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1章 西方邀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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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03寢室的窗簾只拉開了一半。

  許長歌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幾頁手寫的採風筆記,

  筆尖在紙面停了很久,始終沒有落下新的字。

  走廊里有腳步聲。

  門被推開,林闕一身薄衛衣走進來,頭髮帶著外面清晨的涼意。

  「闕爺!」

  樓道拐角傳來陳嘉豪的聲音,人比聲音到得還快,一把搭上林闕的肩膀。

  「公讀通道都關了三天了,終審結果還沒放出來,你倒好,一天到晚往外跑。」

  陳嘉豪探頭往寢室里看了一眼,許長歌正抬起頭朝他們點了點下巴。

  林闕笑了笑,沒否認。

  「外面有點事。」

  「什麼事能比鯤鵬獎終審結果重要?」

  陳嘉豪一臉壞笑的看著他。

  林闕把外套搭在手臂上,語氣很穩:

  「結果在評審席上,我守在寢室也改不了一票。」

  陳嘉豪雙手抱胸靠在門框上,顯然沒得到想要的答案。

  「對了,前天柳教授留的新課題作業你寫了嗎?」

  林闕腳步頓了一下。

  柳作卿前天留了一個新課題。

  所有人登錄鯤鵬後台,翻完自己作品下的真實長評。

  然後寫一篇八百字以上的收穫筆記。

  不許談數據,只許談自己被讀者照出的漏洞或疑問。

  是看那些真正讀完你作品的人,他們留下了什麼。

  「寫了。」

  林闕說。

  陳嘉豪眼睛一亮:

  「真的?你什麼時候寫的,我怎麼沒看見?」

  「昨晚。」

  「哎行,那我就放心了。」

  陳嘉豪壓低聲音往寢室方向努了努嘴。

  「許哥看樣子又進行閉關模式了。」

  林闕朝書桌方向看了一眼。

  許長歌沒抬頭,食指壓著筆記某一行,眉頭微攏。

  「別打擾他。」

  林闕拍了拍陳嘉豪的手臂。

  「我出去一趟,晚點回。」

  陳嘉豪無奈攤手:

  「得,闕爺保重。」

  林闕從衣架上取下那件灰色薄外套,拉上拉鏈往外走。

  腳步踏出寢室門的瞬間,他腦海迅速過了一遍他寫的筆記。

  柳作卿那個課題,表面上考的是閱讀理解能力,

  實際上考的是「被審視之後的自覺」。

  公讀階段,讀者把目光投向作品。

  作家回看評論區時,看到的卻是自己筆下留下的痕跡。

  林闕在鯤鵬後台里看到了兩面鏡子。

  《秦腔》下面的評論,那些底層讀者寫的話,帶著錯別字和不通順的語法,卻每一條都砸在故事最痛的地方。

  有人說「看到老趙那根煙我哭了半個小時」,有人說「我爸也是這樣,一輩子沒跟人說過苦」。

  那些字不工整,卻比許多評論家的文章更重。

  它們證明,《秦腔》里的泥水和鐵鏽,沒有白白落在紙上。

  ……

  二十分鐘後,林闕坐在工作室的轉椅上。

  屏幕亮起,加密郵箱裡躺著一封未讀。

  發件人:王德安。

  標題:歐洲最新數據+西方邀約。

  林闕點開。

  郵件開頭第一行就帶著王德安難以掩飾的興奮。

  「見深老師,我實在忍不住,必須第一時間告訴您。」

  正文很長。

  核心信息只有一條:

