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三十九個名字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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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闕把單肩包的帶子往上提了提,

  推開奧體中心側門,沿著台階朝南廣場走去。

  九月的傍晚帶著幾分初秋的涼意,夕陽將他的影子一直延伸到廣場邊緣的灌木叢。

  三萬人的散場人潮大多湧向了正門公交站與大巴停靠點,這條背靠場館的小路顯得格外空曠。

  剛才在主舞台上那股幾乎要掀翻頂棚的狂熱,隨著他的遠離而逐漸褪去。

  林闕的步子邁得不緊不慢,

  腦子裡還在盤算著去京城參加青藍計劃的具體行程。

  就在他轉過最後一道石材隔離墩時,前方的視野豁然開朗。

  他停下腳步。

  幾十米外的開闊石階上,站著一片極其顯眼的藏藍色。

  高三三班三十九名學生排成了整齊的四列方陣,一個不少。

  沒有平日課間的交頭接耳,也沒有人在低頭玩手機。

  三十九個人穿著統一的江城一中校服,迎著晚風站得筆挺,

  所有的視線在林闕出現的瞬間,齊刷刷地匯聚到他一個人身上。

  落日的餘暉打在他們年輕的面孔上,把每個人的輪廓都映照得格外清晰。

  場面安靜得出奇。

  林闕在原地站定,目光從前排一路掃到最後排。

  他兩世為人積攢下的所有老練,在這片毫無掩飾的藏藍色面前,

  忽然不知道該往哪兒放了。

  他的腳步釘在原地,喉結無聲地滾了一下。

  這份肅穆只維持了不到三秒。

  站在方陣最左側的吳迪和方志遠率先打破了隊形。

  兩人根本沒撐過三秒,直接從台階上竄了下來,幾步衝到林闕面前,一左一右死死鉗住了他的肩膀。

  吳迪的眼眶紅通通的,鼻尖上還冒著細汗。

  他使勁扯出一個笑,一把攬住林闕的脖頸搖晃了兩下,嗓子卻啞得不像話。

  「闕哥,你今天這也藏得太深了吧!

  剛才在那幾萬人面前一通狂轟亂炸,連外校那些眼高於頂的尖子生都被你按在地上摩擦!

  咱們三班在看台上可是把嗓子都喊劈了,風頭全讓你一個人占了!」

  方志遠在旁邊連連附和,用力拍打著林闕的後背,手勁大得驚人。

  「就是!我不管什麼保送清北,也不管什麼全國總冠軍的頭銜。

  今天可是你高中在校的最後一天,明天你就要拍拍屁股去京城了。

  今天非得讓你吃點好的,晚上的燒烤吳迪請客!」

  兄弟倆咋咋呼呼的調侃,讓原本有些傷感的氛圍立刻鮮活起來。

  林闕任由他們倆架著,完全沒有去推開,

  眉眼間漾開極度放鬆的笑意,非常痛快地接下了這頓飯局的邀請。

  就在這時,李博文從方陣最前方走了出來,步子邁得極慢,

  和他平時解題時那種雷厲風行的節奏判若兩人。

  他走到林闕身前,雙手併攏,無比鄭重地捧著一件被熨燙得平平整整的江城一中校服。

  林闕的視線立刻被那件校服吸引。

  在夕陽的照耀下,校服的背面、衣領以及兩條袖管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黑色的字跡。

