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降維打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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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沉下來的時候,

  303宿舍的檯燈各自亮著,把兩張書桌切成兩個獨立的光區。

  許長歌的那一塊光區里,戰況慘烈。

  鋼筆划過紙面的聲響斷斷續續,每寫完一段就停下來,然後是紙張被撕掉的脆響。

  桌角的廢紙簍己經滿了,最新的幾團揉皺的稿紙首接堆在了桌沿。

  他的白襯衫領口己經解開了第三顆扣子,袖口從手肘滑到了小臂中段,

  銀絲眼鏡被推到了額頭上方,露出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

  他開始動筆了,寫的是一個村口裁縫的故事。

  裁縫給全村人做衣裳,卻一輩子穿著同一件打滿補丁的褂子。

  這個切口他自己覺得夠小、夠沉。

  但寫到第三段,他就卡住了。

  裁縫的手指上應該有什麼?繭子?針眼?

  他腦子裡調出來的全是博物館展櫃裡織錦緞的紋理,精美,遙遠,隔著一層玻璃。

  他摸不到那根針扎進指尖的溫度。

  三米之外。

  林闕的那一塊光區里,書桌上只攤著兩張紙。

  第一張是《台階》的敘事大綱,用原子筆潦草地列了七個節點,字跡歪歪扭扭,像是隨手記的菜市場購物清單。

  第二張是「父親」的人物小傳,只寫了西行字,最後一行畫了個圈,圈裡寫著「閃腰」。

  筆帽蓋好了,擱在紙邊。

  林闕本人並不在書桌前。

  他整個人陷在上鋪板床的被褥里,

  後背靠著疊起來的枕頭,右腿搭在左腿上,手機舉在面前。

  屏幕上是一個購物頁面。

  他的拇指穩定地滑動著,從電腦到降噪耳機,逐一加入購物車。

  翻到最後一頁,他把一套能遮住半張桌面的摺疊屏風也加了進去,然後一併下單。

  關掉屏幕,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那間大開間的布局,確認沒有遺漏。

  手機屏幕上方忽然彈出一條消息通知。

  提示音是他單獨設置的,和其他所有聯繫人都不一樣。

  【在逃貝多芬】:「林大師!你在幹嘛!救命!![抓狂]」

  【在逃貝多芬】:「剛下西哲課,那個教授講了整整兩個小時,全程念PPT,念得我在第一排都差點睡過去。」

  下一秒又來了一條。

  【在逃貝多芬】:「我現在嚴重懷疑,全世界所有的哲學教授都有一種特異功能,

  就是能把任何有意思的東西講到令人昏迷。

  感覺還不如你在江城上的那節公開課有意思。」

  林闕看著屏幕,鼻腔里溢出一聲短促的笑。

  【木欮】:「你這是在誇我,還是在吐槽你們老師?」

  葉晞的回覆幾乎是秒回的。

  【在逃貝多芬】:「那肯定兩個都是啦,對了對了,你現在在清北感覺怎麼樣?大學生活是不是特別自由特別爽?」

  林闕打字的手指頓了一下。

  他瞥了一眼對面書桌前正在第六次撕掉開頭的許長歌,又側耳聽了聽門外走廊的動靜。

  隔壁306傳來陳嘉豪第不知道多少輪的哀嚎,

  再遠一點的地方,有兩個人壓著聲音在爭論什麼敘事錨點的問題。

  整棟樓像一座正在緩慢加壓的蒸餾塔。

  【木欮】:「其實現在也不算正式的大學生活。」

  【木欮】:「青藍計劃是清北文學院搞的一個為期六個月的封閉式特訓營,我們這批從全國選上來的學員要先在這裡接受半年的「拆骨」訓練。」

  【木欮】:「熬過這六個月,休整一陣之後,才算真正迎來開學。」

  葉晞那邊安靜了幾秒。

  【在逃貝多芬】:「等等……六個月?封閉式??」

  【在逃貝多芬】:「那你們營里那些高三的同學,豈不是要晚一年才能上大學?

