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先認人,再問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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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來的七天,木川鎮所有人都以為林闕會去問那堵牆。

  可他一次也沒敲過老趙的門,連紅線里藏著什麼都沒提過。

  他每天清晨出招待所,傍晚帶著一身潮氣回來。

  鎮街上的人很快認得了這個外來的少年。

  背著包,拿著一本舊筆記,走路不急,話也少。

  他坐在老槐樹下半上午,鎮上的人從最初好奇,慢慢變成皺眉。

  一個城裡來的娃,天天盯人鞋底、聽人咳嗽,怎麼看都像腦殼頭有點軸。

  樹下的棋盤格里積著雨水。

  買菜的老人拎著塑膠袋從他面前走過,鞋底拖在濕地上,發出很輕的響。

  林闕的目光跟著那雙鞋。

  鞋幫開了線,鞋底前掌磨偏,左腳落地比右腳慢半拍。

  老人走到雜貨鋪門口,停下,扶著門框咳了三聲。

  第一聲短。

  第二聲被壓住。

  第三聲拖得長,喉嚨里壓著痰,他偏過臉,硬生生咽了回去。

  林闕低頭寫。

  「第三聲咳嗽才扶牆。

  不是身體還能撐,是他不想在老鄰居面前先承認自己老了。」

  雜貨鋪老闆娘從櫃檯後探出頭,看見他還坐在那裡,忍不住嘀咕。

  「這城裡娃怪得很,坐一天看人走路,能看出個啥名堂?」

  旁邊買鹽的老漢接了一句。

  「多半又是來寫苦日子的。

  寫兩句破樓爛牆,回去一發,外頭人看個稀奇。」

  林闕聽見了,沒有抬頭。

  他把筆尖停了片刻,又在下面添了一行。

  「他們怕的從來不是被看見,而是又一次被看錯。」

  中午後,他去了舊池塘邊。

  池塘幹了大半,水面縮到中央一小塊,邊緣露出發硬的泥。幾隻破塑料盆扣在岸邊,盆底積著雨水。

  遠處有戲腔傳來。

  咿呀的尾音被山風吹散,落進水草里。

  林闕站在池塘邊,外套被風吹透。

  他沒有立刻寫字,只聽。

  唱戲的人住在三單元二樓,窗戶常年開著一指寬。

  林闕記了六天,發現那段戲每天都在同一句後面短一口氣。

  第一天唱得高。

  第三天低了些。

  第六天,唱到一半停過兩次。

  林闕在筆記上寫。

  「戲腔停頓處,比唱出來的部分更像生活。」

  下午,他沿著廠區外圍走。

  紅線以內,他一步沒靠近。

  黃色警示牌被雨水洗過,字跡發亮。鐵絲網上掛著水珠,風吹過時,水珠沿著鐵絲滑下去,落進牆根的硬泥里。

  林闕看了很久。

  他不拍照。

  也不打聽。

  他只在紅線外的泥地上蹲下,拿筆帽輕輕撥開一小塊浮土。

  泥色發灰,裡面夾著細碎的紅鏽。

  他寫。

  「鏽沒有被牆攔住。它貼著雨水、泥腳印和守線人的鞋底,一點點走到了鎮上。」

  那天傍晚,老趙從巡邏路上回來,手電筒還沒開。

  他遠遠看見林闕蹲在警示樁外,腳尖離繩索還有半步。

  老趙停住。

  他本來想喊一句。

  可林闕很快站起來,退迴路邊,沿著外牆慢慢往鎮街走。

  沒有多看牆內一眼。

  老趙把沒點的煙夾在指間,站了好一會兒。

  「怪。」

  他低聲罵了一句。

  門衛室門口,修自行車的老孫聽見,笑道:「老趙,你又看那娃子?人家冇得惹你吧。」

  老趙哼了一聲。


  「太安生了。」

  「安生還不好?」

  「來採風的人安生成這樣,更不對。

  會吵的最多煩人。筆歪的人,一下就能戳錯人心口。」

