有人都為他歡呼。

  他講得很快,很急,彷佛要把這一整年的成長與榮耀,壓縮在這一刻,全部傾訴給最親的人聽。

  「可惜……可惜孫子沒能讓您享上一天清福……」說到這裡,他的聲音哽咽了,「您總說,等我長大了,您就享清福了。」

  「可我長大了,您卻不在了……爺爺,對不起……下輩子,下輩子我再好好孝順您……」

  他低下頭,額頭抵在冰冷的土地上,肩膀微微聳動。

  在外面,他是運籌帷幄的陸董,是無數人崇拜敬畏的科技巨子。

  他可以面對成千上萬的鏡頭侃侃而談,可以面對商業巨鱷的挑釁雲淡風輕。

  但在這裡,在這片埋葬著他所有親情的土地上。

  他只是陸為民的孫子,一個失去了至親的孩子。

  過了許久,他才緩緩抬起頭,通紅的眼睛裡閃爍著淚光,但嘴角卻強行扯出了一絲笑容。

  「不過您不用替我擔心,現在您孫子可厲害了!」

  他抹了一把臉,語氣又變得驕傲起來。

  「雖然沒能像您期望的那樣,當上科學家,但是我做的事,比科學家還厲害!」

  「我啊,現在也算是別人口中的霸道總裁了,出門有豪車,回家有豪宅,手底下管著好幾千人呢!是不是很威風?」

  此刻的陸友,再也沒有了世界最大獨角獸公司老闆的霸氣和沉穩。

  只有孩子在家人面前那種最天真的驕傲和炫耀。

  「就連我自己都沒想到,我竟然能有這麼好的運氣……咳,不對,是實力!」他像是說漏了嘴,又趕忙改口。

  自己把自己逗笑了,笑聲里卻帶著淚。

  「您以前總擔心我性格太悶,不會說話,將來在社會上要吃虧。」

  「您看,我現在不但不吃虧,還能讓別人吃虧呢!那些想算計我的人,最後都被我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您孫子我,可不笨!」

  他一邊念念叨叨,想到什麼就說什麼,毫無邏輯,也毫無章法。

  他拿起那瓶包裝樸素的二鍋頭,這是爺爺生前最喜歡喝的便宜白酒。

  他擰開瓶蓋,濃烈的酒香瞬間在寒冷的空氣中瀰漫開來。

  他將酒緩緩地灑在墳前的土地上,酒液滲入泥土,彷佛被爺爺飲下。

  「爺爺,您總說這酒帶勁兒。孫子給您帶來了,您多喝點,暖暖身子。」

  倒完了半瓶,他又拿起了另一瓶。

  那是一瓶包裝精美,價值不菲的茅台年份酒。

  「這個是人家送我的,聽說一瓶好幾萬呢!我也喝不慣,就給您帶來了。」

  「您也嘗嘗,這幾萬塊一瓶的酒,跟您那幾塊錢一瓶的二鍋頭,到底有什麼不一樣。」

  他笑著,又將這瓶昂貴的白酒倒在了地上。

  兩種不同的酒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奇特的氣味。

  「我還得開車,孫子就不陪您喝了,今天都給您喝。」他拍了拍酒瓶,像是和老夥計聊天一樣隨意。

  「您放心喝,不用怕有人說您。今天過年,誰也管不著。」


  他和這個把他養大的小老頭兒,從來都是這樣,有什麼說什麼,沒大沒小,親密無間。

  就這樣,他跪在墳前,絮絮叨叨地聊著。

  聊公司的發展藍圖,聊未來要研發什麼更厲害的技術。

  聊自己最近的煩惱,說管理幾千人的公司還真挺累的。

  他把所有想說的話,都說給了這幾座冰冷的墳塋聽。

  不知道過了多久,火堆里的紙錢已經燃燒殆盡。

  只剩下黑色的灰燼,被風一吹,便四散飄零。

  太陽已經升起,陽光灑滿大地。

  陸友終於停止了訴說。

  他感覺自己說得口乾舌燥,但心裡卻前所未有地輕鬆和安寧。

  他站起身,雙腿都跪的有些麻木。

  他活動了一下,然後走到父母的墳前,又恭恭敬敬地跪下。

  對於這對父母,他的記憶是模糊的。

  只能從爺爺珍藏的那幾張已經泛黃的照片上,窺見他們的模樣。

  「爸,媽,過年好。」他的聲音平靜了許多,「兒子現在過得很好,你們不用掛念。」

  「爺爺在那邊,你們要好好照顧他。他辛苦了一輩子,也該歇歇了。」

  他沒有說太多,因為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所有的情感,似乎都在爺爺那裡傾訴完了。

  最後他站起身,對著三座墳,深深地鞠了三個躬。

  然後他走到每一座墳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響頭。

  額頭與冰冷的土地接觸,帶來一絲清明。

  「爺爺,爸,媽,我走了。明年再來看你們。」

  他站起身,撣了撣風衣下擺和膝蓋上沾染的灰塵,動作從容而優雅。

  就好像剛才那個跪在地上哭鼻子的孩子,只是一個幻影。

  他再次恢復了那個沉穩內斂的未來科技掌門人的模樣。

  只是那雙依舊通紅的眼眶,泄露了他內心深處最柔軟的秘密。

  「不用為我擔心,孫子……過得很好。」

  他最後看了一眼在陽光下顯得格外靜謐的墳塋,輕聲說道。

  這既是說給他們聽,也是說給自己聽。

  說完他毅然轉身,邁開長腿,向著停在路邊的魅影走去。

  黑色的豪車掉轉車頭,沿著來時的路,向著遠方那片即將騰飛的城市駛去。

  車窗外,風景飛速倒退。

  車窗內,陸友面無表情,眼神卻比來時更加堅定深邃。

  這條回家的路,是他一年一度的充電。

  在這裡,他卸下所有的偽裝和防備,汲取了足夠的力量與溫暖。

  然後轉身奔赴下一個更加波瀾壯闊的戰場。

  新的一年,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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