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舊識新痕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父親書房裡的時鐘,滴答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突兀,每一秒都敲打在劉臻緊繃的神經上。掌心中那枚繪有詭異符號的油紙,仿佛一塊灼熱的炭,燙得他心神不寧。空置的凹槽,消失的U盤,父親隱秘的警示,所有這些碎片在他腦中瘋狂旋轉,試圖拼湊出一個模糊卻危險的輪廓。

  他父親的死,是一場精心偽裝的謀殺。這個認知冰冷而堅硬,沉甸甸地壓在他的胸口,幾乎讓他喘不過氣。悲傷此刻被一種更尖銳、更迫切的情緒取代,那是追尋真相的強烈渴望,以及為父復仇的冰冷決心。

  但對手是誰?目的為何?那個符號又代表什麼?U盤裡又藏著什麼足以招致殺身之禍的秘密?

  劉臻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從沸騰的情緒中抽離。他是一個創業者,更是一個習慣於邏輯和代碼的人。情緒解決不了問題,只會干擾判斷。他現在需要的是數據、是信息、是線索。他需要像調試一段極其複雜且充滿惡意代碼的程序一樣,冷靜、耐心、一步步地追蹤漏洞的源頭。

  他再次仔細檢查了整個書房,這一次,目標更加明確。他尋找任何可能記錄下父親近期活動、聯繫人或者研究重點的痕跡。紙質日曆上的標記、電話旁的隨手筆記、書籍的借閱記錄、甚至垃圾桶里的碎屑,他像梳子一樣細細篦過每一寸空間。

  收穫甚微。父親顯然極為謹慎,或者說,他早已意識到危險,並提前做了清理。這種「乾淨」本身,就是一種不祥的印證。

  時間悄然流逝,窗外的天色由鉛灰轉為墨黑。劉臻感到一陣疲憊和飢餓襲來,這才想起自己幾乎一整天未曾進食。他決定先離開這裡,找個地方吃點東西,也讓過度運轉的大腦稍事休息。離開前,他將那本《桐城縣誌》和夾著符號油紙的筆記本,小心地塞進了自己的公文包。這東西留在空屋裡,太不安全。

  雨還在下,城市華燈初上,濕漉漉的街道上流光溢彩,卻透著一股冷漠的疏離感。劉臻在附近一家常去的麵館坐下,點了一碗最簡單的陽春麵。熱湯下肚,驅散了些許寒意,但心頭的迷霧卻絲毫未散。

  他拿出手機,下意識地點開通訊錄,手指在周昊天的名字上停頓了一下。作為合伙人兼好友,他本能地想找他商量。但白天葬禮上昊天眼底那抹難以捉摸的焦慮再次浮現。最近幾個月,昊天的狀態確實不對勁,總是心神恍惚,對公司事務的專注度也大不如前。是因為融資壓力?還是另有隱情?

  劉臻的手指移開了。在情況未明之前,他不能輕易相信任何人,哪怕是最親近的夥伴。父親用生命留下的警示,他不敢怠慢。

  那麼,還能找誰?

  高峰的身影浮現在腦海。這位父親曾經的徒弟,今天的刑警隊長,是官方渠道的代表。他正直,且對父親有感情。但正是他,親口告知了意外的結論。找他,意味著什麼?直接挑戰官方的定論?出示那個來歷不明的符號?如果父親調查的事情牽扯極大,高峰是否會因為程序規則而束手束腳?甚至劉臻不敢再深想下去,但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便會悄然滋生。

  他需要一條更隱蔽、更不受約束的調查路徑。

  麵湯見底,劉臻做出了決定。他拿出另一部不常用的手機,一部幾乎沒有任何個人信息關聯的舊式功能機,插入一張不記名的預付費SIM卡。這是他早年做網絡安全項目時養成的習慣,沒想到今天會用在調查父親的死因上。

  他憑藉記憶,輸入了一個號碼。號碼的主人叫柳絮,一個聽起來頗為柔弱的名字,但其本人卻是一位極有能量的信息掮客,或者說,是一位遊走在灰色地帶的情報商人。劉臻早年一次成功的項目競標,曾得益於柳絮提供的、某些無法通過正規渠道獲取的競爭對手的關鍵信息。兩人合作愉快,但此後並無深交。

  電話響了三聲後被接起,對面沒有任何問候,只有一片沉默,似乎在等待他先開口。

  「柳小姐,是我,劉臻。」劉臻壓低聲音。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極輕的、意味不明的輕笑:「稀客。聽說你最近日子不好過。」她的消息總是靈通得可怕,顯然已知曉他父親去世的消息。