  《平凡的世界》在歐洲七國的銷售數據,已經連續五周占據主流文學榜前三位。

  法、德、意……七國同步。


  含再版預售和渠道補貨訂單在內,累計實體銷量已經衝破八十萬冊。

  對於一部華語文學作品而言,這個數字不是「成功」兩個字能概括的。

  它直接打破了華語文學海外首發的所有歷史記錄。

  林闕看完數據,沒有任何表情變化,繼續往下翻。

  郵件第二段,語氣驟然轉變。

  「三天前,來自西方的蘭登、哈珀柯林斯、西蒙舒斯特三大出版巨頭前後發來版權邀約函。

  條件也是一家比一家優厚,預付金加階梯版稅。

  他們想拿英文主導發行權、全球衍生開發優先權,

  還把影視改編的優先談判權也塞進了附件里。」

  林闕的手指停在滑鼠上。

  全品類深度引進。

  影視優先權。

  林闕打開回復框,敲下第一行字。

  「王社長。」

  他停了兩秒,繼續往下打。

  「《平凡的世界》能在歐洲紮根,是因為歐洲讀者能讀懂孫少平,不靠獵奇。

  他們自己的土地上,也有工人罷工、階層固化、青年離鄉和小鎮衰落。」

  「苦難的底色一樣,文字才有機會穿過語言。」

  「那些合同看重的不是孫少平這個人,而是後續開發、改編窗口和一整套可以複製的商業鏈條。

  一旦進入那套體系,出版節奏、內容方向、甚至續作的主題都會被市場模型綁架。」

  「孫少平的苦難不該被擺上貨架,更不能被剪成一套漂亮的商品包裝。」

  「所以,婉拒。」

  發送。

  不到三分鐘,王德安的回覆彈了出來。

  「先生放心,那三家的邀約函我已經原件退回了。」

  「說實話,他們那份合同我翻了兩頁就看出味道不對。

  措辭里全是'我們將為貴方提供全球化平台'、'助力東方文學走向世界主流'這類話。」

  「通篇找不到一個'請教'或者'合作'。」

  「居高臨下。從頭到尾都是。」

  林闕看著這幾行字,嘴角動了一下。

  王德安在出版行業摸爬滾打三十年,什麼樣的商務話術沒見過。

  那些西方出版巨頭的傲慢試探,在他眼裡比菜市場砍價還粗糙。

  回復繼續往下滾動。

  「不過說句真心話。」

  王德安的語氣從剛才的硬氣里褪了下來,變得沉緩。

  「新潮可以找本地渠道合作,但主導權不能讓。

  眼下光撐住歐洲七國的發行、法務和回款,已經快到極限了。

  要是再往北美、南美、東南亞鋪開,光物流和法務就能把我這把老骨頭拆散。」

  「我今年五十七了,精力確實跟不上從前。

  有時候半夜醒來想這些事,總怕耽誤了先生的作品。」

  林闕看到這裡,手指離開鍵盤,靠回椅背。

  他看出來了。

  王德安這段話里藏著兩層意思。

  第一層是實話。

  新潮出版社的確沒有全球化運營的硬體條件,人手不夠,經驗不夠,渠道也不夠深。

  第二層,是一個老出版人對華語文學出海的執念。

  他這輩子最大的野心,就是親眼看著華語文學走出國境線,站到世界書架的正中間。

  可身體和時間不等人。

  林闕重新坐直,開始打字。

  「王社長,不急。」

  「歐洲的事穩住就行。接下來這段時間,把渠道做深做透,不求快。」

  「至於更遠的路。」

  他停頓了一下。

  「下部作品,已經想好了。」


  「它會比《平凡的世界》更短,也更狠。」

  屏幕對面沉默了將近一分鐘。

  然後王德安的回覆炸了出來。

  「下一部?先生您是說……新書?」

  「對。」

  「可是……您之前說平凡的世界會有三部曲?

  前兩部在國內好評如潮,海外數據也在漲。

  這個時候趁熱打鐵把第三部寫完,不是更順理成章嗎?」

  林闕看著這段話,想了幾秒。

  他想到了原著中第三部的走向。

  孫少平從礦難中活下來,臉上留下了永遠無法消退的傷疤。

  田曉霞在洪水中遇難。

  孫少安的磚窯幾起幾落。

  第三部的核心,不再是苦難中的奮起。

  而是苦難過後,人要怎麼和自己的傷疤共處。

  那是一種更沉、更慢、更接近生命本質的東西。

  林闕打字。

  「第三部的故事,需要時間去沉澱。」

  「前兩部寫的是人在苦難里往前走。

  第三部寫的是人熬過苦難以後,怎麼帶著傷疤繼續活下去。」

  「這種東西不能趕,趕出來的和解是假的。」

  王德安那邊安靜了很久。

  林闕繼續打下去。

  「而且,新作的方向不一樣。

  它不局限於某一片土地、某一個時代的經驗。

  它要寫生死,寫親情,寫一個人在時代和命運面前怎樣活下去。

  這些東西,不需要讀者先了解哪一片土地。」

  「無論哪個國家、哪個語種的讀者翻開第一頁,都能在裡面找到自己。」

  「先生,您這是……」

  王德安的回覆來得很慢,像是在反覆斟酌。

  「嗯。」

  林闕回了一個字。

  然後補上後半句。

  「不過在此之前,新作要先接受國內最高標準的檢驗。」

  「國內站得住,才有資格出去。」

  「一定要讓它先在華夏最挑剔的讀者和評審體系里過一遍火。

  過了,再以此為刃,走向更遠的地方。」

  屏幕對面沉默了整兩分鐘。

  然後王德安的回覆跳出來。

  「好。」

  緊接著又是一條。

  「先生,新潮永遠是您堅強的後盾。

  不管下一站是哪裡,後勤的事交給我。

  哪怕跑斷腿,也給您把路趟出來。」

  林闕看著這行字,沒有再回復。

  他知道這個五十七歲的老出版人此刻是什麼狀態。

  大概率是摘掉老花鏡,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心跳比年輕人還快。

  關掉加密郵箱的窗口。

  林闕端起剛倒不久的茶,杯口冒著熱氣的茶。

  屏幕右下角的通訊軟體忽然彈出一個紅色未讀提醒。

  發消息的人,是造夢師這邊的責編,也是紅果網的主編。

  紅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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