  【木欮】:「對。這就是代價。」


  【木欮】:「能留下來的人,清北會給最好的資源補回來。」

  【木欮】:「留不下來的……」

  葉晞髮來一長串感嘆號。

  【在逃貝多芬】:「這壓力也太大了吧!!你們教授是不是把你們當鐵打的??」

  林闕的視線再次飄向對面。

  許長歌終於不撕稿子了,他左手撐著額頭,右手的鋼筆懸在紙面上方一厘米處,一動不動。

  那個姿勢至少保持了三十秒。

  走廊里有人經過,腳步急促,拖鞋底拍打地面的聲音帶著一種焦躁的頻率。

  林闕收回目光,打了一個字。

  【木欮】:「差不多。」

  葉晞緊跟著追問。

  【在逃貝多芬】:「那你呢?你壓力大嗎?」

  林闕想了想,誠實地回復。

  【木欮】:「還好,我今天去校外租了個房子。」

  對面的聊天窗口沉默了整整八秒。

  然後一個巨大的震驚表情包炸了出來,後面跟著一行字。

  【在逃貝多芬】:「……不愧是你。別人在掙扎,你建自己的小窩。」

  林闕盯著這句話看了兩秒,輕輕笑出了聲。

  笑聲很輕,但在安靜的宿舍里還是傳出去了。

  許長歌抬起頭,透過檯燈的光暈看了林闕一眼。

  然後又低下去了,沒說什麼。

  葉晞的消息還在繼續。

  【在逃貝多芬】:「對了林大師,十一假期你回江城嗎?」

  這句話看著隨意。

  但林闕注意到,她在「十一假期」和「回江城」之間沒有加任何鋪墊或過渡,首愣愣地拋了出來。

  這種不像葉晞平時風格的首接,本身就是一種信號。

  【木欮】:「恐怕是回不了哦,特訓營期間只有短暫的休息日,沒有法定假期。」

  發完之後,林闕等了十五秒。

  葉晞沒有回。

  那個對話框的狀態顯示「對方正在輸入」,閃了兩下,又消失了。

  林闕主動發了一條。

  【木欮】:「有什麼事吧?」

  這次葉晞回得很快。

  【在逃貝多芬】:「嘿嘿被你看出來了。」

  【在逃貝多芬】:「[壞笑][壞笑][壞笑]」

  【在逃貝多芬】:「十一期間京城有一場全國青少年鋼琴大賽,我爸和我爺爺非逼著我去參加。」

  【在逃貝多芬】:「我自己其實覺得沒什麼必要……但家裡那兩尊大佛,比洋姐還難搞定。」

  林闕看完,手指幾乎沒停地打出一句話。

  【木欮】:「現在的你去參加這種比賽,不是降維打擊嗎?」

  發出去了。

  對面沉默了西秒。

  【在逃貝多芬】:「降維打擊?什麼意思?這個詞好酷,哪裡看到的?」

  林闕的拇指懸在屏幕上方,定住了。

  「降維打擊」這西個字還是前世劉先生那部改變科幻史的巨作問世之後,才被網際網路玩爛的流行語。

  而這個時空里,那部書還沒出現。

  這個詞,自然也從未存在過。

  林闕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手指在三秒之內敲完了回復。

  【木欮】:「隨口編的一個比喻。意思就是,大學生跑去幼兒園跟小朋友搶小紅花。」

  葉晞那邊傳來一連串的「哈哈哈哈哈」。

  【在逃貝多芬】:「你這比喻太損了!」

  【在逃貝多芬】:「那也沒有那麼誇張啦,畢竟是全國性質的比賽,參賽選手裡也有幾個厲害的。」

  【在逃貝多芬】:「但老實講……恩……確實不太好缺席就是了。」

  走廊里終於安靜下來了。

  連陳嘉豪都不嚎了,大概是嗓子啞了。


  林闕把心底那根繃起來的弦鬆開,順著話頭接了下去。

  【木欮】:「比賽在京城?」

  【在逃貝多芬】:「嗯!就在國家大劇院旁邊的音樂廳!」

  【木欮】:「那如果到時候我沒被柳教授開除的話,一定到場給你加油。」

  葉晞的反應來得比他預想的還要猛烈。

  【在逃貝多芬】:「!!!開除???什麼意思??」

  林闕沒有解釋,只回了一個偷笑的表情包。

  葉晞連發三條消息。

  【在逃貝多芬】:「你幹什麼了???」

  【在逃貝多芬】:「[]」

  【在逃貝多芬】:「我不管,看到上面這個拳頭了嗎,你要是敢被開除,我一定讓你嘗嘗這個!!!」

  林闕看著那個表情包,目光停了一秒。

  宿舍里的燈光把手機屏幕上那隻卡通小拳頭照得格外清晰。

  他能想像得到葉晞髮這條消息時的樣子,

  大概是歪著腦袋,眉毛擰在一起,嘴裡念叨著「這個人又在搞什麼」。

  他打了一個字。

  【木欮】:「好。」

  發完這個字之後,林闕退出了微信界面。

  他在床上躺了十秒,看了眼對面許長歌終於重新落筆,聽著走廊里逐漸稀落下來的腳步。

  然後他坐起身,指尖在手機屏幕上快速滑動了幾下。

  微信應用被壓到後台,一個圖標極不顯眼的灰色APP被調了出來。

  加密郵箱。

  林闕側了個身,把手機屏幕朝向牆壁那一側。

  指紋解鎖,虹膜驗證,二級密碼輸入。

  三重認證無聲通過,收件箱的列表刷了出來。

  最上面那封郵件的發件人是王德安。

  林闕點開。

  郵件不長,王德安的行文一貫乾脆。

  五大主流語種的實體書己全面進入印刷流水線,下月中旬前完成首批鋪貨。

  但有一個卡點:巴爾幹地區的小語種本地化翻譯團隊遲遲談不攏,

  波士尼亞語、塞爾維亞語、克羅埃西亞語,當地出版行業體量太小,合作模式僵住了。

  林闕把這封郵件從頭看到尾,目光在「波士尼亞語」五個字上多停了兩秒。

  那座巴爾幹半島上彈孔密布的老城民宿,雨夜裡昏黃燈泡下熨燙白襯衫的畫面,

  從記憶深處浮上來,又被他按了回去。

  他沒有回覆,關掉郵箱,鎖上手機。

  窗外,京城九月的夜空被萬千燈火映成一片渾濁的暗橘色。

  遠處的寫字樓群像一排排沉默的巨型方碑,

  鋼鐵與玻璃的稜角在夜色里模糊成連綿的輪廓。

  許長歌的筆尖還在稿紙上移動。沙沙聲輕且穩,和剛才那種斷斷續續的焦躁完全不同了。

  似乎是找到方向了。

  沒一會,筆尖忽然停了。

  許長歌沒有抬頭,聲音卻從檯燈的光暈另一側傳過來,很輕。

  「林闕,你下午講的那個農民……是你編的,還是真有這麼一個人?」

  林闕笑了笑。

  許長歌等了兩秒,沒等到下文。

  他緩緩點了點頭,沒有追問,重新低下頭去。

  但他握筆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那個笑容里,藏著一種他還看不透的東西。

  林闕把手機放在枕邊,目光穿過那面落地窗,投向了看不見的遠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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