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 旗幟還是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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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江平的手停在滑鼠上,沒有點進第三條帖子。

  他不敢點。

  評論區的畫面已經能想像得到。

  沈江平合上筆記本。

  書房沉進黑暗裡,只剩手機屏幕還亮著一小塊冷光。

  他坐在黑暗裡,呼吸聲很重。

  一分鐘。

  兩分鐘。

  三分鐘。

  然後他伸手拿起手機,找到通訊錄里另一個名字。

  趙之章。

  這是他最後一根繩子。

  手指按下去的時候,沈江平發現自己的手在抖。

  嘟——

  「嘟」聲響到第四下的時候,電話接通了。

  沈江平猛地坐直。

  「趙……」

  他的聲音卡住了。

  因為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不是趙之章。

  「沈老師您好,我是趙總的助理孫彤。」

  女聲很客氣,語速也不快不慢。

  沈江平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張著嘴,後半個稱呼像被人按回了喉嚨里。

  以前他打這個號碼,從來都是趙之章本人接。

  每一次,不管多晚,不管在忙什麼,趙之章都會在三聲之內接起來。

  現在呼叫卻被轉到了助理手機上。

  「孫助理,麻煩把電話轉給趙總。

  鯤鵬系統已經把我的作品暫緩了,我現在必須跟他談。」

  沈江平的聲音比他想像的要緊。

  「趙總目前在開會,交代過今晚所有外線先由我這邊登記。」

  孫彤的語氣依舊禮貌周全。

  「沈老師如果有什麼事的話,我可以幫您轉達。」

  沈江平的手攥緊了手機。

  「呃,不用,麻煩等趙總開會結束了告訴我。」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好的,我會第一時間通知您。」

  嘟——

  通話結束。

  沈江平把手機放到桌面上,盯著屏幕。

  他在等。

  十分鐘。

  三十分鐘。

  一個小時過去了。

  手機安靜靜地躺在桌上,屏幕黑著,沒有任何來電提醒。

  沈江平重新拿起手機,再撥了一遍趙之章的號碼。

  這一次,響了六聲。

  「沈老師。」

  還是孫彤的聲音。

  「孫助理,趙總……」

  「趙總的會議還沒結束。」

  「一個小時了。」

  沈江平的聲音變了。

  尾音拔高,帶著壓不住的焦躁。

  「孫助理,什麼會議需要這個時候屏蔽所有電話?」

  「這個我就不太清楚了。」

  孫彤的語氣一如既往地平。

  「趙總交代,今晚相關事項由集團統一回復。沈老師,請您先保持電話暢通。」

  「統一……回復?」

  沈江平攥手機的力氣大到指節發酸。

  他什麼時候被排到「統一回復」的序列里了?

  剛簽約那晚,趙之章在國貿頂層包廂替他倒了一杯醒好的紅酒,

  把合同推到他面前,語氣溫和得像在談一場必勝的合作:

  「江平,你有筆,我有渠道。

  你只管往前走,剩下的交給我。」

  獲得鯤鵬青年獎的時候,身在外地的趙之章跟他通了兩個半小時的電話遠程祝賀。

  趙之章的語氣熱絡,說「你就是青年文壇的旗幟」。


  現在。

  他的電話被轉給助理了。

  「統一回復。」

  沈江平把這四個字在嘴裡重複了一遍。

  他聽懂了。

  趙之章哪是在開會。

  候選狀態被暫停,楚鵬書退場,矩陣停擺。

  原來三聲之內能接起的號碼,現在連趙之章的一聲呼吸都輪不到他聽。

  他冷笑一聲,把手機摔到桌面上。

  力度很大,手機殼磕到桌角,彈了一下。

  他坐在黑暗裡,雙手撐著膝蓋,肩膀的弧度塌了下去。

  書房角落的書架上,擺著一排獎盃。

  最中間那座鍍金的,是上一屆鯤鵬青年文學獎的獲獎紀念杯。

  杯身下方刻著兩行字:

  第十七屆鯤鵬青年文學獎·冠軍。

  沈江平。

  那是三年前的事。

  三年前他站在頒獎台上,閃光燈打在臉上,台下是整個青年文壇最熱烈的掌聲。

  評委席上坐著的每一位老先生都在點頭,

  記者追著他問下一部作品的計劃,出版社的邀約堆滿了郵箱。

  那個時候,所有人都在說「沈江平是青年文壇的未來」。

  然後呢?

