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劉家沖之行
黔州的天，就像三歲小孩的臉，陰晴不定。
剛才還是艷陽高照，到司法學校取車之時，天空飄起了綿綿細雨。
雖是處暑，但『爽爽黔陽』這個詞可不是靠吹出來的，是用天氣實打實打造出的名片。
寒意襲來，陳世峰連忙從摩托車尾箱翻出雨衣穿上。
「小子，可以喲。居然曉得把車停我們學校門口不會著偷。」
一個身穿司法學校校服的男生抱著個籃球，出現在校門前，用一口地道的省城腔朝他吹了吹口哨，態度頗為傲慢。
陳世峰隨意瞥了一眼，懶得理睬，這種微不足道的挑釁，在他面前就像娃娃過家家，根本不足亂他道心。
辨明方向後，一腳油門，摩托車揚長而去，濺起一堆泥水。
發動機的咆哮聲掩蓋了身後司法學校年輕學生的嬉笑和謾罵。
雨幕之中，陳世峰暗自自嘲：校園生活，即便是重生，也回不去了。
幸好，大姐、曉茹，她們會去完成上輩子無法達到的學業高度。
這年代的G210，僅是水泥鋪裝，很多路面已被重車壓壞，年久失修，路況不盡如人意。
雨水灑過，路面變得濕滑，陳世峰並未過度減速。
車速始終保持在六十左右。
雨越下越大，砸在臉上，隱隱生疼。
陳世峰無所畏懼，他要趕赴下一站：陽華村劉家沖。
那是未來市級行政中心的規劃所在地。
今天，無論如何，都得在陽華村租下棟民房，立足此地，伺機而發。
遠遠地，陳世峰就看見『劉家沖』寨名碑立在210國道路右側。
一條寬約兩米五的碎石泥巴路，在此分岔。
側頭望去，約莫六七百米的地方就是人家，稀稀疏疏的民房有二三十幢。
村落規模不大，大多數是青磚瓦房，其間還有幾棟水泥樓房，沒有茅草屋。
看來這座村子的經濟狀況，比同時代的黔州農村普遍要好上許多。
駛上岔路口，雨逐漸停歇。
村口曬穀場，有七八個人在收晾曬的包穀。
「老媽，這雨都住了，這包穀還收嗎？」一個身穿黑色圓領衫、皮膚泛著健康黝黑色的小女孩開口道。
「趕緊收，天那麼黑，估計要來大雨。」
中年女子站起身朝女兒說著話，突然她發現陳世峰這張陌生的面孔，臉色瞬間變得警惕，表情像是防賊。
這時，曬穀場上其他忙碌的人群也發現了他，紛紛投過警覺的眼神。
「小伙！到我們寨子幹什麼？」一個中年大叔，手握鏟玉米的洋鏟，上前質問：「是來拐娃娃？」
大叔說到最後，聲音提高了八度。
一旁的村民聽了這話，眼神更加不善。
陳世峰訝然，原來被誤會成了人販子。
九十年代，人販子十分猖獗，常流竄於村落之間作案，尋到落單小孩，直接綁起娃娃，然後騎摩托車或者開麵包車拉起就跑。
這年代法律意識薄弱，農村抓到起人販子、偷牛賊這種害民的惡人，通常採取私刑。
去年老家石洞村就抓住過一個拐賣小孩的中年婦女。
那婦女被村民用八號鐵絲綁在曬穀場上，全村人都動了手，後面被活活打成內出血。
放走之後，還沒走出石洞村耕地範圍就一命嗚呼。
法不責眾，後面是不了了之。
陳世峰此刻的摩托車後貨架上，纏著給大姐綁紮行李用的尼龍繩。
這身行頭引起了劉家沖這群村民的高度懷疑，實屬正常。
他忙將車停在曬穀場邊，笑容和煦地摸出煙給場中幾個男人遞了過去。
「這位大叔，你們誤會了！」他沒有繞彎子，直接開門見山：「來你們村，是想看看能不能在這租棟民房討點生活？」
「租房？」大叔接過煙，臉上疑惑之色不減反增：「我們村離兩城區那麼遠，離蒼雲區也不算太近。租房討生活？不該租在三橋？大山洞那些地方咩？」
「是這樣的，我是個殺豬匠，在城郊附近租房的話，不方便晚上殺豬。就想著找個離城區不遠的地方，租個房殺豬討生活。一來嘛，租金要便宜點；二來嘛，沒那麼多人囉嗦。」
陳世峰一臉真誠侃侃而談：「大叔，你想，我要是在大山洞殺豬，怕是要著附近的城裡人說大半夜的擾民。」
說完，他將身上油布雨衣脫了下來，這雨衣密不透風，捂得人著實有些透不過氣。
大叔皺了皺眉，仔細打量了陳世峰一番：「小伙子，你斯斯文文、秀里秀氣的，會是殺豬匠？」