  「想請你幫個忙。」劉臻開門見山。

  「諮詢費老規矩,先款後貨。特殊調查另算。」柳絮的聲音帶著一種慵懶的沙啞,公事公辦,毫不拖泥帶水。

  「我需要你查一個符號。」劉臻描述了一下油紙上那個結構奇特的圖案,「我需要知道它的含義、來源,以及任何與它相關的組織、個人或者事件。」

  柳絮沉默了幾秒,似乎在記錄或思考:「有點意思。沒見過。像是某種私密標記或者加密代號。範圍太廣,查起來需要時間,而且未必有結果。」


  「盡力就好。費用我會儘快轉過去。」

  「另外」劉臻補充道,語氣變得更加凝重,「幫我留意一下,最近道上或者某些隱秘圈子裡,有沒有關於一位退休老刑警非正常死亡的討論或者懸賞。我父親,劉正榮。」

  電話那頭的呼吸聲似乎停頓了一剎那。柳絮的聲音里那絲慵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謹慎的嚴肅:「劉臻,你確定要趟這渾水?牽扯到這種事,水可能深得超乎你想像。」

  「我已經在水裡了。」劉臻的聲音冷硬。

  「明白了。」柳絮不再多勸,「這條消息免費附送。我會留意。但你自己萬事小心。有些東西,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通話結束。劉臻放下手機,手心微微出汗。聯繫柳絮是一步險棋,但也是目前打破僵局最直接的方法。他不能只依賴官方的調查,他必須有自己的信息渠道。

  離開麵館,劉臻沒有回家,也沒有回公司。他需要一個絕對安全、不受干擾的地方來思考下一步。他驅車來到了位於城市一隅的創業園區。深夜的園區寂靜無人,只有路燈在濕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黃的光暈。

  他的公司在一棟小型辦公樓的三層。整層樓只有他這一家初創公司,此刻更是漆黑一片。他用門禁卡打開玻璃門,感應燈亮起,照出略顯空曠的辦公區。空氣中瀰漫著新裝修的味道和一絲冷清。

  他徑直走向自己的獨立辦公室,打開燈,反手鎖上門。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來,他癱坐在辦公椅上,揉了揉刺痛的太陽穴。父親的面容,棺材落入墓穴的畫面,那個詭異的符號,交替在他眼前閃現。

  他打開公文包,拿出那本縣誌和筆記本,將油紙符號放在桌面上,凝視著它,試圖用純粹的理性去解構它。它不像已知的任何文字體系,線條的組合方式透著一種刻意為之的古怪邏輯。

  他打開電腦,連接網絡,但刻意避免使用公司網絡,而是共享了隔壁一家咖啡館的公共Wi-Fi(信號微弱且不穩定,但足以隱藏蹤跡)。他開始在幾個冷門的符號學論壇、歷史密碼研究網站甚至是一些邊緣文化的討論組裡,用模糊的關鍵詞搜索類似的圖案或概念。

  這是一個笨拙且希望渺茫的方法,如同大海撈針。屏幕上滾動著各種稀奇古怪的符號和討論,卻找不到絲毫與手中圖案相似的線索。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窗外雨聲漸歇,只剩下空洞的寂靜。

  就在他幾乎要放棄,準備等到柳絮那邊消息的時候,瀏覽器偶然跳轉到一個極其冷門的、專注於研究近代民間秘密結社的獨立博客。博客界面古舊,更新停留在三年前。在一篇關於「民國時期漕運幫會暗記考」的文章配圖裡,他看到了一個類似的幾何結構。

  雖然細節不盡相同,但那種稜角分明、強調對稱與特定比例的結構風格,與他手中的符號有著驚人的神似。文章作者含糊地提到,這種結構模式可能源於更古老的、某種用於標識身份和傳遞信息的秘密符號體系,但資料匱乏,難以考證。

  心臟猛地一跳。一條極其細微、卻真實存在的線頭,似乎被他揪住了。

  父親的研究方向是地方志和歷史,民國幫會、秘密符號。

  難道父親的研究觸動了某個歷史悠久、隱藏極深的秘密組織的神經?這個組織至今仍然存在,並且活躍?

  這個想法讓他不寒而慄。

  就在這時,辦公室外間的黑暗裡,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幾乎被呼吸掩蓋的摩擦聲。

  像是鞋底不小心蹭到了地板上散落的什麼紙張。

  劉臻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所有的疲憊和睏倦一掃而空,腎上腺素急劇飆升。

  園區保安不會深夜悄無聲息地進入已鎖門的公司。清潔工更不會在這個時間到來。

  有人!

  外面有人!

  他立刻合上筆記本,將油紙迅速塞回內袋,同時悄無聲息地關閉了電腦屏幕和檯燈。辦公室瞬間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城市遠處透來的微光,勉強勾勒出物體的輪廓。

  他屏住呼吸,緩緩移動到門邊,側耳傾聽。

  外面死寂無聲。

  那種寂靜,並非空無一人,而是某種生物同樣屏息凝神、刻意營造出來的、充滿張力的寂靜。

  他能感覺到,有一雙或者幾雙眼睛,正在黑暗中,隔著這扇薄薄的門板,與他無聲地對峙。

  是誰?衝著他來的?還是衝著父親留下的那樣東西?

  冷汗,順著他的脊柱緩緩滑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