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長子祭祖
拖著生豬回家的路上，陳世峰心情複雜且沉重。
這一趟石洞村之行，他從周四爺那老狐狸處，知曉了父親和二叔的過往糾葛。
這些信息和真實故事或許有所出入。
但以陳世峰對老爹的了解，大致情況和誘因應該八九不離十；出入之處應該是一些細節。
他暗自分析，就目前所知的歷史積怨，要緩和父親兄弟倆的關係，時機還不成熟。
得先找個合適的時機，好好從老媽那裡探下口風，復盤當年發生的矛盾。
這積怨快二十年，要解決也不急於一時。
當務之急，是趕緊湊夠大姐的學費。
至於其他的事，以後再說。
騎著車、拖著豬，聞著身後肥豬傳來的豬騷味，陳世峰有些倦意。
但他並未因此煩躁和抱怨，比起村里老家那些苦命人，從小在父親的呵護下在城裡長大，有書讀、有衣穿，實在是幸運太多。
離開石洞村前，陳世峰還兌現了給老爹的承諾。
他拿著早上割下的那塊五花肉，專程去了趟七英嬢家。
說起來，七英嬢算是父親的遠房表妹，在六七十年代那缺衣少食的歲月里她家父母，曾從指縫中擠出過糧食，接濟過身為孤兒的老爹。
正是這個原因，老爹當了殺豬匠後，沒少給七英嬢家送肉。
回想剛才在七英嬢家的所見所聞，陳世峰心中很不是滋味。
一棟磚瓦房看著倒還算是周正，裡面卻是家徒四壁，記得她家有台電視，現在電視也不見了，估計是抵扣超生罰款了。
房子修得快十年，陳世峰記得，當初搬新家時，他還跟著老爹來吃過搬家酒。
那時七英嬢剛嫁給王叔。
王叔是湘南人，恢復高考後，來到黔州，利用戶籍移民，在這邊考上中師。
畢業後分在鄉中心小學做老師，吃著皇糧，在這邊娶了七英嬢，安了家。
他後面因為多生了娃，違反政策，工作沒了，這變故讓這個家庭過得更加捉襟見肘。
他依稀記得，當年來吃搬家酒的時候，七英嬢挺著大肚子。
當時小兩口笑得滿臉陽光，何曾想，不到十年竟變成這般模樣。
進得屋裡，就見她家兩個大點的女兒，在幫忙做家務。
七英嬢背著小女兒一邊煮豬食一邊煮飯。
土灶上放著一鍋包穀飯，火上煮著菜，水煮白菜，菜里油花都沒有幾滴......
見到陳世峰提著肉上門，她臉上滿是窘迫和尷尬。
許是怕在小輩面前丟臉，她強撐著笑臉，伸手擦了擦臉上的柴灰，卻是越擦臉越花。
當知曉陳世峰來意後，她赧然笑著，轉身要進內堂找錢付給陳世峰。
這錢陳世峰怎可能拿？一番推讓，七英嬢終於妥協。
黔州人如此重視的七月半，七英嬢家賣了一籠雞都捨不得買上半塊肉。
這讓陳世峰很是好奇，一番追問之下，他才知曉原因。
原來七英嬢家為了生男娃，多生了兩個女娃兒。
這兩個孩子的罰金總共花了八千多塊。
這些錢很大一部分是東拼西湊借的，在外面欠著好些外債。
她家兩口子這些年又是養豬、又是養雞、又是種田，如今還得七七八八。
用她的話說，現在只差一筆五百多塊的欠款，等過年賣了豬，就能還清。
多麼樸實的人，都是為了生個兒子，鬧到這般田地。
幸福的家庭千篇一律，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說起來，二叔家生了世河、世湖，也繳納了巨額的罰金，這些年翻新不了住房，癥結大概也在這裡。
陳世峰雖可憐對方的遭遇，但路是自家選的，沒有人逼迫，就算是跪著也得走完。
就像他自己，選擇了拿起殺豬刀創業養家，這條路就必須勇往直前。
拖著豬回到家中，已是晚霞漫天，看來明天又是個艷陽天。
陳世峰和家人隨意打了個招呼，輕車熟路的將三頭豬趕進豬圈。
隨意瞟了一眼屠宰台，大鐵鍋、幾個大瓦罐里的水滿滿的。
他心中一暖。
今天是農曆七月十一，重生後即將過的第一個七月半。
陳世峰對此很重視，他想親自下廚，好好籌備請先祖的儀式。
「世峰，飯菜都做好了。滷肉也切好了，還別說，你調的這個鹵汤滷出來的肉真香，世嶂都偷吃了好幾塊。老媽本來她要來拌佐料的，世巒說你交代過，佐料要你親自來調。折耳根、香菜、糊辣椒我都準備好了。」
大姐陳明霞端著兩個碟碗從廚房走了出來，一臉微笑。