陳世峰被質疑慣了，人們對殺豬匠的印象近乎刻板，他正是想用這種落差吸引顧客。
最重要的是，他對個人形象要求很高。
「大叔！瞧你說得，我這還不是為了討生活！確實，我爹他們那代殺豬匠是髒兮兮油膩膩。我才學殺豬沒有多久，說不定以後也和他們一樣油膩！」
說罷，他將身份證遞給中年大叔，以表誠意。
「你看嘛，我是田壩人，家住東門橋。不會騙你！摩托車上的尼龍繩，是平時捆豬用的。你看，上面油膩膩的，還有豬騷味。」
「五叔，我看這小伙沒扯謊。我家老房子剛好空著，租給他多三少二也能收點錢。」
最早發現陳世峰的中年女人，此時湊了上來，並招呼一聲女兒：「小翠，帶這個小伙去我們家老房子看看。我去拿鑰匙。」
「華秀。不要急，這事得去問下三爺。你招個陌生人來村里，萬一出了什麼事，誰負責？」中年人揮手打斷了名叫華秀的女人。
「能出啥事？人家身份證都給你看了，說清楚是來這裡殺豬的。」華秀表情很不滿，當場頂撞回去。
「你家劉亞峰還不是把廂房租給外地人，還包了田地給人家種呢？你當時咋反對？」
女人叉腰怒視，滿臉潑辣。
一言不合，就要發生口角。
陳世峰瞧見這幕，不由暗笑：有人的地方，全他媽的是江湖。
事關個人利益，親戚、寨鄰，都是浮雲。
「劉華秀，你這潑婦又想罵街？」
曬穀場上另一個中年女人站到男子身側，和華秀怒目對視。
「我家亞峰租房子給那家定南人，是三爺爺點頭准許的。哼！你家那破房子，外面下大雨、屋頭下小雨，也好意思租給別人？我呸！」
「我就曉得，你們劉家人，就是欺負我家吳老輝是上門女婿。別忘了，老娘也姓劉、也是劉家沖的！」
「都別吵。去問我爺爺，看他同意讓這外村人住進來不？」
曬穀場角落，一直忙活著的少女突然起身走上前，喝止即將撕逼的兩個女人。
少女身穿青布衣衫，腰間繫著條碎花圍腰，一臉英氣，說不上美，卻讓人感覺很舒服。
「劉桂芳，你個小丫頭片子，別以為老娘不曉得你打那樣主意，你就是想把你家那套凶宅租給人家。」
剛才還是艷陽高照，到司法學校取車之時，天空飄起了綿綿細雨。
雖是處暑，但『爽爽黔陽』這個詞可不是靠吹出來的，是用天氣實打實打造出的名片。
寒意襲來，陳世峰連忙從摩托車尾箱翻出雨衣穿上。
「小子，可以喲。居然曉得把車停我們學校門口不會著偷。」
一個身穿司法學校校服的男生抱著個籃球，出現在校門前，用一口地道的省城腔朝他吹了吹口哨，態度頗為傲慢。
陳世峰隨意瞥了一眼，懶得理睬，這種微不足道的挑釁，在他面前就像娃娃過家家，根本不足亂他道心。
辨明方向後，一腳油門，摩托車揚長而去，濺起一堆泥水。
發動機的咆哮聲掩蓋了身後司法學校年輕學生的嬉笑和謾罵。
雨幕之中，陳世峰暗自自嘲：校園生活，即便是重生，也回不去了。
幸好，大姐、曉茹，她們會去完成上輩子無法達到的學業高度。
這年代的G210，僅是水泥鋪裝，很多路面已被重車壓壞，年久失修，路況不盡如人意。
雨水灑過，路面變得濕滑，陳世峰並未過度減速。
車速始終保持在六十左右。
雨越下越大，砸在臉上，隱隱生疼。
陳世峰無所畏懼，他要趕赴下一站：陽華村劉家沖。
那是未來市級行政中心的規劃所在地。
今天，無論如何，都得在陽華村租下棟民房，立足此地，伺機而發。
遠遠地，陳世峰就看見『劉家沖』寨名碑立在210國道路右側。
一條寬約兩米五的碎石泥巴路，在此分岔。
側頭望去，約莫六七百米的地方就是人家，稀稀疏疏的民房有二三十幢。
村落規模不大，大多數是青磚瓦房，其間還有幾棟水泥樓房，沒有茅草屋。
看來這座村子的經濟狀況，比同時代的黔州農村普遍要好上許多。
駛上岔路口，雨逐漸停歇。
村口曬穀場，有七八個人在收晾曬的包穀。
「老媽，這雨都住了，這包穀還收嗎？」一個身穿黑色圓領衫、皮膚泛著健康黝黑色的小女孩開口道。
「趕緊收，天那麼黑，估計要來大雨。」
中年女子站起身朝女兒說著話，突然她發現陳世峰這張陌生的面孔，臉色瞬間變得警惕，表情像是防賊。
