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大象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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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著主持人激昂的開場白在穹頂下迴蕩完畢,

  幾名身穿黑色馬甲的工作人員貓著腰從通道兩側快步走出。

  他們手裡拿著最新款的平板打分器,精準地分發給前三排的特邀評委與業內權威。

  嚴枕明和梁秋各自接過一台,點亮屏幕,調出選手的信息界面。

  大幕向兩側無聲滑開。

  女主持人翻開台本,聲音沉穩而清亮:

  「有請一號選手,來自中央音樂學院附中的周愷文。

  參賽曲目——李斯特,《鍾》。」

  一號選手大步走向舞台中央的施坦威三角鋼琴。

  梁秋低頭掃了一眼手中平板上的選手資料,朝嚴枕明努了努嘴:

  「魔都藝術學院附中的,今年各賽區預選賽的技巧分王,奪冠熱門之一。」

  男孩穿著考究的定製燕尾服。

  他走到台前,向台下深深鞠躬,起身的動作標準得像是在尺子上量過。

  落座後,他調整了一下琴凳的高度,從口袋裡拿出一塊白色的方巾擦了擦手,這才將雙手懸在黑白鍵上方。

  停頓半秒,他的指尖落下,

  第一個高音像被精準敲亮,清脆地彈進大廳。

  選曲是李斯特的《鍾》。

  這首曲子以極大的跨度與極高的技巧要求著稱,是檢驗鋼琴家基本功的試金石。

  男孩的指法極其華麗,手腕在琴鍵上翻飛,帶出一連串密集的音符。

  高音區的連奏一串串鋪開,顆粒清楚,亮而不散,像每個音都被單獨擦亮過。

  經過穹頂聲學反射板的折射,整座大廳被這股凌厲的聲浪灌得滿滿當當。

  後排的普通觀眾區傳出陣陣壓抑不住的低呼。

  對於外行而言,這種眼花繚亂的技巧展示最具視覺與聽覺的衝擊力。

  那些高速奔跑的音階,足以讓後排觀眾產生強烈的震撼感。

  右側的樂評人梁秋頻頻點頭,

  手指在平板屏幕上滑動,在技巧那一欄打下了一個極高的分數。

  「基本功非常紮實。」

  梁秋偏過頭,壓低嗓音跟嚴枕明交流。

  「這個年紀能把《鍾》彈到這種顆粒度,技巧層面已經趨於大成。

  你看他左手的八度連奏,非常穩,音色也很通透。拿個前三絕對沒問題。」

  嚴枕明只點了一下頭:

  「手上很好,心裡還緊。」

  他在平板上輸入了一個相對中庸的分數,目光依舊盯著台上的男孩,

  沒有表現出太多的驚喜,只是禮貌性地保持著關注。

  接下來的一個多小時裡,幾位選手陸續登台。

  難度雖然參差,但能闖進全國總決賽的選手,沒有一個弱者。

  《冬風》《熱情》《水之嬉戲》輪番響起,技巧分一欄頻頻亮起高分,評委席的表情卻越來越淡。

  一首接一首的高難度曲目被搬上舞台,每一個轉音、每一段和弦都精準得如同教科書。

  那個彈奏《冬風》的女孩,把右手的琶音處理得毫無瑕疵。

  那個挑戰《熱情》的男生,強弱對比做得嚴絲合縫。

  但場內的氣氛卻不可遏制地滑向沉悶。

  太像了。

  這些選手坐在琴凳上的姿態、指尖落下的力度、

  連高潮處身體後仰的角度,都帶著訓練室里反覆校準過的痕跡。

  他們把譜子上的每一個標記都執行到了極致,

  連呼吸的節奏都跟指導老師教的一模一樣,卻唯獨沒有把自己的靈魂塞進那些音符里。

  評委席上的眾人面露疲態。

  好幾位音樂學院的教授已經放下了平板,靠在椅背上揉捏著鼻樑。

  有人端起保溫杯喝水,有人低頭翻看手機。

  梁秋將平板擱在膝蓋上,摘下眼鏡擦了擦,語氣里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奈。

  「現在的年輕人,全被應試規矩困死了。」


  他向嚴枕明抱怨,聲音裡帶著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每天關在琴房裡練十個小時,最後卻成了一台造價昂貴的節拍器。

