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離開鶴群,它會不會冷? ——<庫庫林•夜梟>冠名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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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個人的背影消失在亭廊後面時,身後的人群還沒散。

  陳嘉豪走在最前面,整個人像被人灌了二斤興奮劑,腳步都帶著彈跳。

  他一隻手舉著半杯殘餘的豆汁,另一隻手在空中比劃,嘴巴就沒停過。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勝春朝。」

  他把這兩句念了第四遍,每念一遍,語調都比上一遍高半個音。

  「闕爺,你說你這人,藏得也太深了吧?」

  他轉過身,倒著走路,面朝林闕,表情寫滿了控訴。

  「我跟你認識多久了?從扶之搖到現在,你什麼時候透露過你還會寫舊體詩?

  我剛才在旁邊站著,手心全是汗,你知不知道?」

  林闕叼著一根不知道從哪兒順來的狗尾巴草,語氣懶洋洋的。

  「你又沒問。」

  「我沒問?」陳嘉豪的聲音拔高了八度。

  「我要是知道你還有這手絕活,我至於在旁邊急得差點把豆汁杯捏爆?」

  他舉起那隻已經凹進去一大塊的紙杯,當作物證。

  「你看看,這杯子,我的手勁兒全用在這上面了。」

  林闕瞥了一眼那隻慘不忍睹的紙杯。

  「看出來了,回頭給它立個小傳,名字就叫《一隻豆汁杯的犧牲》。」

  陳嘉豪噎了一下,隨即又樂了。

  「行,算你狠。」

  他轉回身,正常走路,但嘴還是停不下來。

  「不過說真的,晴空一鶴排雲上,這句我能記一輩子。

  你是怎麼想到的?當時腦子裡在轉什麼?」

  「在想糖葫蘆。」

  「……」

  陳嘉豪盯著他看了三秒,先是認真懷疑他腦子裡真只有糖葫蘆,

  隨後又從林闕那副欠揍的鬆弛里看出答案,最終放棄追問。

  許長歌走在林闕右側,步子不快不慢。

  他的風衣下擺被湖風吹起一角,又落下去。

  沉默了一段路後,他開口了。

  「剛才那兩個研究生的分析,你聽見了嗎。」

  林闕嗯了一聲。

  許長歌的目光落在前方的柳樹上,沒有看林闕。

  「她們說兩首詩的動詞發力點完全重合,節奏型一致。

  從文本分析的角度,這個觀察確實很細。」

  他頓了一拍。

  「你覺得呢?」

  林闕把嘴裡的狗尾巴草換了個方向叼著,腳步沒變。

  「唱和詩嘛。」他的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兩個人隔空對話,節奏咬合是基本功。

  你寫一首回應別人的詩,總不能完全不管對方的氣口。」

  許長歌點了點頭。

  「所以你也認同那個格子襯衫男生的說法?刻意踩對方步點來製造對話感?」

  「差不多。」林闕把狗尾巴草從嘴裡拿下來,在手指間轉了一圈。

  「好詩的氣口往往會往一處靠。」

  林闕把狗尾巴草從嘴裡拿下來,在手指間轉了一圈。

  「就像兩個棋手下到中盤,真正能落子的地方其實沒幾個。高手看見同一個點,挺正常。」

  他說完,視線已經飄到前方那輛紅色小推車上。

  「糖葫蘆。」

  許長歌的腳步停了半拍,又恢復了正常節奏。

  他側頭看了林闕一眼。

  林闕的表情鬆弛得沒有一絲破綻。

  那根狗尾巴草在他指間轉著圈,整個人的狀態像是在公園裡遛彎的退休大爺,

  而不是剛在眾人面前寫出一首足以載入詩史的七絕的少年。

  許長歌收回目光,嘴角動了一下。

  「最優解。」他輕聲重複了這三個字。

  「這個說法有意思。」


  許長歌沒有繼續往下問,只把那三個字在心裡又放了一遍。

  最優解。

  這個答案很漂亮,漂亮到足夠暫時蓋住疑點。

  前方的柳樹下面,一輛紅色的推車停在路邊。

  推車上插滿了紅彤彤的糖葫蘆,山楂外面裹著一層晶瑩的糖衣,在陽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