  老孫把扳手放下。

  「你怕他憋著壞?」

  老趙沒接話。

  他看著林闕背影消失在霧裡。

  以前來的那些人,頭一天就要問紅線。

  第二天要找老工人哭。

  第三天開始拍破窗戶、爛鐵門、空樓道。

  他們總想抓一個最慘的故事,最好一開口就能讓人掉淚。

  林闕不一樣。

  這娃子看得太慢。

  慢到讓老趙覺得彆扭。

  第四天清早,林闕在小飯館吃早飯。

  一碗熱面,半碟酸菜。

  老闆把碗放到他面前,忍了半天,還是問:「娃,你天天在鎮上轉,寫了沒?」

  林闕拿筷子拌麵。

  「還沒。」

  老闆愣了。

  「都好幾天了,還沒寫?」

  「嗯。」

  「那你記那麼多幹啥?」

  林闕抬頭。

  「先攢著。」

  老闆笑了一聲。

  「寫文章還跟攢柴火一樣?」

  林闕也笑了下。

  「柴火少了,鍋底先涼。」

  旁邊兩個吃麵的老人聽見,互相看了一眼。

  有人低聲說:「這話倒還要得。」

  另一個老人撇嘴。

  「會說漂亮話的多了去。以前來的那個,還說要給木川立傳,最後寫得像旅遊小冊子。」

  林闕把面吃完,碗底連湯也沒剩。

  他付了錢,說了聲謝謝,出門繼續走。

  那天下午,他去了一棟家屬樓。

  樓道里潮氣重,牆皮起泡,樓梯扶手鏽得發紅。

  一樓門口坐著個老太太,正在擇菜。

  林闕站在樓道口,沒有貿然進去。

  老太太看他一眼。

  「你娃找誰?」

  「隨便看看。」

  「看啥?樓里破得很。」

  林闕停了停。

  「能不能在門口站一會兒?不進您家。」

  老太太盯了他幾秒。

  「站嘛。別擋路。」

  林闕就在門口站著。

  他看見老太太擇菜時,把爛葉子也分成兩堆。

  完全不能吃的扔進桶里。

  邊緣黃掉的留下。

  林闕問:「那堆還要?」

  老太太頭也沒抬。

  「洗洗能吃。浪費幹啥。」

  「以前廠里食堂也這樣?」

  老太太手停了下。

  「食堂那陣好著呢。菜葉子都給養豬的,哪輪得到人挑。」

  說完,她像反應過來自己多說了,閉上嘴。

  林闕點點頭,沒有追。

  他在本子上寫。

  「當年菜葉子餵豬,如今黃葉子洗淨下鍋。

  廠子走後,人開始替日子收拾邊角料。」

  第五天夜裡,雨下得很大。

  招待所斷了一次電。

  樓道里有人罵了兩句。

  「又跳閘了。」

  「這老變壓器,扳得牛角直,也扳不回年輕時候那股勁。」

  林闕坐在房間裡,借著備用檯燈整理筆記。

  手機扣在桌上。


  加密線路始終沒開。

  這幾天,外界的消息一條接一條壓在那部手機里。

  《鬼吹燈》的數據。

  《平凡的世界》的銷量。

  王德安關於徵文的郵件。

  還有葉晞隔兩天發來的消息。

  林闕沒有點開。

  除了每天報平安,他只確認一次定時後台和緊急轉接,其餘消息一律壓著。

  除此之外,他把自己從外面的喧囂里拔了出來。

  第六天,老趙巡邏時又碰見他。

  林闕坐在一號車間外的台階上,看著雨水從屋檐缺口落下。

  老趙走過去,手電筒掃了一下地面。

  老趙故意把手電往紅線缺口處壓了一下。

  林闕看見了,卻沒有跟著光走,只把視線落回屋檐下的水滴。

  兩人隔著三步距離,一個站著,一個坐著。

  雨滴落在鐵皮桶里。

  嗒。

  停一下。

  又一聲。

  老趙聽了幾下,忽然覺得煩。

  他轉身就走。

  走出十幾步,又回頭看。

  少年還坐在那裡,像在等一台早已停工的機器重新說話。

  老趙把煙叼回嘴裡,沒點。

  「有病。」

  他說得很低。