堂屋之中。
大八仙桌上放了四五盤菜，酸辣椒土豆絲、熗炒空心菜、涼拌鹵豬耳、紅辣椒炒肉、還有一大碗白菜豆腐湯，餐具擺放得整整齊齊。
靠著神龕上方的位置，還放著一瓶田壩窖酒和兩個白瓷酒杯。
陳世峰恍如隔世，記憶中，家裡很久都沒做這麼豐盛的菜了。
今天農曆七月十一，按黔州省這邊的風俗，是迎祖先回家過節的日子。
堂屋右側安置著一張方桌，一側貼牆，另外三側放著三張條凳。
靠牆的那面，上方掛了副中元節供奉祖宗的紙質靈位牌。
桌上供奉著香火、放著三個盤子，一個是切成龜背模式的茄子、一個是炒的豇豆、一個是炒的幾片肥肉。
全都沒放辣椒，供奉祖先的食物不能放辣椒。
「世峰，今年七月半，你來請祖宗。」陳遠山站在神龕之下，一臉嚴肅。
往年，這種祭祀先祖的隆重儀式，都是老爹這個當家人親自操辦。
陳世峰沒有拒絕，他看了老爹一眼，心中知曉，父親是要借七月半請祖宗的場合，將當家人的身份傳承給自己。
黔州人過的中元節和中原省份不一樣，他們過的是七月十三，俗稱七月半。
這一天，他們會將封在白包里的紙錢焚燒供奉祖先。
這個節日對他們十分隆重，七月十一就要恭請祖先回家，一連供奉三天。
據陳世峰了解，這個習俗是明朝從江南一帶遷徙到黔州的漢人先祖流傳下來的。
當年那些先人奉洪武、永樂的君命，來西南屯兵。
那時候車馬很遠，先人們生怕供奉的先祖路途遙遠。
於是把七月十五的中元節提前了兩天，其寓意就是讓祖先領上紙錢，能在七月十五趕回江南故土。
陳世峰給面朝堂屋右邊的供台上的杯子倒上些許酒水。
隨即點起九柱香，躬身作揖作揖，口中念念有詞。
香分成三份，每份三柱，插進香爐。
而後他跪倒在地，點燃紙錢。
「陳氏祖先在上，後世子孫陳世峰，跪拜各位先祖，請先祖們到我家過七月半，我會好好供奉祖先。祖先們吃好喝好，求祖先保佑我家平平安安，順順利利；保佑我今年發財發富。」
說完，他五體投地、連磕三個響頭，面容虔誠，用心至誠。
「好了。吃飯。你和我坐這！」
陳遠山見兒子有模有樣、一板一眼，很是滿意，拍了下陳世峰，將他推到上座。
這一趟石洞村之行，他從周四爺那老狐狸處，知曉了父親和二叔的過往糾葛。
這些信息和真實故事或許有所出入。
但以陳世峰對老爹的了解，大致情況和誘因應該八九不離十；出入之處應該是一些細節。
他暗自分析，就目前所知的歷史積怨，要緩和父親兄弟倆的關係，時機還不成熟。
得先找個合適的時機，好好從老媽那裡探下口風，復盤當年發生的矛盾。
這積怨快二十年，要解決也不急於一時。
當務之急，是趕緊湊夠大姐的學費。
至於其他的事，以後再說。
騎著車、拖著豬，聞著身後肥豬傳來的豬騷味，陳世峰有些倦意。
但他並未因此煩躁和抱怨，比起村里老家那些苦命人，從小在父親的呵護下在城裡長大，有書讀、有衣穿，實在是幸運太多。
離開石洞村前，陳世峰還兌現了給老爹的承諾。
他拿著早上割下的那塊五花肉，專程去了趟七英嬢家。
說起來，七英嬢算是父親的遠房表妹，在六七十年代那缺衣少食的歲月里她家父母，曾從指縫中擠出過糧食，接濟過身為孤兒的老爹。
正是這個原因，老爹當了殺豬匠後，沒少給七英嬢家送肉。
回想剛才在七英嬢家的所見所聞，陳世峰心中很不是滋味。
一棟磚瓦房看著倒還算是周正，裡面卻是家徒四壁，記得她家有台電視，現在電視也不見了，估計是抵扣超生罰款了。
房子修得快十年，陳世峰記得，當初搬新家時，他還跟著老爹來吃過搬家酒。
那時七英嬢剛嫁給王叔。
王叔是湘南人，恢復高考後，來到黔州，利用戶籍移民，在這邊考上中師。
畢業後分在鄉中心小學做老師，吃著皇糧，在這邊娶了七英嬢，安了家。
他後面因為多生了娃，違反政策，工作沒了，這變故讓這個家庭過得更加捉襟見肘。
他依稀記得，當年來吃搬家酒的時候，七英嬢挺著大肚子。
當時小兩口笑得滿臉陽光，何曾想，不到十年竟變成這般模樣。
進得屋裡，就見她家兩個大點的女兒，在幫忙做家務。
七英嬢背著小女兒一邊煮豬食一邊煮飯。
土灶上放著一鍋包穀飯，火上煮著菜，水煮白菜，菜里油花都沒有幾滴......
