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你打算怎麼寫?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木川鎮的清晨,霧還沒散。

  林闕剛擰緊水龍頭,門就被敲響。

  拉開門,老趙端著個坑窪的鋁製飯盒站在外面,濃烈的酸菜味直衝鼻腔。

  「嘗嘗。」

  飯盒遞過來。

  「老劉頭家最拿手的糊湯麵,你們城裡吃不到的粗食。看看吃得慣不。」

  林闕沒多話,接過燙手的飯盒,掀開蓋子。

  麵條寬得像指頭,湯底濃稠飄著切碎的暗色酸菜。

  沒有香油,沒有蔥花。

  他掰開筷子,低頭大口吃。

  面硬,酸菜發得過頭,帶著一股澀。

  但熱湯灌下去,攢了一整夜的潮氣從骨縫裡被逼出來。

  碗底的濃湯也沒剩,一口喝盡。

  老趙靠在門框上,

  看著他放下一乾二淨的飯盒,眼底閃過一絲讚許。

  他走過去扣上飯盒,習慣性地摸了摸耳後那半截被雨水泡乾癟的煙。

  「吃飽了,帶你轉轉?」

  林闕擦了把嘴:

  「去哪?」

  老趙已經轉身往樓下走了。

  解放鞋踩在水泥台階上,聲音很重。

  「跟上。」

  林闕輕輕一笑,抓起筆記本揣進兜里,快步跟出去。

  走出招待所,鎮街上滿是積水。

  空氣里的鐵鏽味像是被雨水從地底漚了出來。

  兩人一前一後走著,老趙走得極快,一言不發。

  林闕注意到,老趙走的不是平時的路線。

  穿過一條雜草叢生、堆滿廢鐵管的窄巷後,視野豁然開朗。

  那片高牆,毫無預兆地砸進視線。

  水泥砌的圍牆,牆頭拉著鐵絲網。

  紅白相間的警示樁立在泥地里,黃色警示牌被雨水洗得發亮。

  前七天,林闕每次走到這裡,都會自覺停在警示樁外。

  但今天,老趙沒有停。

  他徑直越過警示樁,走到高牆下的一扇鐵門前。

  老趙從兜里摸出那串舊鑰匙,熟練地挑出最小、最亮的那把,插進生鏽的鎖孔。

  咔噠。

  鎖芯咬合的聲音極脆。

  沉重的鐵門被推開,合頁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驚飛了牆頭的野鳥。

  「進來吧。」

  老趙對著身後的林闕道。

  林闕邁過門檻。鐵門在身後合上。

  門裡面,是一片荒草地。

  牆裡和牆外,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外面的廠區雖然廢了,好歹還有鎮上的活氣。

  而這裡面,是徹底的死寂。

  巨大的機器殘骸倒在荒草中,鏽蝕的管道在半空斷裂,管口黑洞洞地朝著天。

  空氣里的鐵鏽味濃到發苦。

  老趙走在前面,步子穩。

  他繞過那些鋼鐵屍體的路徑很熟。

  「二十年了。」

  老趙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沉得多。

  「這扇門,我沒讓任何外人進過。」

  林闕靜靜聽著。

  「那些來採風的,拿個照相機在外面轉兩圈,就想讓我開門。」

  老趙冷笑了一聲。

  「他們想看什麼?看爛鐵?看死人名字?」

  他停下腳步,猛地轉過身,死死盯著林闕。

  「你娃不一樣。」

  老趙抬手指了指胸口。

  「你坐得住,你把木川鎮的人,當人看。」

  林闕的手指隔著布料,碰到了口袋裡的舊筆記本。

  「昨天晚上,你說東牆有人不喜歡煙味。」

  老趙咽了口唾沫,嗓音發顫。


  「你咋知道的?」

  林闕坦然迎著他的目光。

  「我看到您每次走到東牆,都會把煙拿下來。

  您看牆的眼神,不是在看一堵牆,是在看一個人。」

  老趙盯著他看了足足半分鐘。

  隨後,他轉過身,大步往深處走去。

  「走吧,帶你去見見他。」

  荒草越來越深。

  他們穿過一片坍塌的廠房廢墟。

  前方的霧慢慢散開,露出一面殘存的磚牆。