  第七天上午,鎮政府聯絡人來了招待所一趟。

  姓李的年輕幹部抱著一疊表格,例行登記。

  「林同學,這幾天有沒有需要協調的?住宿、吃飯、線路、安全,都可以提。」

  林闕把簽好的表遞迴去。

  「暫時沒有。」

  李幹部看了眼他的筆記本。

  「聽說你一直在鎮上走?紅線那邊可別靠近啊,上面交代過。」

  「我知道。」

  「還有,採訪老職工最好提前報備。有些老人情緒不穩,問多了容易出事。」

  「我沒採訪。」

  李幹部愣住。

  「那你這幾天幹啥呢?」

  林闕想了想。

  「認路。」

  李幹部怔了怔,筆尖在表格上停住。

  「七天就認路?林同學,我聽說你們這次採風還有寫作任務,這樣下去,不動筆恐怕時間不夠吧?」

  林闕點頭。

  「七號樓那個老人每天繞遠路,不走廠門口,因為那兒能看見以前食堂的窗。

  路認清了,人才不會被我寫成影子。」

  李幹部聽得半懂,低頭把表格收好,神色卻比剛才認真了些。

  第八天夜裡,山雨復至。

  雨點打在招待所鐵皮檐上,聲音密得連成一片。

  二樓走廊燈壞了一盞,只剩盡頭那盞發黃的燈泡亮著。

  光照不遠,樓梯口一半陷在暗處。

  林闕坐在書桌前。

  一周的筆記攤開,紙頁占滿了桌面。

  沒有華麗句子。

  只有一條條粗糲記錄。

  林闕把這些記錄重新歸類。

  人。

  路。

  聲。

  鏽。

  沉默。

  最後,他在空白頁頂端寫下六個字。

  「先認人,再問牆。」

  筆尖剛落,門外傳來腳步聲。

  很重。

  走到門口時,又停住。

  過了幾秒,房門被敲響。

  篤。

  篤。

  兩下。


  林闕合上筆記本,起身開門。

  門外站著老趙。

  舊雨衣披在身上,雨水順著下擺往地上滴。

  褲腳濕了一截,解放鞋鞋面沾著泥。

  他手裡沒拿手電。

  那半截煙依舊別在耳後。

  老趙看見林闕,先咳了一聲。

  「還沒睡?」

  「沒有。」

  「屋裡扯濕氣不?潮得睡不著,就去樓下要床干被子。」

  這句話問得生硬。

  像是臨時從別人那裡學來的客氣。

  林闕把門拉開些。

  「還好。屋裡有除濕機,熱水也夠。」

  老趙點點頭。

  「那就行。」

  話說完,他卻沒走。

  雨衣上的水滴落在地板上,一滴接一滴。

  林闕沒有催。

  老趙站了片刻,終於抬頭。

  「你娃來了八天,一次都沒問牆裡頭。

  以前那些人,茶還沒喝完,就想把那堵牆撬開。」

  林闕看著他。

  老趙語氣硬了點。

  「有啥不懂的,就大膽問。別憋著。我們這兒冇得那麼多講究。」

  林闕安靜了幾秒。

  「趙師傅,我確實有很多不懂。」

  老趙哼了一聲。

  「那你咋不問?怕我不說?」

  「怕問錯。」

  老趙皺起眉。

  「問句話還能問塌牆?」

  林闕把桌上的筆記本拿起來,指腹按在封面上。

  「能。」

  他看向門外那片雨。

  「人還沒認清,先問秘密,寫出來的就不會是木川鎮,只會是一堆能讓外頭人掉眼淚的擺設。」

  老趙夾煙的手停在半空。

  林闕的聲音不高,每個字卻落得很穩。

  「我這幾天先認路,認聲,認人怎麼停頓,認一顆螺絲在這裡曾經有多重。」

  他看回老趙。

  林闕看著他耳後的半截煙,輕聲說:

  「您每次走到東牆都會把煙取下來,卻從來不點。

  那兒應該有一個人,不喜歡煙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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