見到陳世峰提著肉上門，她臉上滿是窘迫和尷尬。
許是怕在小輩面前丟臉，她強撐著笑臉，伸手擦了擦臉上的柴灰，卻是越擦臉越花。
當知曉陳世峰來意後，她赧然笑著，轉身要進內堂找錢付給陳世峰。
這錢陳世峰怎可能拿？一番推讓，七英嬢終於妥協。
黔州人如此重視的七月半，七英嬢家賣了一籠雞都捨不得買上半塊肉。
這讓陳世峰很是好奇，一番追問之下，他才知曉原因。
原來七英嬢家為了生男娃，多生了兩個女娃兒。
這兩個孩子的罰金總共花了八千多塊。
這些錢很大一部分是東拼西湊借的，在外面欠著好些外債。
她家兩口子這些年又是養豬、又是養雞、又是種田，如今還得七七八八。
用她的話說，現在只差一筆五百多塊的欠款，等過年賣了豬，就能還清。
多麼樸實的人，都是為了生個兒子，鬧到這般田地。
幸福的家庭千篇一律，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說起來，二叔家生了世河、世湖，也繳納了巨額的罰金，這些年翻新不了住房，癥結大概也在這裡。
陳世峰雖可憐對方的遭遇，但路是自家選的，沒有人逼迫，就算是跪著也得走完。
就像他自己，選擇了拿起殺豬刀創業養家，這條路就必須勇往直前。
拖著豬回到家中，已是晚霞漫天，看來明天又是個艷陽天。
陳世峰和家人隨意打了個招呼，輕車熟路的將三頭豬趕進豬圈。
隨意瞟了一眼屠宰台，大鐵鍋、幾個大瓦罐里的水滿滿的。
他心中一暖。
今天是農曆七月十一，重生後即將過的第一個七月半。
陳世峰對此很重視，他想親自下廚，好好籌備請先祖的儀式。
「世峰，飯菜都做好了。滷肉也切好了，還別說，你調的這個鹵汤滷出來的肉真香，世嶂都偷吃了好幾塊。老媽本來她要來拌佐料的，世巒說你交代過，佐料要你親自來調。折耳根、香菜、糊辣椒我都準備好了。」
大姐陳明霞端著兩個碟碗從廚房走了出來，一臉微笑。
堂屋之中。
大八仙桌上放了四五盤菜，酸辣椒土豆絲、熗炒空心菜、涼拌鹵豬耳、紅辣椒炒肉、還有一大碗白菜豆腐湯，餐具擺放得整整齊齊。
靠著神龕上方的位置，還放著一瓶田壩窖酒和兩個白瓷酒杯。
陳世峰恍如隔世，記憶中，家裡很久都沒做這麼豐盛的菜了。
今天農曆七月十一，按黔州省這邊的風俗，是迎祖先回家過節的日子。
堂屋右側安置著一張方桌，一側貼牆，另外三側放著三張條凳。
靠牆的那面，上方掛了副中元節供奉祖宗的紙質靈位牌。
桌上供奉著香火、放著三個盤子，一個是切成龜背模式的茄子、一個是炒的豇豆、一個是炒的幾片肥肉。
全都沒放辣椒，供奉祖先的食物不能放辣椒。
「世峰，今年七月半，你來請祖宗。」陳遠山站在神龕之下，一臉嚴肅。
往年，這種祭祀先祖的隆重儀式，都是老爹這個當家人親自操辦。
陳世峰沒有拒絕，他看了老爹一眼，心中知曉，父親是要借七月半請祖宗的場合，將當家人的身份傳承給自己。
黔州人過的中元節和中原省份不一樣，他們過的是七月十三，俗稱七月半。
這一天，他們會將封在白包里的紙錢焚燒供奉祖先。
這個節日對他們十分隆重，七月十一就要恭請祖先回家，一連供奉三天。
據陳世峰了解，這個習俗是明朝從江南一帶遷徙到黔州的漢人先祖流傳下來的。
當年那些先人奉洪武、永樂的君命，來西南屯兵。
那時候車馬很遠，先人們生怕供奉的先祖路途遙遠。
於是把七月十五的中元節提前了兩天，其寓意就是讓祖先領上紙錢，能在七月十五趕回江南故土。
陳世峰給面朝堂屋右邊的供台上的杯子倒上些許酒水。
隨即點起九柱香，躬身作揖作揖，口中念念有詞。
香分成三份，每份三柱，插進香爐。
而後他跪倒在地，點燃紙錢。
「陳氏祖先在上，後世子孫陳世峰，跪拜各位先祖，請先祖們到我家過七月半，我會好好供奉祖先。祖先們吃好喝好，求祖先保佑我家平平安安，順順利利；保佑我今年發財發富。」
說完，他五體投地、連磕三個響頭，面容虔誠，用心至誠。
「好了。吃飯。你和我坐這！」
陳遠山見兒子有模有樣、一板一眼，很是滿意，拍了下陳世峰，將他推到上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