  牆根處立著一塊石碑。石碑不高,被風雨侵蝕得斑駁不堪。

  老趙走到石碑前,停下腳步。

  他沒去擦碑上的水跡。只是站著,像站了無數個這樣的清晨與傍晚。

  林闕走上前。

  那是一排排刻得很深的名字,雖然邊緣磨損,但依然清晰。

  梁守山。

  周海生。

  李全福。

  張小軍。

  「老梁。」

  老趙對著石碑開口了,沒有鋪墊,就像在跟老朋友拉家常。

  「我把這娃帶來了。」

  他指了指林闕。

  「他懂規矩,沒瞎問,也沒亂寫。」

  老趙從兜里摸出那半截乾癟的煙,小心翼翼地放在石碑前的泥地上。

  「今天不抽了。」

  他直起腰,看著最上面的那個名字。

  「九六年冬天。」

  他的聲音很平。沒有起伏。

  「廠里趕一批急單。設備老化,人手不夠,車間連軸轉了十一天。」

  林闕站在一步之外,呼吸放輕。

  「第十二天,冷卻管撐不住了。」

  老趙說得很慢。

  「壓力表的指針跳到紅區,警報響的時候,我就在三號操作台旁邊。」

  林闕的手指在口袋裡碰到筆記本的封面。

  他沒有拿出來。

  「我腿軟了。」

  老趙的聲音里沒有遮掩。

  「警報響了十幾秒了,我扶著台子硬是站不起來。」

  風從斷牆上方灌進來,荒草被壓低又彈起。

  「老梁從車間那頭跑過來。」

  老趙的指腹壓在「梁守山」三個字上,關節發白。

  「他一把將我從檢修口踹了出去。

  冷卻管連著主反應釜,一旦炸開,毒氣和火海能把山下半個木川鎮平了。

  他沒跑,他轉身沖向操作台去拉手動降溫閘。」

  聲音斷了。很短的一截沉默。

  「管子炸的時候,我趴在門檻外面。」

  老趙的下頜繃緊了。

  「氣浪把門拍死了,他用命把那場火壓在了車間裡。」

  石碑上的水跡被風慢慢吹乾。

  四個名字在灰白天光下,安靜得像一直在等人來念。

  老趙蹲下身,手掌覆在碑頂。

  「老梁跟我一個村出來的。

  光屁股一塊兒長大。一塊兒招工,一塊兒進廠。

  他當車間主任,我當保衛科長。

  下了班一起喝酒,他嫌我煙味大,每回都把我煙搶了掐滅。」

  他抬起頭,看向東牆方向。

  「他媳婦走得早,沒孩子,孤零零一個人。

  那時候廠子剛改制包給私人,老闆連夜跑了,他連個家屬都沒有,連一分錢賠償都找不到人要。

  這廠就是他的家,也成了他的墳。」

  老趙的喉結滾了一下。

  「廠子搬走以後,這片地方劃成了禁區。

  因為地勢原因,也沒人再開發。


  搬走的人忙著找新活路,留下的人忙著活命。

  慢的,連鎮上娃都不知道這堵牆後面埋著誰。」

  他站起來。

  膝蓋響了一聲,他沒皺眉。

  「但我沒走。」

  「我留下來守這堵牆。」

  「守了二十年。」

  遠處有一聲鳥叫落進廢墟里,又立刻消失了。

  老趙看著林闕。

  眼眶沒有紅,但眼底的東西比紅眼眶更重。

  「你問我為什麼不讓人進——」

  他咽了口唾沫。

  「我怕。」

  這兩個字從老趙嘴裡說出來,比任何一句硬話都沉。

  「我怕他們進來,把這兒寫成一個故事。

  配兩張照片,發到手機里,發到電視上。

  熱鬧兩天,轉頭就忘。

  老梁他們變成別人嘴裡的故事,被人看一眼就翻過去了。」

  老趙的手攥成拳,又慢慢鬆開。

  「可我不讓人進……

  這幾個名字,就真的只剩我一個人念了。」

  他看向碑上那排字。

  「等哪天我也躺下了——」

  話沒說完。

  風灌過斷牆,吹得荒草伏了一大片。

  老趙深吸了一口氣,把後半截話咽進肚裡。

  他轉過身,正對著林闕。目光沉得像鐵。

  「你說你來寫木川鎮,你現在看見了。」

  「這些名字。

  這堵牆。

  還有我這個守了二十年的老頭子。」

  老趙一字一頓。

  「你打算怎麼寫?」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