  賣糖葫蘆的是個五十多歲的大爺,戴著白帽子,圍裙上沾著糖漿的痕跡。

  陳嘉豪兩步竄到推車前面。

  「大爺!來四串!」

  「好嘞,一共四十,看你們是學生就掃三十吧。」

  「謝謝大爺!」

  他掏出手機掃碼,動作比說話還快。

  付完款,從草靶子上拔下四串糖葫蘆,轉身分發。

  「許哥,給。」

  許長歌接過去,看了一眼那串紅得發亮的山楂,

  像是在研究一件從未見過的手工藝品。

  「丹伊哥,你的。」

  丹伊伸手接住竹籤。他的動作很輕,像是怕碰碎什麼。

  「闕爺。」

  林闕接過來,咬了一口。

  糖衣在齒間碎裂,酸甜的山楂味在嘴裡炸開。

  「走,前面有長椅。」

  湖邊的兩條長椅面對著水面,背後是一排老柳樹。

  這個位置偏僻,遊客不多,

  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說笑聲和湖面上水鳥撲翅的動靜。

  四個人坐了下來。

  陳嘉豪和林闕一條椅子,許長歌和丹伊一條椅子。

  兩條椅子隔了不到一米,面朝同一片湖水。

  十月初的京城早晨還帶著一點薄涼,

  陽光剛從柳梢上鋪下來,顏色清淡,不刺眼,像一層被風吹開的淺金色紗。

  柳葉邊緣沾著細小的水汽,光一照,地面上便晃出一片片碎亮的影子。

  湖面很靜。

  風從對岸吹過來,把水面推出一層細密的褶皺,

  白塔的倒影被揉碎了又聚攏,反反覆覆。

  陳嘉豪大口咬著糖葫蘆,腮幫子鼓得像松鼠。

  他吃東西的速度和說話的速度一樣快,兩口就幹掉了一顆山楂。

  許長歌把糖葫蘆舉在面前,端詳了兩秒,然後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

  糖衣碎裂的聲音很脆,他咀嚼的動作很慢,像在品鑑什麼珍貴的食材。

  林闕靠在椅背上,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

  半眯著眼,任由那點清涼晨光落在眼皮上。

  糖葫蘆被他握在手裡,時不時咬一口,節奏很慢。

  四個人誰都沒說話。

  風聲,水聲,遠處孩子的笑聲,偶爾一聲鳥叫。

  這種安靜很少見,鬆弛得不需要任何人找話題填補,

  風聲和水聲已經足夠把四個人穩穩托住。

  丹伊坐在最邊上。

  他的糖葫蘆一口都沒咬。

  竹籤被他握在手裡,指節微微用力。

  那層糖衣在陽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點,像一顆顆凝固的琥珀珠子。

  他的目光落在糖葫蘆上,又不像是在看糖葫蘆。

  那雙灰藍色的眼睛低垂著,睫毛投下一小片陰影,

  裡面壓著很多話,沉得一時翻不上來。

  陳嘉豪咬完最後一顆山楂,把光禿禿的竹籤在手裡轉了兩圈,餘光掃到丹伊。

  「丹伊哥,你怎麼不吃?」

  他的語氣里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就是單純看見旁邊的人沒動嘴,隨口問了一句。

  丹伊的肩膀瞬間收緊了。

  在過去很多年裡,「有人注意到他沒吃東西」通常意味著下一秒就會有目光落過來,

  打量、竊笑,或者一句壓低聲音的「你看他」。


  他整個人的氣場在一瞬間縮回了殼裡,

  像一隻剛把觸角伸出來的蝸牛,被什麼東西碰了一下,立刻又退回去。

  他握竹籤的手指用力了幾分,指節從微白變成了發青。

  空氣凝住了。

  陳嘉豪臉上的笑容僵在那裡。

  他意識到自己好像又踩到了什麼看不見的線,可他完全不知道那條線在哪裡。

  「我……」

  他張了張嘴,想補救點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許長歌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點了一下。

  他察覺到了丹伊的變化,正要開口把話題引到別處去。

  但丹伊比他快了一步。

  那個一直沉默的少年低下了頭。

  帽檐的陰影重新遮住了他大半張臉,只露出下巴和抿緊的嘴唇。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麼很硬的東西。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很輕,帶著一點沙啞,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擠出來的。

  「我在漠城的時候,從來沒有人問過我'怎麼不吃'。」

  陳嘉豪的手停在半空。

  許長歌轉過頭來。

  林闕靠在椅背上,半眯的眼睛沒有睜開,但他的呼吸節奏變了。

  丹伊盯著手裡的糖葫蘆,聲音沒有起伏。

  「食堂里,我端著餐盤找位置。只要我往哪張桌子走,那張桌子的人就會站起來換地方。」

  他的拇指在竹籤上來回摩挲,指腹蹭過粗糙的竹纖維。

  「後來我就不去食堂了。

  每天帶一塊麵包,去天台角落吃。

  只不過冬天麵包有點硬,得揣在懷裡捂半個小時,才咬得動第一口。」

  陳嘉豪的喉嚨里發出一個很輕的聲音。

  那聲音很輕,像一句話衝到喉嚨口,又被什麼硬生生堵了回去。

  丹伊沒有看任何人。他的目光始終釘在那串紅色的糖葫蘆上。

  「剛才那個大媽給我塞包子的時候,我不知道該怎麼接。」

  他停了兩秒。

  「太久沒有人……什麼都不問,就把一份熱的東西塞到我手裡。」

  湖風從水面上吹過來,帶著涼意。

  柳枝在頭頂輕輕搖晃,光斑在地面上移動。

  陳嘉豪把手裡那根光禿禿的竹籤攥得咔吧響。

  他第一次發現,自己平時那張停不下來的嘴,在這種時候一點用都沒有。

  「對不起」太輕。

  「別難過」太假。

  任何安慰落到這份重量面前,都像一張薄紙。

  許長歌安靜地坐著,目光落在湖面上。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住了,沒有再動。

  林闕依舊靠在椅背上,姿勢沒變。

  只是他手裡的糖葫蘆停在半空,很久都沒有再咬下一口。

  晨風吹過來,竹籤末端輕輕晃了一下。

  他聽得很認真。

  丹伊的聲音又響了起來。比剛才更輕,輕到幾乎被風蓋過去。

  「林闕。」

  他直接叫了這個名字。

  像終於把某道隔在中間的冰縫跨了過去。

  林闕睜開眼,側頭看他。

  丹伊的帽檐壓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張臉。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在組織語言。

  「你剛才寫的那隻鶴。」

  他的聲音微啞,每個字都像是從凍土裡一點點刨出來的。

  「它一個人往天上飛。排雲上。」

  他停了很久。

  久到陳嘉豪以為他不會再說了。

  然後丹伊抬起頭。

  帽檐下面,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沒有淚,只有一種很深很深的東西。

  像漠城冬天的黑江,冰面下面的水,看不見底。

  「離開鶴群以後。」

  他的聲音很輕。

  「它會不會冷?」

  湖面上的風停了一瞬。

  林闕指尖那顆山楂外的糖衣,輕輕裂開一道細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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