  那種感覺很難描述。

  靈感雖然也會冒頭,可每一行落到屏幕上都輕得發虛。

  他總是刪掉一段,又補上一段,

  一頁稿子改到凌晨,只剩幾行不疼不癢的句子。

  讀者要更好的,評委要更深的,市場要更快的。

  他被架在那個位置上,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懸空的鋼絲上。

  所以他簽了趙之章。

  趙之章那時說:

  「作品可以繼續打磨,位置一旦讓出去,再回來就難了。」

  他信了。

  直到上次趙之章把一份輿情方案推到他面前。

  那份方案攤在桌上,

  第一頁圈著「前屆冠軍背書」,

  第二頁標著「技術質疑」,

  最後一頁只有六個字:放大,擴散,壓住。

  趙之章說得很輕:

  「你只寫文學判斷,別的事不用沾手。」

  沈江平當時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點了頭。

  那篇捧殺文章,是他寫的。

  青藍作品區被罵到翻頁時,他盯著後台看了很久,最後只關掉頁面,沒有發一個字。

  那篇誇大採風經歷的創作談,也是他親手發出去的。

  每一個發送鍵,都是他親手點下去的。

  他心裡清楚。

  他只是一直假裝還有退路。

  直到今天,孫助理那句「統一回復」,把最後一點體面也撕開了。

  沈江平的右手伸向桌面,手指碰到了咖啡杯的杯壁,杯里還剩小半杯冷透的咖啡。

  他攥住杯子,猛地朝地面砸下去。

  「砰——」

  瓷片碎裂的聲音在封閉的書房裡炸開。

  冷咖啡濺到地板上,在木紋里洇出一片深色的斑。

  沈江平的手還保持著砸下去的姿勢,

  五指張開,掌心擦出一道細紅痕,他連眉頭都沒動,

  視線死死釘在書架中央那座獎盃上。

  三年前,他站在那個台上最耀眼的位置。

  三年後,他連終審的門檻都跨不過去。

  三年時間,掌聲變成了灰色提示框。

  三年時間,旗幟變成了棄子。

  沈江平站起來。

  椅子被推出去半米,撞在身後的書柜上。

  他的腳步踩過碎瓷片,咯吱一聲,鞋底壓碎了一塊更大的瓷片。


  他走到書架前,把最中間那座鍍金獎盃取了下來。

  金屬底座冰涼,重量沉甸甸的。

  「你儘管沖,後面的事我兜著。」

  趙之章的話還在耳朵里迴蕩。

  沈江平攥著獎盃,手背的青筋繃了起來。

  他轉頭看向門口。

  不行。

  不能就這麼算了。

  他替趙之章做了那麼多事,沖在最前面擋箭,承受輿論的火力,把自己的名聲賭上去。

  現在趙之章一個電話不接,就想把他甩開?

  沈江平沒有把獎盃放回去。

  他找出一個舊紙袋,把那座鍍金獎盃塞進去,

  金屬底座撞在袋底,發出沉悶的一聲。

  他從玄關柜上抓起車鑰匙,另一隻手拽過衣帽架上的外套。

  拉開門,走廊的燈光打進來,照在他臉上。

  眼下青黑,嘴角繃緊,整個人像被一夜之間抽乾了所有溫和。

  他大步走向電梯。

  皮鞋踩在地毯上,聲音又快又沉。

  電梯門打開。

  他按下地下車庫。

  金屬按鈕被他按得發出一聲脆響。

  幾分鐘後,車庫冷風撲面而來。

  沈江平拉開車門,把紙袋扔上副駕。

  鍍金獎盃在袋子裡撞了一下。

  他坐進駕駛座,啟動車子。

  中控屏亮起。

  導航欄里,他熟練地點擊第一個常去地址。

  環宇出版集團。

  路線彈出。

  預計三十七分鐘。

  沈江平盯著終點,眼底只剩一團壓不下去的紅。

  他低聲開口,嗓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趙之章。」

  「我要聽你親口說。」

  車燈亮起。

  黑色轎車駛出地庫,衝進京城深夜的車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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