  那是三班三十九個人的親筆簽名。

  有的人字跡工整娟秀,有的人筆畫張狂飛揚,密密匝匝地擠滿了一大片布料。

  李博文停在林闕面前,雙手將這件寫滿名字的校服往前遞了遞。

  他的眼眶同樣泛著一圈紅暈,平日裡那股理性的學霸氣質,

  此時被一種濃烈且厚重的同窗羈絆完全替代。

  「林闕,這件校服是我們全班臨時湊錢去教務處買的新款。上面是我們每個人的名字。」

  李博文的嗓音發著顫,說話的語速比平時慢了許多。

  「今天之後,咱們就不能坐在同一個教室里上自習了。

  我們也拿不出多貴的禮物,只能把全班人的名字都寫在上面,讓你帶去京城。」


  林闕看著李博文那雙微微發抖的手腕,沒有立刻去接,靜靜地聽著他往下說。

  「初賽那會,我因為理科思維太重,根本不知道作文該怎麼往深處挖掘,再加上爺爺他……」

  他頓了頓。

  「曾經陷入了很嚴重的自我懷疑。」

  李博文直視著林闕的眼睛,毫無保留地袒露著心聲。

  「是你用《聽雪》的立意點醒了我,是你告訴我,人必須要站到最高處去掌握話語權,才能真正發聲。」

  李博文吸了吸鼻子,把頭微微仰起,強行把眼眶裡的水汽憋了回去。

  「如果不是你,我可能早就放棄衝擊名校的念頭了。

  你不僅幫我找回了自信,更給了我一個去拼命的靈魂目標。

  林闕,謝謝你。」

  林闕剛準備開口回應這份心意,女生方陣里傳來了輕微的動靜。

  張雅從隊伍里大步走了出來。

  這位曾經把名次看得比天還大、處處墨守成規的學習委員,此時眼角還掛著明顯的淚痕。

  她用力抿著嘴唇,雙手交疊握在身前,手指因為用力過度而骨節發白。

  全班同學的目光瞬間集中在她身上,

  不少人都記得她和林闕最初那點並不愉快的競爭過往。

  張雅完全沒有迴避眾人的視線,她看著林闕,

  聲音有些沙啞,卻透著一種打破過去束縛的坦蕩與堅定。

  「林闕,剛才在場館裡聽你講那些破題的方法,聽你解析階層的牆壁,我一直在想,當初的我到底有多幼稚可笑。」

  張雅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市級複賽那次,我拿著個三等獎跑來嘲笑你。

  那時候我滿腦子都是怎麼套公式拿高分,覺得你那種寫法就是瞎胡鬧。

  現在想想,我自己才是個笑話。」

  張雅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划過臉頰,滴在衣襟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後來在扶之搖的賽場上,你寫出《京城摺疊》,又看著你在魔都的簽售會上說出那些事實。」

  張雅朝著林闕十分認真地低下頭,完成了一場早該進行的和解。

  「林闕,是你讓我看到,好文章不是靠死記硬背湊出來的。

  對不起,還有,謝謝你。」

  看著眼前這個徹底卸下驕傲偽裝、坦誠面對自己缺陷的女孩,林闕眼底的情緒發生了一些變化。

  林闕看著這個當眾認錯的女孩,嘴角那抹慣常的從容淡了下去。

  他沉默了比平時更長的兩秒。

  他沒有擺出全國總冠軍高高在上的姿態,語氣平和得像是在講一道普通的練習題。

  「都過去這麼久的事了,還把它翻出來幹什麼。」

  林闕看著張雅,聲音溫和乾脆。

  「別忘了,我們互相交換過秘密的戰友。既然是戰友,就沒必要說這些見外的話。」

  戰友兩個字落進張雅耳朵里,她壓抑了半天的情緒徹底決堤,捂著臉退回人群里無聲地哭了起來,

  周圍幾個女生趕忙伸手攬住她的肩膀輕聲安慰。

  伴隨著張雅的坦白,原本還因為離別而顯得有些僵硬的氛圍徹底融化。

  同學們看向林闕的目光里,少了幾分面對遙不可及天才的仰望,多了一層屬於同窗死黨的真實羈絆。

  林闕臉上那層掛了一整天的鬆弛收了起來。

  他抿了一下嘴唇,朝前邁了一步。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雙手,

  鄭重無比地從李博文手裡接過了那件簽滿名字的江城一中校服。

  指尖觸摸到布料的瞬間,林闕感受到了上面三十九支不同馬克筆留下的用力筆觸。

  這種重量,遠比那虛名要沉澱得多。

  他低下頭,手指順著衣袖上的名字一點點划過。

  他忽然發現自己甚至能猜出每個人簽名時的表情。

  這種認知讓他的胸口猛地堵了一下。


  他在很多場合都不會有這種反應。

  上輩子不會,這輩子也幾乎不會。

  但這一刻,他沒有去分析原因,也沒有試圖把這股情緒歸類到任何預設好的框架里。

  他只是站在晚霞下面,安安靜靜地看著這件校服,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林闕盯著校服不說話的那十幾秒里,隊伍開始出現了鬆動。

  先是幾個人往前挪了半步,然後更多人跟著動了起來。

  就在這時,一直站在林闕身旁的同桌吳迪,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眼睛。

  他用力吸了兩下鼻子,把剛才那副沒心沒肺的嬉皮笑臉完全收了起來。

  他大步跨前一步,直接站在林闕正對面,

  站得像根標槍一樣筆直,兩隻手死死貼著褲縫。

  「闕哥,老李和張雅都是優等生,說的話也有水平。

  我吳迪就是個普通人,平時上課除了渾水就是摸魚,

  一直因為家裡的原因,以為這輩子也就渾渾噩噩過去了。」

  吳迪直直地盯著林闕,眼睛瞪得比平時大了一圈,裡面的血絲和亮光攪在一起。

  「但是你跟我提的……那個想法,

  讓我活了這十幾年第一次有了想去拼命的東西。

  你馬上就要走了,我有句話,必須要當面跟你說清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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