  技巧無可挑剔,唯獨缺少了打破框架的原始野性。

  舞台上如果只剩正確,觀眾聽到最後只會疲憊。」

  嚴枕明微微頷首,目光落在平板上千篇一律的評分曲線上,沒有反駁。

  林闕坐在兩人中間,沒有參與他們的嘆息。

  他端坐如鐘,藏藍色的西裝在燈光暗區里透著沉穩的質感。

  他的目光越過沉悶的舞台,投向側後方那片暗沉的陰影。

  林闕聽懂了他們說的野性。

  那不是亂彈,而是一個人真正經歷過拉扯後,仍然敢把自己交給音樂。

  他之前說過,感受跟年齡無關。

  一個人如果沒有在深夜裡獨自面對過內心的荒蕪,

  沒有在嚴苛的規矩下拼死掙扎過,就永遠彈不出那種衝破框架的力量。

  寫作如此,音樂也一樣。

  真正的重量,靠技巧托不起來。

  而林闕等的,正是那個敢把自己放進風暴里的人。

  舞檯燈光重新亮起,主持人踩著高跟鞋走到麥克風前。

  她看了一眼手裡的台本,聲音里多了一絲壓抑不住的激動,語調也比之前拔高了半個音階。

  「下面有請第九位出場選手,葉晞。」

  「參賽曲目,拉赫瑪尼諾夫,《d小調第三鋼琴協奏曲》第一樂章。」

  「葉晞」和「拉三」同時落進大廳,原本低迷的觀眾席瞬間醒了。

  三樓的一塊特定區域爆發出極大的歡呼聲與鼓掌聲,

  那是葉晞在過往比賽中積攢下的粉絲團。

  幾個年輕女孩舉起了帶有她名字的螢光應援牌,激動地揮舞著。

  但在二樓的專業觀眾區,傳開的卻是大片難以置信的低語。

  「第一樂章的華彩她怎麼扛?」

  「拉赫瑪尼諾夫那雙手能跨十三度,她才多大?」

  「選這首,失誤一次就很難收回來。」

  舞台側方的陰影里,一個高挑的身影緩緩走出。

  葉晞提著深色長裙的下擺,步伐平穩。

  聚光燈打在她的身上,將裙擺上暗銀色的絲線映出細碎的光。

  長裙的剪裁極為貼身,勾勒出她挺拔的脊背。

  她剛踏進燈光,視線便越過前排,落向那個早就記在心裡的位置。

  那個穿著藏藍色西裝的年輕人正安靜地坐在那裡。

  林闕迎著她的目光,微微點頭。

  葉晞的眼睫毛動了一下。

  她收回視線,挺直脊背,自信地掃過全場兩千四百個座位。

  她走到那架黑色的施坦威鋼琴前,捂住胸口,向台下微微欠身。

  起身的瞬間,她身上的氣場徹底變了。

  那個會在微信里丟表情包、會在燒烤攤前眯眼笑的女孩,

  此刻脊背挺直,下頜微收,眼神安靜得讓人不敢輕視。

  這種沉靜如水的狀態,帶著一種不符合年齡的壓迫感,

  讓前排的評委們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體。

  那是一種真正準備好上戰場的姿態。

  嚴枕明和梁秋的眉頭同時擰起。

  他們手裡拿著打分器,目光死死盯著台上的女孩。

  作為圈內權威,他們當然認識這位出身音樂世家的天才少女。

  葉晞的公開比賽履歷漂亮得挑不出毛病,

  可在青少年組的正式賽場上,她從未碰過拉三。

  拉赫瑪尼諾夫的第三鋼琴協奏曲,對演奏者的體力與情感有著極其恐怖的壓榨。

  它考驗手掌條件、體能儲備、控制力,

  以及演奏者能不能承受曲子裡層層推進的精神壓力。

  讓一個青少年組選手在決賽里選擇它,幾乎等於主動把所有短板暴露在評委面前。


  「太冒險了。」

  梁秋重新戴上眼鏡,手指在平板邊緣用力刮擦了兩下。

  「技巧上也許能硬扛,但情感厚度絕對撐不起來。

  這首曲子裡的那種絕望和對抗,她這個年紀根本體會不到。

  強行去彈,只會變成毫無靈魂的砸琴,把一首神作彈成枯燥的練習曲。」

  嚴枕明壓低聲音,目光落向第一排中央那位銀髮老人:

  「葉老怎麼這次也由著她……」

  葉晞在琴凳上坐定。

  她沒有立刻把手放上琴鍵,而是閉上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胸口微微起伏。

  三秒後,她重新睜開眼睛,抬起頭。

  目光穿過舞台主燈,越過嚴枕明和梁秋,再次落向那個角落。

  林闕沒有避開,目光平靜地看著她,神色平靜。

  那份篤定很輕,卻足夠讓她確認,自己不是一個人在這場冒險里。

  葉晞收回目光。

  手指抬起,懸在黑白鍵上方。

  整個兩千四百人的大廳在這一刻陷入了絕對的死寂。

  梁秋屏住呼吸,已經在心裡預判了一個漂亮卻發薄的開頭。

  下一秒,指尖落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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