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章 等讀者點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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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七點。

  鯤鵬獎公眾開放日倒計時,還剩四小時五十五分鐘。

  京城的天剛亮,文學圈卻已經吵了幾個整夜了。

  顧長風坐在作協招待酒店裡,手機屏幕停在鯤鵬青年獎的預熱頁面。

  頁面右上角,倒計時一秒一秒往下跳。

  桌上攤著幾份輿情報告。

  國內大大小小十二個文學論壇。

  同時開始出現「理性討論」帖。

  標題換了幾種說法,意思卻全都指向一個地方。

  青藍學員根基淺。

  那些帖子沒有罵人,也沒有髒字。

  它們客氣,克制,甚至很專業。

  可顧長風看得出來。

  這才是最陰的地方。

  它不急著把人打倒,只是先把釘子,慢慢釘進大眾的腦子裡。

  等作品開放,讀者還沒翻第一頁,心裡已經先壓下一句——

  這幫孩子大概不行。

  顧長風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眉心。

  他想起十年前那場文代會。

  那時候,趙之章的父親趙老還站在台上,說過一句話。

  「文學遲早要走到讀者中間去。」

  當年台下很多人都沉默。

  讀者是誰?

  市場是什麼?

  沒人能說清。

  十年後,市場終於坐上了桌。

  可坐上來的,究竟是真讀者,還是被人牽線的帳號?

  顧長風重新戴上眼鏡,點開鯤鵬獎官方公告。

  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

  「市場數據與讀者熱度權重,占總評分百分之三十。」

  這條規則,環宇遞了資源,作協立了規矩。

  最後被推到風口上的,卻是那群剛從戈壁、城中村、農貿市場和老廠區回來的年輕人。

  他起身走到窗邊,拉開半截窗簾。

  酒店樓下有一棵老槐樹。

  深秋的風一吹,黃葉簌簌落下。

  怎麼辦?

  這場仗,誰都替不了那群孩子。

  作協可以盯規則。

  學院可以護底線。

  可真正能把偏見撕開的,只有他們自己寫下的字。

  同一時間。

  華夏作協主席辦公室里。

  薛弘川也一夜沒睡踏實。

  菸灰缸里壓著三枚菸蒂。

  這不是他的習慣。

  他平日極少抽菸,唯獨今天破了例。

  桌面上攤著楚鵬書那篇五千字長評。

  《體驗的在場性與底層敘事的倫理困境》。

  標題學術味極重。

  正文也收得嚴絲合縫。

  薛弘川讀了三遍。

  第一遍,皺眉。

  第二遍,冷笑。

  第三遍,他把文章扣在桌上,點了一支煙。

  楚鵬書這篇文章,刀法很穩。

  它先擺出一把尺子。

  真正的底層寫作,需要長期浸泡。

  需要敬畏。

  需要創作者與書寫對象建立足夠深的連接。

  這話本身沒錯。

  可它被放在這個時間點,就變了味道。

  作品還沒開放,讀者還沒翻頁。

  這把尺子已經先釘在牆上。

  誰站過去,誰就先矮三分。

  薛弘川看著那篇文章,眼神沉了下去。

  他不怕批評。

  文學獎容得下批評。

  他怕的是讀前審判。


  作品還沒打開,偏見已經坐上了評委席。

  薛弘川點開鯤鵬獎熱度榜。

  沈江平的紅線依舊掛在榜首。

  評論區還在刷新。

  「支持沈老師。」

  「青年文學需要市場檢驗。」

  「拒絕保送式天才。」

  一排排話術整齊得刺眼。

  薛弘川盯著看了很久。

  然後,他打開論壇看到一個帖子內的一張截圖。

  那是造夢師昨晚留在《鬼吹燈》章節末尾的三句話。

  【好故事不怕慢,怕的是你沒耐心翻到它發光的那一頁。】

  【別替別人憤怒,別替別人下結論。】

  【自己讀,自己判。】

  薛弘川讀了兩遍。

  嘴角終於動了一下。

  這個造夢師,有點意思。

  他懂讀者,也懂在火燒起來的時候,先讓人把書翻開。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作協大樓對面,是一排老式居民樓。

  幾戶人家的窗亮著燈。

  有人在準備早飯。

  很普通的清晨。

  可今天,鯤鵬獎這塊牌子,要被推到整個市場面前。

  薛弘川年輕時,也曾從一場場文學評獎里走出來。

  所以他比誰都清楚。

  一座獎盃能托起一個作者。

  也能壓彎一個作者。

  書房裡的經驗和泥地里的經驗,從來不是一個分量。

  前者能練技巧。

  後者才能壓出骨頭。

  他佩服那群敢往泥地里扎的年輕人。

  但佩服歸佩服,規矩歸規矩。

  鯤鵬獎立了幾十年。

  它可以改革。

  可以迎接市場。

  可以讓讀者走進來。

  但不能壞在資本手裡。

  薛弘川回到辦公桌前,拿起電話,撥通內線。

  「小張。」

  電話那頭很快傳來助理的聲音:

  「薛主席。」

  「幫我查一下紅果網那邊,造夢師《鬼吹燈》的實時追讀數據。」

  薛弘川聲音很穩。

  「有效閱讀、停留時長、評論活躍,全部整理成表格發給我。」

  助理立刻應聲:

  「好的,薛主席。」

  頓了頓,助理又道:

  「另外,清北文學院那邊,柳作卿柳教授半小時前來過電話,問您今天是否來文院這邊出席開放日。」

  薛弘川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熱度榜。

  沈江平那條紅線還在漲。

  他淡淡開口。

  「不去了。」

  「讓他們自己打。」

  電話掛斷。

  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

  薛弘川的目光在沈江平那條紅線上停了幾秒。

  假的熱度可以飄在榜上。

  真實閱讀會留在後台。

  漲吧。

  漲得越高,摔得越響。

  ……

  清北文學院。

  院長辦公室。

  柳作卿已經來回走了二十多分鐘。

  戴盛宗坐在茶台後,仍在慢慢洗杯。

  熱水澆過白瓷杯壁,水汽一點點升起來。

  柳作卿終於停下腳步。

  「戴院長,您就一點都不急?」

  他的聲音里壓著火。

  「網上都快壓不住了。」

  「拔苗助長、遊客式採風、根基太淺……這些詞全貼到青藍身上了。」

  「公眾開放日一開,真被楚鵬書那套預設框住,咱們這批孩子可就……」

  戴盛宗抬起眼。

  「可就什麼?」

  柳作卿一頓。

  戴盛宗把茶杯推到對面。

  「可就被一套還沒翻開作品就先打分的預設框住?」

  柳作卿喉頭動了動,坐了下來。

  茶湯金黃。

  熱氣很足。

  戴盛宗說:「先喝茶。」

  柳作卿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很燙。

  他卻沒放下。

  戴盛宗看著他,緩緩開口。

  「作卿,你寫了這麼多年書,應該比誰都清楚。」

  「一篇文章能不能站住,靠的從來不是別人提前寫好的結論。」

  柳作卿沉默。

  戴盛宗繼續道:「楚鵬書那篇文章,寫得漂亮。」

  「框架紮實,邏輯完整,引經據典,字字都像站在高處。」

  「可它有一個致命問題。」

  柳作卿抬眼。

  戴盛宗一字一句道:「它連作品都還沒讀到。」

  辦公室安靜了一瞬。

  戴盛宗把茶杯放下。

  「所有判斷,都基於同一個前提。」

  「一個月的採風,必然淺薄。」

  「年輕作者,必然缺乏敬畏。」

  「青藍學員,必然骨血不足。」

  他眼神沉靜。

  「假設只能開題,不能判卷。」

  柳作卿握著茶杯,指尖微微收緊。

  「可輿論已經形成預設了。」

  「很多讀者還沒點進作品頁面,心裡就已經有了判斷。」

  「稍微覺得悶一點,慢一點,就會關掉頁面。」

  「然後回頭罵一句,果然不行。」

  戴盛宗看著他。

  「然後呢?」

  柳作卿聲音更低。

  「然後那三十分熱度分就徹底沒戲了。」

  「趙家那套,楚鵬書那篇文章,沈江平的熱度榜,三管齊下。」

  「咱們的孩子甚至連被真正看見的機會都沒有,就會被埋在底下。」

  戴盛宗沒有立刻說話。

  茶水入杯,聲音很輕。

  片刻後,他問:「你覺得青藍這三十個孩子,這一個月出去,真正拿到的是什麼?」

  柳作卿怔住。

  戴盛宗的聲音慢了下來。

  「這一個月,對他們來說,是一堂補課。」

  「補生活。補真實。補文字之外的世界。」

  柳作卿眉頭微動。

  戴盛宗繼續道:

  「這堂課,書房給不了,理論也給不了。」

  「他們親自去了,才有資格交這份卷。」

  柳作卿張了張嘴,卻沒有說出話。

  戴盛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們已經補完了這堂課。」

  「現在,該交卷了。」

  辦公室外,晨光已經漫過窗欞。

  戴盛宗轉頭看了一眼。

  「楚鵬書的預設,只能攔住急著下結論的人。」

  「攔不住真正翻頁的人。」

  他的聲音很輕,卻壓得很穩。

  「讀者翻到最後一頁,心裡自然會落下一桿秤。」

  「那桿秤,比提前釘好的理論尺子更重。」

  柳作卿沉默幾秒,終於開口。


  「可我們不能把希望全放在讀者身上。」

  戴盛宗轉回頭。

  眼裡有一點光。

  「我們押的,從來都是作品。」

  他站起身,走到柳作卿面前。

  「作卿,去告訴那群孩子一句話。」

  柳作卿立刻站直。

  戴盛宗看著他,字字清楚。

  「別管外面刮什麼風。」

  「讓他們打開電腦,登錄鯤鵬青年獎官網,守在自己的作品頁面前。」

  「然後呢?」

  「等。」

  「等第一個陌生人在他們的文字前停下。」

  「等他翻過第一頁,第二頁,翻到最後。」

  「他可以罵,可以沉默,可以收藏,也可以打出一個分數。」

  「只要那一刻發生,他們這一個月的路,就真正走到了讀者面前。」

  柳作卿看著戴盛宗。

  這位院長很少一次說這麼多。

  更少用這樣的語氣。

  可今天,每個字都像壓在秤上的砝碼。

  沉,穩,也重。

  柳作卿點頭,轉身快步走出辦公室。

  門關上。

  戴盛宗重新坐回茶台前,開始泡第二壺茶。

  動作依舊很慢。

  很穩。

  走廊里,柳作卿已經點開青藍計劃大群。

  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只停了一秒。

  隨後,一條消息發了出去。

  【所有人,12點前只做一件事。】

  【等讀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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