這時，曬穀場上其他忙碌的人群也發現了他，紛紛投過警覺的眼神。
「小伙！到我們寨子幹什麼？」一個中年大叔，手握鏟玉米的洋鏟，上前質問：「是來拐娃娃？」
大叔說到最後，聲音提高了八度。
一旁的村民聽了這話，眼神更加不善。
陳世峰訝然，原來被誤會成了人販子。
九十年代，人販子十分猖獗，常流竄於村落之間作案，尋到落單小孩，直接綁起娃娃，然後騎摩托車或者開麵包車拉起就跑。
這年代法律意識薄弱，農村抓到起人販子、偷牛賊這種害民的惡人，通常採取私刑。
去年老家石洞村就抓住過一個拐賣小孩的中年婦女。
那婦女被村民用八號鐵絲綁在曬穀場上，全村人都動了手，後面被活活打成內出血。
放走之後，還沒走出石洞村耕地範圍就一命嗚呼。
法不責眾，後面是不了了之。
陳世峰此刻的摩托車後貨架上，纏著給大姐綁紮行李用的尼龍繩。
這身行頭引起了劉家沖這群村民的高度懷疑，實屬正常。
他忙將車停在曬穀場邊，笑容和煦地摸出煙給場中幾個男人遞了過去。
「這位大叔，你們誤會了！」他沒有繞彎子，直接開門見山：「來你們村，是想看看能不能在這租棟民房討點生活？」
「租房？」大叔接過煙，臉上疑惑之色不減反增：「我們村離兩城區那麼遠，離蒼雲區也不算太近。租房討生活？不該租在三橋？大山洞那些地方咩？」
「是這樣的，我是個殺豬匠，在城郊附近租房的話，不方便晚上殺豬。就想著找個離城區不遠的地方，租個房殺豬討生活。一來嘛，租金要便宜點；二來嘛，沒那麼多人囉嗦。」
陳世峰一臉真誠侃侃而談：「大叔，你想，我要是在大山洞殺豬，怕是要著附近的城裡人說大半夜的擾民。」
說完，他將身上油布雨衣脫了下來，這雨衣密不透風，捂得人著實有些透不過氣。
大叔皺了皺眉，仔細打量了陳世峰一番：「小伙子，你斯斯文文、秀里秀氣的，會是殺豬匠？」
陳世峰被質疑慣了，人們對殺豬匠的印象近乎刻板，他正是想用這種落差吸引顧客。
最重要的是，他對個人形象要求很高。
「大叔！瞧你說得，我這還不是為了討生活！確實，我爹他們那代殺豬匠是髒兮兮油膩膩。我才學殺豬沒有多久，說不定以後也和他們一樣油膩！」
說罷，他將身份證遞給中年大叔，以表誠意。
「你看嘛，我是田壩人，家住東門橋。不會騙你！摩托車上的尼龍繩，是平時捆豬用的。你看，上面油膩膩的，還有豬騷味。」
「五叔，我看這小伙沒扯謊。我家老房子剛好空著，租給他多三少二也能收點錢。」
最早發現陳世峰的中年女人，此時湊了上來，並招呼一聲女兒：「小翠，帶這個小伙去我們家老房子看看。我去拿鑰匙。」
「華秀。不要急，這事得去問下三爺。你招個陌生人來村里，萬一出了什麼事，誰負責？」中年人揮手打斷了名叫華秀的女人。
「能出啥事？人家身份證都給你看了，說清楚是來這裡殺豬的。」華秀表情很不滿，當場頂撞回去。
「你家劉亞峰還不是把廂房租給外地人，還包了田地給人家種呢？你當時咋反對？」
女人叉腰怒視，滿臉潑辣。
一言不合，就要發生口角。
陳世峰瞧見這幕，不由暗笑：有人的地方，全他媽的是江湖。
事關個人利益，親戚、寨鄰，都是浮雲。
「劉華秀，你這潑婦又想罵街？」
曬穀場上另一個中年女人站到男子身側，和華秀怒目對視。
「我家亞峰租房子給那家定南人，是三爺爺點頭准許的。哼！你家那破房子，外面下大雨、屋頭下小雨，也好意思租給別人？我呸！」
「我就曉得，你們劉家人，就是欺負我家吳老輝是上門女婿。別忘了，老娘也姓劉、也是劉家沖的！」
「都別吵。去問我爺爺，看他同意讓這外村人住進來不？」
曬穀場角落，一直忙活著的少女突然起身走上前，喝止即將撕逼的兩個女人。
少女身穿青布衣衫，腰間繫著條碎花圍腰，一臉英氣，說不上美，卻讓人感覺很舒服。
「劉桂芳，你個小丫頭片子，別以為老娘不曉得你打那樣主意，你就是想把你家那套凶宅租給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